
从1992年算起,我在《读书》上发文已有三十余年。《读书》上的文章比较轻松,往往是我有一个想法,无论是否读书得来,又觉得很有趣,也很有价值,就动笔写出。当然大多数想法还是读书得来的。这反映在我的随笔中,我正在看某人或某类的书时,援引频率就高一些。例如有些时候引用哈耶克比较多,某些时候康德比较多;有些时候多谈自然神论,有些时候多谈普通法。总之在《读书》上发文章是我与别人分享自己思维愉悦的一种方式。
回头看来,这些文章还是值得一读。我说过,《读书》是一本“非专业知识分子的杂志”,它的读者多是想从中获得一些专业之外的知识或情趣;所以我写的时候也有这种自觉。最开始,我的随笔还是围绕着经济学,目的是给非经济学的读者介绍一些经济学的精彩理论或最新进展。当然,由于我当时热衷于制度经济学,文章多涉及科斯,布坎南或哈耶克。逐渐地,我不知不觉地向其它领域扩展,如人文领域,国际问题,认识论,历史,法学,科学方法论,宗教,哲学,生物学甚至艺术。我当然不是这些领域的专家,只是觉得我的关注范围没有一个叫作“经济学家”的边界限制。
虽然写其它专业领域的读书心得在专业内人士来看是“不专业的”,但在这时,与我写经济学的随笔不同,我是以外行人的身份来写其它领域的书籍对我的启发,即使理解不到位,也是“创造性误读”,而这是思想发展的重要形式。况且也许没有专业内的教条,反倒会有意想不到的创新。读者或许能从这些文章中看出游荡的灵感。而从另一层面来说,相距较远的知识之间随机碰撞,不仅会带来思想创新,还会很有趣。而有趣,其实是人们探索学问的最强大动力。对于我,如果我自己都不觉得有趣,我还会给别人讲吗?
如今我把这些文章结集成册,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其中绝大多数发表于《读书》杂志,后来、尤其近年来也有一些发表在《南方周末》、《FT中文》或《随笔》,有个别文章发表于我的博客《盛洪教授》。之所以如此,是由于我在天则所被关闭以后,时间比较充裕,读书多了一些,写的这类文章多了一些,都给《读书》恐怕频率高了些。这些其它报刊也是很优秀的。不过即使不在《读书》上发表,它们都是类似“读书体”的。
读书体的文章是比较好读的。这不是专业文章,没有那么多的专业术语。我的文章选题也是兴之所致,往往是读到一本好书,或到某地旅行,激起了对某一问题的兴趣。所以这类文章放在一起,也看来不是某一类专题,读起来不至于沉闷,经常变换且主题多样。不过,在这些互不相干的主题之间,也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神经。这就是我的看家本领——制度经济学。往往在不同领域或事物中所包含的有关制度规则,激活了我的兴味。所以它们是“形散而神不散”。
这些文章论题各异,标题各有千秋,我为什么要选“能不忆唐宋”作为本书的书名?我通常会用文集中的一篇文章题目命名书名;在相差不大的选择中总得选 一个。另一个原因是,在数十年对中华传统的“耻辱熏陶”后,现在的大多中国学者即使不骂传统,也羞于赞扬。我是要坦率地说出我对某一段传统的热爱。“能不忆唐宋”,不仅因为唐诗宋词,而且缘于士大夫们的道德文章和人格风骨。怀念这个时代,不是因为它没有缺陷——是人都有缺陷,他们的历史也是,而是唐宋士大夫们至少比贬低他们的那些人要勇敢、智慧、高尚和优雅得多。
2023年12月4日於五木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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