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色

【抗击新冠】让信息跑过病毒|盛洪

盛按:纪念李文亮医生以身殉职四周年,再发此文。(2024年2月6日)

盛按:最近看到“国家发改委就《市场准入负面清单(2021年版)》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其中提及,禁止“非公”机构开展新闻传媒相关业务。真替它感到尴尬。首先它是一个没有立法权的行政机构,没有资格对涉及公民宪法权利的事务进行干预;其次它向它欲侵犯其权利的对象征求意见,真是荒唐得令人瞠目;再次,它所欲达到的目的,对这个社会是严重侵害。它似乎不知道大饥荒和文革时所谓“公有”的传媒封锁真相和制造谎言的历史,忘掉了前年“公有”传媒封杀新冠病毒的信息,并训诫李文亮等几位私人信息披露者;无视一些所谓“公有”传媒伪造瑞士专家,歪曲外国领导人言论的劣行;就在刚刚,在河南和山西的雨灾时,真正丰富的信息不是来自所谓“公有”传媒,而是来自民众的自媒体。中国自古就有“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之说,中国《宪法》第35条规定表达自由,第41条规定公民有批评政府及其官员的权利;侵夺公民自由表达的权利就是颠覆这一古今中外最有价值的原则,企图掩盖错误、压制批评,甚至对统治者也没好处,更是将社会置于万马齐喑、谎言充斥的境地。再发此文。(2021年11月13日)

盛按: 一年前,由于信息没有跑过病毒,致使武汉封城。现在病毒变着样儿又在反攻。人类仍在防守。如果信息还跑不过病毒,与病毒的战斗恐怕很难赢。不过我们也涌现出李文亮等践行表达自由的英雄,他们的勇气和精神鼓励着我们”让信息跑过病毒”。

在这场与新冠病毒肺炎的抗争中,有两个主要角色。一个是病毒,一个是信息。巧合的是,这两种看来不同的东西有一个共同之处,这就是都具有传播性。一个描述病毒传播的模型——SIR模型,也可以用来描述信息传播。S代表尚未感染人群,I代表感染人群,R代表康复且免疫人群。这个模型就是通过描述这三者比率的变动来预测疾病传染趋势。它也可以用来研究计算机病毒,这与信息传播很相近。从信息角度,这三个人群也可以是“未知信息人群”,“转发信息人群”和“不转信息人群”。因而两者的传播态势可以用这同一模型来预测。这场抗争究竟谁能赢,取决于到底是信息传播得快,还是病毒传播得快。

相对于信息,病毒有些优势。首先是,只有当病毒出现和传播,并且显现严重病情时,引人警惕的信息才会产生;信息滞后于病毒,并且经常会滞后很长时间。然而信息也有优势。病毒的传播靠生物体,只有生物体移动并与其他生物体接触才能传播;即使坐上飞机,从中国到美国也需要10多个小时。而通过互联网,信息在瞬间就可能传播到世界另一端。在没有外界干预的情况下,信息应该跑得过病毒。这是人类能够有效战胜病毒的重要因素。一旦信息快于病毒,人们就能迅速地知道病毒的基本特征,如感染率,病死率,康复率,以及传染方式,如是否人传人等,就能在病毒还没到来之前做好准备,就能采取恰当的手段(如隔离)减少传染,最后消灭病毒。

图1 SIR模型示例

说明:这里采用了现成的SIR模型(matlab)。其中纵坐标代表人群比率(<0<1),横坐标代表时间(天)。感染率(λ)=0.8,康复率(μ)=0.2。看纵轴,感染人群比率的最高点约为0.4,对应的横轴时间约为第9天。

我在这里采用一个简单的SIR病毒传播模型,做一个示意性的解释;其中的数据并非真实数据。这里有两个重要参数,在病毒模型中叫感染率(λ)和康复率(μ);在信息模型中叫“转发率”(λ)和“不转率”(μ)。两者传播速度的快慢,关键取决于病毒感染率和信息转发率孰大孰小。谁大谁就快。在病毒传播模型中,值得关注的是感染人群比率,它在纵坐标上的数值就是感染人群占总人口的比率,它在横轴上的数值代表时间(天)。在正常情况下,信息比病毒跑得快。可以假定信息转发率是病毒感染率的2倍。在图1 和图2的横轴上,病毒传染达到最高点的时间是9天,而信息达到最高点的时间是4天,显然信息快于病毒。转发信息人群的比率最高点是0.6,而病毒感染人群的最高点是0.4,这说明信息覆盖的人群要大于病毒感染的人群。这有利于民众提前预防,从而在病毒发展的更早时间内把它控制住。

图2 信息传播模型

说明:此模型与上一模型一样,只是把病毒改成了信息。将感染率(λ)改成“转发率(λ)”,把康复率(μ)改成“不转率(μ)”。因信息比病毒传播得快,所以把λ的值从0.8提高为1.6,μ不变,仍等于0.2。看横轴,转发信息人群比率最高点约为0.6,时间约为第4天,比病毒快5天。而在这时,感染人群比率约为0.2,比第9天少一半(见图1)。

好在人类早就知道信息的自由表达和流动的重要性。中国《宪法》与大多数其它国家的宪法一样,都有一个重要原则,这就是第35条的“表达自由”原则。这一原则凝结了人类几千年文明史利弊得失的经验教训,具有综合性,其基本道理就是让众多与分散的信息如实且及时地表达,以使他人和社会获得真实信息,也使专家能够以充分的信息分析事态并提出建议,以准确应对相关的问题。当然,也包括传染病的信息。坚持这一原则,就是在维护社会应对各方面问题的有效和灵活的机制。然而,如果不遵循自由表达的原则,就会带来问题甚至灾难。这就是对信息正常的传播加以干预,减慢了信息传播速度,减少了有价值的信息量,让信息在速度竞争中输给病毒。

例如,据黄朝林教授等在《柳叶刀》发表的文章称,新冠肺炎最早的病例发生日期是12月1日,而不是后来说的12月8日。这第一病例没有海鲜市场接触史。至10日,在最初4个病例中,有3个人没有海鲜市场接触史,说明有着很强的“人传人”性质。而在文章分析的共41个病例(截止1月2日)中有34%的人没有海鲜市场接触史。这又增加了“人传人”的证据。这是更有效抗击新冠肺炎的第一个机会。如果这样的信息不只是在一个半月后,即1月24日在《柳叶刀》上发表,且只作为学术论文;而是在第一时间被发布出来,或至少让钟南山、王广发等权威专家获悉,将会大大提前采取防止“人传人”的措施。在这时,由于武汉市政府人为地压住这些信息,且又认识不到这些信息的重要价值,致使信息传播落后于病毒。

图3 确诊新冠肺炎病人接触海鲜市场情况

数据来源:Chaolin Huang et al., Clinical features of patients infected with 2019 novel coronavirus in Wuhan, China,The Lancet, January 24, 2020。

第二个机会是在12月30日,八个医生分别发布了有关新冠肺炎的信息,武汉政府竟以“造谣”的罪名拘留或训诫这八名市民。其中一名医生李文亮依据他所在医院其它科室的情况,于12月30日在微信大学同学群里发帖说“确诊了7例SARS”,但很快在31日就被院方谈话并受到警方“训诫”。后来1月7日他所在科室也收治了疑似新冠肺炎病人,很快家属受到了传染,他自己也受到了传染。这是在大约1月10日。不仅如此,武汉警方还公开宣称“依法进行了处理”,央视很快进行了报道,这就不仅只减少了八名市民的信息,而是80名甚至800名市民的信息,他们会因惧怕被“依法处理”,即使有病情也不敢公开说出来,这就影响了信息的正常发布,使社会获得的信息严重少于真实的信息量,也就不能为专家预测模型提供更多的经验数据。如果武汉政府不是忙着封锁消息,而是对他们发布的信息做进一步调查,不难得出“人传人”的结论。也比后来采取措施的时间早23天。

第三个机会是,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专家王广发12月31日到武汉考察,他认为疫情“可防可控”,直到他自己回京后也得了新冠肺炎,才能确定是“人传人”。钟南山于1月19日到武汉考察,他于20日接受央视采访时说,广东出现了本地病例,自己没有去武汉,但家人去过武汉,由此推断出“人传人”的结论。值得注意的是,这两位权威专家都是依据自身或本地经验做出“人传人”的判断,尽管他们都在近期去过武汉,但并没有利用来自武汉官方的相关信息来做判断。当这两位专家在得出“人传人”的结论时,并没有用什么高级设备或高深理论。只要有家属或医生感染且无海鲜市场(或武汉)接触史,就可以作出判断。而1月11日已有7名武汉医生被确诊为新冠肺炎(“新冠肺炎‘人传人’已月余 中疾控回应论文争议”,《财新网》,2020年1月30日》)。不能不说,这是武汉市政府贻误的第三个机会。信息被阻滞,但病毒没有停住脚步。

直到12月31日,武汉市卫健委第一则通报中称“未见明显人传人”。武汉市长周先旺在解释“为什么1月19日还要举办万家宴”时说,“是基于之前我们对这一次疫情传播是对人与人之间有限性传播的这个判断”。这说明这时他自己对新冠肺炎的传染特性仍然毫无了解。直到钟南山确认可以“人传人”以后,他才意识到问题严重。而钟南山是在1月20日在中央电视台公开说出这一判断。他作为武汉市长,新冠病毒肺炎发源地的市长,竟与我们这些局外人同步知道这一疾病是“人传人”的!在这一个多月,他封锁信息以后究竟作了什么?如果把抗击新冠肺炎看作一场战争,武汉市长就相当于前敌指挥,而他掌握的“敌情”竟与千里之外的人一样。他称职吗?他能打赢吗?他们压制信息发表和流动的作法,也导致他们自己严重的决策错误。如果从12月8日算起,到2020年1月22日采取措施,一共45天。假定感染率为1.3,理论上可感染134107人。这难道不是非常严重的贻误战机吗?

图4 压制信息传播的结果

图例:与上图同。

说明:因压制信息传播,我们将转发率(λ)调低为0.6,将不转率(μ)调高为0.4。结果是,信息传播高峰在第13天,转发信息人群比率为0.08。这意味着信息传播比病毒慢4天,且转发人群比率大大低于信息正常传播的数值(0.6)。这意味着,感染病毒的人比知情的人还多,他们与携带病毒者相处却不知防范。

图5 压制信息传播从而疏于防范的结果

图例:与图1同。

说明:由于信息比病毒慢4天,致使不能及时采取防范措施,导致感染人群比信息正常流动时多20个百分点。

看来在外部信息因打压残缺不全的情况下,内部信息也并没有用来为政府对策提供指导。因而武汉政府压制新冠肺炎的作法并不是什么为了“维护稳定”,而只是他们近年来的习惯作法。这就是对他们认为本地的负面信息的本能的压制。为什么如此呢,除了保住官位与仕途似乎没有更好的解释。他们更关心的,不是本地民众的健康,也不是这一疾病一旦传染,会给全国甚至世界带来严重损失。这种压制信息传播的行为上行下效,以致某地一个对县医院的批评者都会被警察拘留。并且在以往,他们压制“负面信息”,包括强拆伤害民众的信息,“城市治理”伤害小商小贩的信息,有关各种工作失误和各种事故的信息,对政府部门工作的批评,以及非洲猪瘟疫情,等等,似乎屡屡得手,都已成为习惯。多年来,他们的这些作法虽然产生了严重的负面结果,但由于他们还有滥用公权力的能力阻止上访等信息外流的手段,基本上“消灭”了批评的信息。这次他们这样做,只不过是一贯如此。

其实这并不是武汉政府的“专利”,而是全国很多地方政府的普遍作法。即使武汉政府惩戒八名说出真相的人已遭到了大多数民众的愤慨和批判,我们仍然看到不少地方政府继续以“造谣”为罪名抓捕或威胁民众。如在温州,宁波,金华,重庆,秦皇岛,廊坊,衡水,邢台,承德和天津等地,都出现了对所谓“造谣”者的行政拘留。尽管其中一些所谓“谣言”确有不实之词,但这不足以对“造谣者”采取行政强制措施。因为对付谣言首先有很多非政府的、非强制的方法,如阅读者本身对消息来源可靠性的判断,再者可以用真相反驳谣言,如政府通过及时发表消息消弭谣言的影响等。况且大多数所谓“谣言”其实是真相。反过来,“把有说成无”或“把多说成少”也是谣言,甚至比“把无说成有”更可怕。如果真是为了社会利益,则应对两种谣言一视同仁。而各地警方的迅速出手,说明许多地方政府还没有改掉压制网络言论的恶习,这阻碍我们获得有关疫情的准确信息。

既然中国《宪法》已经规定“表达自由”原则,压制网络信息传播就是违宪,这些政府官员为什么还敢违宪呢?这是因为近些年来,有些人利用我国《网络安全法》的漏洞,曲解“网络安全”的含义,利用手中暂时不受有效制约的公权力,为一已之私压制批评。《网络安全法》正确地指出,“国家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依法使用网络的权利,……,保障网络信息依法有序自由流动。”(第12条)但该法也有些缺陷,如没有明确重申《宪法》第35条“表达自由”是主导该法的基本原则,也没有明确定义网络管理的行政部门,没有规定司法部门对网络违法争议的裁决,以致有些管理部门集立法、司法和行政权于一身,在没有监督和制约的情况下滥用网络行政权。如我们经常看到,一些警察部门竟以在微信私人空间的议论为由拘捕公民。这些作法在实际上否定了《网络安全法》的立法宗旨。在新冠肺炎时期出现的压制信息披露也就不过是众多侵犯公民宪法权利的一种表现而已。

然而,这次有所不同,对病毒是不能封号或截访的。从后来外国报告新冠肺炎病例开始,人们就不仅怀疑武汉政府,而且怀疑整个中国的信息了。泰国1月13日报告了第一例新冠肺炎,日本16日,韩国20日,21日美国和澳大利亚都确诊了第一例新冠肺炎,……。这使人们怀疑,中国的其它城市与武汉的交往更为密切,竟没有相应的通报。直到1月20日,北京和深圳才首次报告了新冠肺炎疫情;21日中国卫健委才首次报告了包括上海、广东、四川、云南等省市的新冠肺炎疫情。这种报告明显是在外国报告的压力下才发表,但有很长的时滞,给外国人以错误信息,也误导中国专家对这一疾病性状的判断。这说明,压制信息披露、瞒报和迟报在中国是一个系统性错误,并且仍然在起着负面作用。

实际上,压制信息披露,封锁疫情消息,不仅误导了民众,也误导了政府自己。这即包括武汉政府,也包括中央政府。如果武汉政府消灭了大量散在民间的疫情信息,也压住武汉政府自己掌握的医院信息,并且并不认为这些信息有什么重要价值,竟连最可简单判断的“人传人”性质都没有及时掌握,中央政府如果只靠武汉及湖北政府的渠道获得信息,则也不可能知道真实情况。当海外疫情信息及时披露,并反衬出中国内地的信息不实时,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都会猛遭一击。既然政府自己掌握的信息有扭曲之处,政府就会怀疑自己原来的判断,而又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就会惊惶失措,做出过度反应。例如,如果不知道传染方式是什么,如是否空气传染,飞沫传染,或接触传染;如果病例数据不真实充分,就不能估计出接近准确的感染率,就无法估计武汉居民携带病毒的比率,就只能怀疑所有的武汉人都有可能是带毒者,就只能采取“封城”,这是一个代价高昂的措施。

在市场经济高度成熟的今天,民众的日常生计和生活都离不开交易。交易为生产带来市场需求,交易本身也创造价值。2019年武汉GDP约为1.5万亿。如果封城两个月,将会损失2500亿元GDP;扩大到湖北省,2019年GDP约为 45828万亿,因不知武汉周边城市疫情到底有多严重,而封了除了神家架以外湖北省全境,如果封两个月,则会损失7638亿元GDP。如果除湖北之外全国因新冠肺炎爆发而限制旅行两个月,假定在此期间减少生产和交易20%,则约损失31501亿元,加上湖北的损失,约为GDP的4个百分点。在我国经济本来已呈下降趋势之时,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而要交易就要人与人接触,就有可能传染病毒,就会有人生病,甚至死亡。然而,如果经济因此而严重下滑,许多民众也会面临收入下降以至失业,不少家庭会出现财务灾难,甚至还会死人。这不是可以不加考虑,只用“革职”所能抵偿的。

武汉政府封锁疫情信息,扭曲自己的决策,其突然性又给民众带来更大的冲击。由于大家已经知道,武汉政府把说出真相称为“造谣”,那么它告诉民众的话就更可能不是真相,所以不得不作最坏的想象。这必然造成恐慌。由于武汉政府压制了信息的发布,也不认真研究它所能掌握的信息,它与全国公众同步知道新冠肺炎是“人传人”的,它也不能提供更进一步的传染方式的细节,甚至还有“没有征兆也传染”的说法,人们因而也不能从个体特征上判断是否受到感染,从而只能从居住地来划分人群,以致武汉人甚至湖北人都实际上受到了歧视。有些地区将武汉人视为病毒,有些地区禁止武汉人入住酒店,有些地区将武汉人当贼抓,有的地区把回乡武汉人的家门封上,更有一群人拒绝与武汉人同坐一架飞机。还有不少县乡村庄封路封村,还有地方强制人们带口罩,不带就推出地铁,等等。就是在武汉,政府完全没有准备,但封城和禁止城内交通的命令却很突然,也没有考虑到医护人员的交通需求,以及市民正常的物资与服务需求。

所有这些错误决策、民众损失和社会乱象都来源于对自由表达的压制。如果不对这种违反宪法侵犯公民自由表达权利的行为加以整肃,我们所获得的信息就依然是扭曲的,今天这场抗击新冠肺炎的战争就很难取胜,或者依靠病毒周期和病人自愈最终勉强收场,也是一个时间过长、损失惨重的战争。实际上直到现在,压制和封锁网络自由表达的行为还屡屡出现。除前述拘留发布消息者的行为外,一个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删帖或封号。笔者参考的几篇有价值的文章,如“到底是谁耽误了武汉?就是你们几个”,“武汉 8 个‘造谣者’终于有一个现身了”等在微信公号上被删除或屏蔽。一些医生在网上发布信息或求救,被警方威胁不许再发布。有些病人因医院称没有试剂盒而不能确诊;有些病人已被确诊,但由于床位不够不被收治;有些人病死在家里或死在医院,用另一个名称,如“重症肺炎”来说明死因。这些似乎是用来减少新冠肺炎病例及死亡数量的机巧。但最重要的是那些被拒绝治疗、被迫回家或流浪在外而不被计入统计数字的病人,他们自生自灭,并继续传染别人,却在公众的视野之外,也在防疫体系之外。为了阻止信息的传播,不惜让病毒传播。

因而,真正要战胜新冠病毒,就要让信息跑在病毒前面。这要求信息的真实性,也要求信息的及时性。而及时性就是时间上的真实性。记得2003年战胜非典,主要是因为当时我国政府对新闻的控制因两件事情而有所放开。一是3月份出现的孙志刚事件。一个大学生在广州收容所里被打死,激起社会舆论的严厉抨击,国务院迅速取消了收容谴送制度,官民互动取得了一个良性结果。一个就是非典。钟南山、蒋永彦等专家突破舆论管制,说出非典真相,政府及时调整自己,北京市长孟学农和卫生部长张文康因隐瞒疫情而引咎辞职。这不仅是这两人应得的惩戒,也警示了其他官员,为推动舆论空间的放开,尤其是自然灾害、疾病和生产事故的自由报导开创了先例。非典也是在这样一种舆论环境下得以克服。

这被当时称为“胡温新政”。这一放开舆论空间的趋势在那十年逐渐展开。然而在近些年来,舆论空间被大大压缩,自主传媒已经消失,互联网上的自媒体也被严格控制。不少行政部门无视宪法和相关法律公然监视微信群。而其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国家安全,而是为了消除对他们错误的揭露和批评。对于批评,他们“创造性地”将“寻衅滋事罪”用于网络;对于真相的揭露,他们惯用的手法就是指为“谣言”。八名“造谣者”之一的李文亮医生后来描述,在他发布消息的第二天半夜,他就被传唤到武汉市卫健委;其后又有多次被医院监察科谈话和派出所警察训诫,说他发布的真实信息是“不实言论”。这种作法既“高效”又猖狂,完全颠倒了“谣言”的定义。对比武汉市政府在认识新冠肺炎“人传人”性质和采取措施时的拖沓,压制信息发布却可谓“神速”。这多像病毒的帮凶。

因此,若要打赢这场防疫之战,就必须让信息自由发布和流动,让它跑过病毒。做到这一点,就需要重申和落实《宪法》第35条和相关法律。然而问题是,为什么落实不了?这些年不少政府行政部门都在公然压制信息自由,又将信息扭曲为错误的数据,用以欺上瞒下。这本是公开的秘密,也已积弊多年。他们的目的,就是掩盖自己的错误甚至罪行。一场火灾事故,一个交通事故,一场传染病,他们都本能地低报数字,以躲过相应的惩罚。例如国务院规定,对于重大火灾事故要对当地政府追究刑事责任,而“重大火灾”被定义为死亡30人以上,当地政府官员就有倾向于少报死亡人数。而从政府结构来看,由于缺少真正的选举,法院独立审判得不到保障,民众对行政部门的约束很小,官员们只是对上级负责。而上级对下级的评价,一般只能靠下级提供的数据。所以下级官员们一定会在各种事故出现时尽量隐瞒。他们用“造谣”的罪名让民众闭嘴,不仅是要欺骗社会,也在欺骗他们的上级。

因而,若想让信息比病毒跑得快,就要清除所有这些打着“国家安全”幌子压制真相和批评的行为。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对政府行政部门滥用公权力违反《宪法》第35条的行为加以惩罚。上述以压制自由表达、隐瞒数据而逃避责任和惩罚的行为,只有当对这种压制和隐瞒行为的惩罚明显重于他们所想逃避的法律惩罚,才有可能消除这种现象。实际上,我国的《传染病防治法》已有规定,“未依法履行传染病疫情通报、报告或者公布职责,或者隐瞒、谎报、缓报传染病疫情的”(第66条第1款),要予以行政处分,严重的要追究刑事责任。虽然最高法院在道义上支持了武汉八个“造谣者”,但问题不是给他们平反,而是要追究诬蔑他们“造谣”,且目的是为了“隐瞒、谎报、缓报传染病疫情”的人。法律就在这儿摆着。隐瞒和谎报的前提是压制其它信息源。将真相说成是“谣言”的作法才真正是造谣,且构成“隐瞒、谎报、缓报”行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由于对八名披露真相人的打压,造成疫情信息的灭失和迟滞,使得武汉大量人群疏于防护,致使染病甚至死亡,更将病毒传染到全中国以致世界,后果已“严重”得远远超出立法者的想象上限。公诉吧!

2020年1月31日于五木书斋

2020年1月31日首发于《金时中文》

【治国】维护“第二十条”不能光靠检察官,也不能光靠律师|盛洪

盛按:我有不少律师朋友。他们的职业使得他们对“权利”格外敏感。在行政吞噬司法、进而滥用司法权侵犯权利的背景下,他们的工作就是尽力保卫权利。虽然在强大的权力面前他们的成功率很低,但他们的功绩不是用胜诉多少来衡量的。当初美国社会废除种族隔离的民权运动,其前奏是之前的司法个案。个案虽少却意义重大。律师们的另一个作用,是在舆论上对抗法律界的恶意文化。他们会敏锐地批评和抨击那些心怀恶意的立法和司法。恶意司法例如射击教练走私武器案,那些法官作为普通人应该很容易区分武器和体育器材,但当穿上法袍以后却在裁量空间中选择恶意的一端。恶意立法更是心存不给人留活路之恶意,例如对异地上学的学生,本地户籍和原籍学籍的双重限制,使他们没有在本国上大学的通道。在马年伊始,我祝律师们的工作取得更大成效。我 在本文中说:“公正不能仅靠个别人的良心,而要靠司法体系和程序的平衡,而律师是这个体系中的一维。”缺少他们,就没有法治。(2026年2月25日)

盛按:最近张庆方律师被吊销律师执照是一个重大事件。我看了张律师的《声明》,他承认他有的地方做得有点“过激”。在我看来,这些“过激”并不违法。他用“过激” 作法对抗的是违法行为。那些权力强迫当事人接受它指定的律师,而不是自己选择律师。这违反了《刑诉法》第33条宣示的嫌疑人有在受到强制措施的第一时间就可以委托辩护人的权利。这种违法行为本应受到惩罚。用“过激”的作法对抗违法的行为,受惩罚的却是前者。这是更高阶的犯罪——违宪的犯罪,其危害是摧毁宪法和法律构筑的司法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原被告对抗,检察官与被告律师对抗,法官居中裁决,是一个形式上中立的机制,保证这个机制的平衡,就是保证裁决结果的公正性。而当局认为公检法是体制内的人,是“自己的人”,而律师是体制外的人,是异己;体制内的人要顺从体制的意志。曾经有地方当局宣称要在行政诉讼中零败诉,这就成为它属下的公检法的任务。滥权是既简单又愚蠢又邪恶的方法,长此以往它们也就拙于依据法律与律师们争锋,它们就不惜滥权打击它们执行任务的障碍——律师,因此而摧毁司法体系的重要一维,这是对国家的最大犯罪。(2024年10月21)

电影《第二十条》在普通观众中引起了感动,而在律师群体中却引起了愤怒。感动的是,现有司法体制主持公道,还正当防卫者以清白;愤怒的是,这一维护“第二十条”的功绩本是律师们建立的,却在电影中没有表现,只有一个不堪的律师形象。这种扭曲正是在司法体系无法捍卫宪法和法律的背景下形成 的。这个背景就是电影要经过政治审查,它的标准是是否歌颂现有体制。这不是《宪法》原则所赞许的,它的第35条宣示了表达自由原则,第41条宣示了批评政府及其官员的权利。电影审查和只准歌颂的所谓主旋律显然违背了这种宪法精神。

又要坚持法治原则,又要歌颂现有体制,显然为难了张艺谋。但是难不倒他,不然他就不是艺术大师了。首先是选题。一般的法律题材显然不能出奇制胜。如果只是抓小偷,大概没多少人感兴趣。涉及到正当防卫,却是比较复杂,充满争议的。本身就具有戏剧性。本来在现实中,大多正当防卫案件被判有罪,这是时代背景。而导致这样的错误的,表面上看,是检察机关和法院,实际上是它们背后的所谓“政法委”或“上级”。据一些人的揭露,检察官和法官其实是演员,他们只要在公开审理中背台词就可以了(董伟,2005)。那为什么“政法委”要诬正当防卫者为罪犯呢?我们不得而知。一个可能的猜测是,有大量正当防卫的案件,是行政当局滥权侵犯公民权利引致的,如非法强拆导致的反抗。既然法院和检察院只是它们的下属机构,自然要被指示判正当防卫者有罪。这一倾向会延伸到私人侵犯导致的正当防卫案件。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错误,它不是枉法裁判了个别案件,使个别当事人蒙受冤屈,而是泯灭了中华民众捍卫权利和见义勇为的精神。长此以往,将使中华的民族性变得懦弱,会沦落为没有反抗精神的民族。不能保卫自己权利的人怎能捍卫国家?稍稍可以与之对抗、援引刑法第二十条为当事人辩护的,恰是律师们。例如轰动全国的于欢案,他因母亲受辱而奋起反击,一审被判故意伤害罪,无期徒刑,二审经律师据理力争,山东高院改判防卫过当,五年徒刑。还有很多此类案件,律师努力了也是徒劳无功,恰是因为律师虽然是现有司法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却被视为体制外的异类,律师的辩护经常被法院和检察院看作制造麻烦,它们也经常滥权打击律师,甚至开展打击律师的运动。这就使在司法机制中的律师一维处于弱势。他们为正当防卫辩护的成功率自然就很低。

对律师的打压也反映在这部电影里。本来正常的司法程序是法庭上的控辩对抗,最后法官或陪审团裁决。但反映律师光辉形象不符合所谓主旋律的要求,所以用检察官替代,他们是主旋律的“自己人”。光有检察官没有律师怎么展现了司法过程?张艺谋有主意,就用“公开听证会”替代。这样控辩对抗就变成了“公开听证会”上检察官自己之间的辩论。平心而论,控辩对抗是所有法政片最吸引人的地方,它刺激,精彩,唇枪舌剑,充满悬念,还经常有翻转,更有最后陈词将剧情带向高潮,是任何戏剧或电影不可放过的重要情节。张艺谋自然也不想放过,只是碍于审查,他将它用“公开听证会”替代。它也有某种辩论,算是“模拟法庭”吧。再把这个“公开听证会”的影响再扩大,就是电视实时转播。于是我们看到韩明的慷慨陈词被他的儿子、妻子,王永强的妻子,张贵生的女儿含泪聆听。可以想见,更多的人及时知道了检察官认为这是正当防卫的消息。

了解现实的人觉得这简直是个梦幻。在“公开听证会”上,我们没有看到一个报社记者、社会公众,只有公检法这些“体制内”的人坐的满满的。这是“公开的”吗?这好象是一个内部会议,他们在商量怎么判决这个案子。这样的会能够电视直播吗?据法律界人士说,前些年还有些庭审直播,现在越来越少了。这个内部讨论会更不可能公开直播。在会上,韩明讲了他的心路历程。他的儿子因在学校制止霸凌者,却被对方家长报警,面临刑事处罚;他判的一个冤屈者,作为一个公交司机制止小流氓欺负女生,却被判入狱,最后死在上访路上。这些个人经历对他产生了重要影响,使他更理解王永强的处境。于是他主张王永强是正当防卫,不予起诉。这显然是一个概率很小的个案。如果不是韩明这个检察官恰巧负责此案,如果他没有这些感同身受,他就不太可能有这么坚定的信念,顶住会场上的相反意见。这样的结果是极为脆弱的。因为韩明的道德水准及其个人经历是偶然如此的。

在这方面,电影《第二十条》与现实其实相差不大的。电影中是偶然的成功,与现实中大量错判的失败不相矛盾。问题是,人们是生活在现实中。那些没有韩明的理解和感受的检察官坚持要将正当防卫者判罪怎么办?现实中,就是律师们接过来。他们在法庭上对抗检察官,为正当防卫搜集和出具证据,强调刑法第二十条的适用,会使法律的天平稍微平衡一些。应该说,这是常态。律师们抱怨《第二十条》可以理解,但是他们只强调律师的功劳也有问题。应该说,功劳应该归于控辩对抗、中立裁决的司法程序。一个涉及正当防卫的案件相当复杂和微妙,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之间界限模糊,事实也往往零散不清,只有一方的努力不可能使定罪和量刑恰到好处。一个理想的法庭,一个接近公正的判决,是律师、检察官和法官(或陪审团)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不是哪个人群的功劳,而是制度的功劳。

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制度规则,仅靠相关个人较高的道德水准才能正常运转,就远不如一个制度规则公正而有效,但相关个人的道德水准较低的社会。一个可以参照的影视作品就是美国的法政片《波士顿律师》。在这个反映普通法案例的电视剧中,主要人物是律师,两个主角,艾伦和丹尼,都是浑身缺点的人,他们好色,贪财,利用法官和陪审团的心理弱点,但从结果看,他们辩护的立场却基本既符合美国宪法精神,也兼顾具体情境,其中大多都胜诉了。其中就有一集涉及正当防卫。老年妇女凯瑟琳 ∙ 佩珀用平底锅打死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曾经杀过人。艾伦为她辩护,理由是她害怕他杀她,所以正当防卫,他说“佩珀在她恐惧之中做了非常人性的事情”。结果陪审团判她无罪。这拿到大陆中国来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被杀者没有任何企图杀害佩珀的举动,遑论有什么凶器。

我不想说,上面这个案子的判决完全没错,但我相信它接近正确。因为它不是由一个人决定的。艾伦做了很大努力,但这只是在与控方律师的对抗中显得稍占上风,最后还得经陪审团的一致同意。如果艾伦错了,还有陪审团这关,陪审团有12个人呢。包括艾伦,参与司法过程的所有人,包括法官、陪审团还有证人,他们都是凡人,有各种各样的缺点毛病。有意思的是,在这个片子里,法官也不是一脸正气,也有人性弱点。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在法律正当程序这一制度框架内,却演出了有声有色的正义之戏。这使人越发相信,保证公平与正义,最重要是小心呵护法律正当程序,维持司法架构的平衡。丹宁勋爵在其名著《法律正当程序》中说,他曾裁决过一起原被告都以“法官过度干预”为由不满判决的上诉。他说“一名法官要想做得到公正,他最好让争诉双方保持平衡而不要介入争论。”(1980,第52页)

回到《第二十条》。张艺谋用“公开听证会”替代控辩对抗,虽然能蒙住外行人,但稍有司法常识的人就能看到显见的破绽。例如韩明在为王永强辩护时,说死者刘某多次强奸王的妻子,并且每次还将王永强用铁链拴在门口。在电影中,这段指控用画面播出。对于观众来讲,这就是铁打的事实。而从法律角度讲,这还不是事实。因为观众看到的,只是导演想让观众看到的。就跟侦探片一样,大侦探的火眼金睛形象是靠向观众隐瞒事实达到的。这叫作“叙述者诡计”。如果在法庭现场,控方律师立刻会说,“请拿出证据”。于是辩方律师就提出了三个证人,王永强妻子,王永强,还有刘某的小跟班(假定他已同意)。如果没有这一过程,刘某强奸还不能成为法律上的事实,这一事实对是否正当防卫至关重要。所以,虽然张艺谋变通腾挪使《第二十条》播出,引起全民对正当防卫条款的关注,功莫大焉;然而他却以偷梁换柱、偷工减料的方式试图使人们相信,落实这一条仅靠检察官的良心和“公开听证会”。

我们想象一下另一个情景。韩明没有那些正当防卫遭诬的经历,或韩明没被指定该案件的负责检察官,或者法院领导说上级的意思是判故意伤害,结果还会是这样的吗?这相当于将公平正义建立在偶然性上。没有这种偶然性,我们看不出有什么机制能够让我们相信判决会朝着接近正确的方向。如果没有令人信服的司法体系构架和法律正当程序,影片中一再出现的“法不能向不法低头”不仅可能是一句空言,而且可能被“不法”利用。因为谁能决定什么是“法”或“不法”?在没有保证公平正义的制度规则时,就是权力说了算,它说什么是“法”,什么就是法。没人可以纠正它。实际上,什么是“法”,不仅是法律条文中的文字,而且要靠制度和程序来认定。所以“法不能向不法低头”这句豪言壮语,就不如“请遵循法律正当程序”这句话拙朴实在。

最后,我们虽然说《第二十条》美化了现实,但“美化”也有些积极意义。因为这究竟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记得秦晖说过,“伪善”比“伪恶”好,这意味着知道什么是“善”。附庸风雅,然后才能风雅。影片用“公开听证会”模拟法庭对抗,用直播“公开听证会”掩饰庭审直播的减少,究竟认为这样更好看一些。说明张艺谋或他背后的审查者心中仍有善端。我们更善意地理解,他电影中的扭曲、粗陋之处是留给那些了解现实、善于思考的观众,更深入地挖掘现有司法体系的弊端,振奋司法改革的斗志。当然,影片中扭曲的部分也有可能是审查者对法治的认知上限,它真心地认为只有靠韩明这样的好人,单凭检察官和法官就可以保证审判的公道。这种看法就妨碍了大众对实现公正方式的理解。不过,没关系。电影终究是电影。事实最教育人。公众最终会知道,异地异地

参考文献

董伟,“一场被法外力量左右的审判”,《中国青年报》,2005年12月7日。
丹宁勋爵,《法律正当程序》,法律出版社,1980。

2024年2月20日于五木书斋

《盛洪教授》分类目录

赞赏本文

随意

US$5.00

【天下】贸易平衡会使美国不再伟大|盛洪

盛按:美国最高院判决特朗普关税非法,这是宪政限权意义上的判决。极而言之,即使特朗普关税对美国有利,也不该由总统制定或更改关税。况且特朗普关税对美国有害。克鲁格曼证明,这一关税的增加大部分由美国人承担。本文指出,即使特朗普关税由外国人承担,美国在战略上也输了。这更增加宪政制度的有效性。这种三权分立、互相制衡的制度不仅是限制权力越界,而且本身也是更加平衡有效的决策机制。它防止理性有限的某一维权力独大,虽然可以更有效地实施它的决策,但错误的决策也会执行得更为迅速彻底,造成更大灾难。这是缺少这种宪政机制的国家屡见不鲜的。美国最高院虽然从限权出发,却通过纠正行政错误生成了对美国大为有利的实际结果。遵循正当行为规则(法律正当程序)要比刻意追求特定目的综合有效得多。这是宪政制度绝妙的地方。(2026年2月23日)

盛按:听说美国参议院否决了特朗普关税。这不仅对所有相关外国是件好事,而且拯救了美国。因为如本文所说,特朗普关税会导致美国衰弱。本来关税相当于美国与外国的国际协议,美国《宪法》规定,与外国的协议应经总统和参议院2/3多数的同意。所以从一开始,特朗普关税就缺少合法性。他张嘴就说增加某国关税,就是一种虚张声势,他没有权力这么说。各国惊慌失措,是因为没有学好美国《宪法》。这应感谢美国国父们精妙的制度安排。它不能避免错误,但可以避免极端的错误。我期待着美国国会能够继续叫停特朗普其它的权力僭越。(2025年11月3日)

盛按:特朗普以明显有利于美国的条件与中日欧达成贸易协议,确实让我惊异。他宣称要实行“对等关税”,却没有一个贸易对手与美国实现“对等”。这使不少人赞叹特朗普的“交易的艺术”。不过他所取得的是战术上的成功,却是战略上的失败。这使美国用净利5%的普通产品替代净利80%的美元,并且贸易盈余美元的急剧减少会大量减少对美国资产尤其是美债的需求,打破使美国至今保持优势的独特平衡。我在本文结尾说道,“即使特朗普完美地实现了他的政策目的,其结果也是事与愿违的。美国所面临的,不会是‘短痛’,而是‘长痛’的开始。既然这个目的是错的,他的手段再带来巨大损害 ——— 通货膨胀,经济衰退,和美国信誉的下降,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特朗普若是执意追求‘贸易平衡’,他在美国历史上的地位,不会是一位使美国再次伟大的总统,而是一个使美国不再伟大的总统。”(2025年7月30日)

特朗普以关税向全世界开战,其特有的商人叫价方式更令人侧目。然而他说关税要“对等”在原则上是对的。美国在二战以后负有带动世界经济的国际义务已经结出硕果——先是欧洲,后是日本,再是亚洲四小龙,最后是中国和金砖国家,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它们的竞争力不亚于、甚至超过了美国。美国如果再在关税上  “照顾”它们就没有道理。

但是在实际上,特朗普的“对等关税”却另有含义。他实际对各国推出的对等关税是按与各国之间的贸易差额计算的。除了对所有国家征收10%的关税外,还要根据美国对具体国家的贸易逆差占该国对美出口额的百分比,再除以二,计算“对等关税”,若高于10%,就将其加征到该国进口美国的产品上(魏尚进,2025)。这实际上就脱离了“对等”的本来含义。再粗陋的经济学也不会把逆差比例与关税率差距联系在一起。而“对等关税”直观地就是双方对对方的加权平均关税率要一样。不过,这反映了特朗普这一举措的真实取向。这就是要使美国与贸易伙伴国之间的贸易达到平衡。这样可以期待,有大量制造业流回美国,使美国制造业再次成为美国产业的主要支柱,以及重回世界巅峰。

但是,这一政策取向却是不能实现的,或者即使实现了,却会使美国不再伟大。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特朗普虽是精明商人,但他在计算一国的利益时却面对比商人面对的更为复杂的体系,以致使他只看到某一举措的直接后果,却看不到在整个体系中的综合后果,以及几个因果链后的结果。

我曾提醒说,如果把美元也看作产品的话,其实美国没有逆差。并且美元是一种高利润产品,出口美元换取其它产品,美国是大赚了。据说,印一张美元的百元钞票,成本只有4美分,利润是99.96%;更何况用银行电子转账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即使加上为美元的币值稳定而投入的制度成本,也不超过20%。粗略地,美国通过贸易逆差发行了多少美元,就挣到了其中80%的铸币税。按2024年美国的1.2万亿美元的逆差计算,美国赚取了9600亿铸币税。

那么这9600亿铸币税体现在哪了?首先要看美国货币是怎样发行的。其机制是,美国中央银行——美联储在公开市场购买美国政府债券,以及向商业银行贴现贷款,商业银行再向企业或家庭贷款。从广义讲,这都是向政府、商业银行以及企业和家庭发放贷款。这不是借贷吗?对于一种货物借与买是等价的,只不过购买是取得永久产权付全款,而借是有时间期限付利息。企业或家庭向商业银行借款要付利息,商业银行要向中央银行付利息,政府要向中央银行付利息。由于这种借款和还款的行为是连续不断的,就相当于商业银行向中央银行,政府、企业或家庭向商业银行持久地借款,并不断地付利息。因而美联储就有一笔源源不断的利息收入。

然而这笔收入并不大,每年约数百上千亿美元,并没有体现出足够多的铸币税。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美联储发行货币只是基础货币。银行体系通过存款又贷出,加速了货币循环,又可以创造出数倍于基础货币的货币。这才构成整个货币供给。

另外美国政府还可以通过财政支出发行美元。这包括直接雇佣人员的服务,如向军人,公务员和公共工程人员等发放酬金;或直接向企业或居民购买产品或服务,如政府所需物品(包括军事物资,政府部门所需物资)和黄金等;因公共需要向私人购买资产等。

美国的整个货币供应主要靠美联储的发行基础货币和商业银行的“创造货币”,这一过程使得更多企业和家庭获得了借款以支持运营和周转。有这些借款比没有这些借款会使更多的企业和家庭持续下去,并创造财富。美国的货币供应量除了美联储的贴现率外,就是靠商业银行的正常运营来决定。即商业银行为了保持不亏损,必须要在可能会亏损无力偿还贷款的企业或家庭面前停止贷出,否则他们自己就会破产。而企业或家庭只有有了健康的运营模式才有偿还能力。这就是收入大于成本的模式。他们会尽量寻找更低价格的产品(含中间产品)或服务(含雇佣劳动),

当一个国家处于自由贸易情形下,由于各国的比较优势,国内的企业或家庭可以向外国寻求更低成本的产品或服务。在这时,仅靠国内提供产品或服务无法形成健康财务模式的企业或家庭,就可以因有较低成本的国外产品或服务而得到商业银行的贷款,他们因此就运转起来,创造财富,并偿还贷款。从整个国家来看,有更多的家庭因获得较低价格的消费品而提高了消费者剩余,有更多企业因获得较低价格的中间产品而增加了生产者剩余,有更多的企业因有了银行贷款而得以创立,有更多的人因有了更多健康的企业而获得就业,整个国家也因此而增加了财富。这是美国富裕和强大的原因之一。

商业银行因为自由贸易而增加了贷款,在存款有限的情况下就增加了向中央银行再贷款的需求。因而整个国家的货币供给就因此而扩张。由于扩张的部分是向外国厂商支付货款,因而美联储发行的货币就流向了海外。美联储的货币政策也因有了对外国产品或服务的需求,而实际上包括了支付外国企业的美元。这就是美国向国外发行美元的实际过程。

然而这时美国发行货币的铸币税似乎还不知所踪,其实已经实现在向外国企业购买产品或服务的过程中。在这一过程中,美国人用成本极低的美元交换货真价实的外国产品,铸币税已经隐含在里边,已经由外国企业交纳,其数量就是以美国的贸易逆差额来衡量。但发行美元的美国政府获得了什么?除了再贷款和持有国债获得的利息收入,它因发行美元而致使美国民众因此而获得了新增财富,再对这些收入征税而获得了部分铸币税回报。

由于美国在制度和技术上的领先,再由于它的企业和家庭因自由贸易而获得更便宜的产品和服务,使其社会走向繁荣。据克鲁格曼的新贸易理论,当其它条件相同,一个工业化较早或规模较大的国家在自由贸易、且限制自由移民的情况下,它的工资均衡水平会高于其它工业化较晚或规模较小的国家(克鲁格曼,2001,第22页)。美国则是工业化较早且规模巨大的国家,所以其工资水平显著高于大多数其它国家。2024年,美国人均收入约8.6万美元,世界排名第六,6.6倍于中国的人均收入。这会对贸易带来影响。一方面,它有较高对海外产品的需求;另一方面,它的产品的成本会较高。这大概率导致该国的贸易逆差。

由于国家经济发展阶段不同,在国际经济贸易结构中的角色不同,大多数国家所需美国产品或服务少于它们向美国出售的产品或服务,这是美国的逆差,也是各国持有的美元储备。美元这种产品有一个别的产品不具备的特点,就是它是一种随时的购买力,亦是对美国的债权。持有美元的国家或个人随时可以用美元向美国要求等值的产品或服务。长期持续的贸易顺差和大量的美元储备不可能长期滞留在该国,因为这会造成国内通货膨胀和资本收益下降,所以凯恩斯说,“故增加顺差之努力,以后会物极必反,而归失败。”(凯恩斯,1993,第286页)。这些美元储备必然要涌出国门寻找更好的投资机会。

最好的投资对象就是美国的资产,尤其是美国政府发行的债券。由于美国的强大和富裕,美国宪政制度的稳定和有效,产权得到保护,权力受到约束,美元长期以来一直是世界上最优质的投资对象。目前海外投资者持有的美债占总量的约1/4,到2025年2月他们持有的美债总量约8.82万亿。值得注意的是,海外投资者每年购入的美国资产的总量与当年美国的贸易赤字大致相当。我观察了美国多年的经常项目逆差和资本项目顺差,两者大致对称(见下图)。只是特朗普一期时的贸易战和2020年以后的量化宽松带来一些扰动。这说明,美国通过贸易逆差发放的美元,又通过金融渠道流回美国,其中大部分是投资美债。由于美债的信誉很高,利率很低,经常低于美联储的贴现率。考虑到这些美元最初就是美联储贷出的,它们几乎就是美国政府的准财政收入。这是外国持有美元的铸币税的再次利用。

图1    美国经常项目和资本项目差额(1999~2024)     单位:百万美元

数据来源:The U.S. Bureau of Economic Analysis 网站。

可以说,由贸易逆差发行的美元流回美国构成了美国政府的额外收入。它们必应用到普通财政之外的特殊地方。这就是美国的国防开支。它在两个方面特殊。一是,美国的国防开支在全世界是特殊的。我发现,美国的人均军费是世界其它国家人均军费的8.4倍,也就是说,美国的国防开支远超一个正常国家的水平,我将这个超过的部分称为“帝国成本”(盛洪,2002)。一是,这部分财政开支与美元的信誉联系密切。美元的信誉是国家实力的综合体现,其中军事实力是重要的部分。它意味着,美国的资产有很高的安全性。于是,将贸易逆差流回美国的美元用于额外的国防开支,就会形成一个美国的特殊的良性货币循环:用回流美元增强军事实力,用军事实力保证美元信誉。2023年,美国的国防预算是8203 亿美元(剔除通胀因素,USAFACTS,2024),当年的经常项目逆差是9054亿美元,资本项目顺差是9063亿美元,三者大致相当。

于是,我们应清楚,美国不是一个普通的贸易国家,而是国际贸易体系中的一个特殊国家。她以其在工业化的领先,其国家市场巨大规模,其人民富裕和国家繁荣,成为世界市场的中心;它以其国内巨大的购买力吸引各国企业,借由此形成的贸易逆差向世界发行美元,又以其国家的安全和信用吸引贸易顺差国的美元流回到美国,再将这些美元用于军事开支。这是一个相对稳定和良性的货币循环。美国就是在这种国际贸易和金融环境下生存和发展,才成其为美国。这是一种特殊的美国模式,是其它国家想做而做不到的。美国也不是一下子就达到这样的地步。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她一直保持着贸易平衡。在美国之前,扮演这样角色的是英国(盛洪,2018)。

现在我们就会明白,特朗普做的是什么事情。记得爱德华 ∙ 吉本说过,历史上导致帝国衰亡的大错多是在巅峰时期铸就的。冷战后的美国可谓达到国力的巅峰,正是这种强大国力使特朗普产生了滥用它的念头。讽刺的是,当他想通过美国目前的国家强力逼使各国与美国实现贸易平衡,消除了所有贸易逆差以后,也就消灭了通过贸易逆差向世界发行的美元,也就没有了向外国征收的铸币税,也就没有这些铸币税给美国人民带来的财富增量,也就没有了逆差美元回流带来的额外的财政收入,也就没有了美国所需的帝国军事开支规模。如果硬要维持原来的那个水平,就要冒增加财政赤字、增加债务总额,以致接近无力偿还债务、导致美国破产的风险。原来那个美国就会不复存在,美国也就不再伟大。

这样一个后果并不是普通人一眼就能看清,但市场却很敏感。当特朗普推出“对等关税”、实则硬性贸易平衡的举措后,美债市场应声暴跌。这说明市场明白,美国减少贸易逆差对美债的影响。这就是预期购买美债的美元将会减少,利率将会上升,价格将会下降。这说明,对美国最为适宜的,是保持一个稳定且缓慢增长的贸易逆差;因而特朗普若对市场反应有所警觉,回到与竞争力相当的国家真正的对等关税、而不是追求贸易平衡,也许是避免美国模式崩坏的恰当调整。

实际上,鉴于各国对特朗普“对等关税”的反制,我们并不认为,特朗普能够达到他预期的目的。即使他能够在各国不反制情况下达到他的关税目的,也不可能实现制造业回流的目的,因为关税只是产品成本的一部分,并且未必是营商环境的改善。美国的劳动力成本在世界上居于高位,反移民政策又会阻止外国移民拉低这一成本水平,即使高关税保住了美国市场,也缺乏在外国市场上的竞争力。

在本文中,我们只想指出,即使特朗普完美地实现了他的政策目的,其结果也是事与愿违的。美国所面临的,不会是“短痛”,而是“长痛”的开始。既然这个目的是错的,他的手段再带来巨大损害 ——— 通货膨胀,经济衰退,和美国信誉的下降,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特朗普若是执意追求“贸易平衡”,他在美国历史上的地位,不会是一位使美国再次伟大的总统,而是一个使美国不再伟大的总统。

参考文献

USAFACTS, How much does the US spend on the military?  《USAFACTS》, August 1, 2024.

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 商务印书馆, 1993。

克鲁格曼,《克鲁格曼国际贸易新理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

盛洪,“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市场”,《FT中文网》与《中评网》2018年8月10日同步首发。

盛洪,“新帝国主义,战略恐怖主义,还是天下主义”,《国际经济评论》2002 年第四期。

魏尚进,“‘对等关税’的双重谬误:一场贸易政策的荒诞剧”,《复旦金融评论》,2025年4月8日。

2025年4月25日于五木书斋

2025年4月28日首发于《FT中文网》

《盛洪教授》分类目录

赞赏本文

随意

US$5.00

【周雅】珍日|约瑟夫 · 伊万诺维奇

良宵佳人,舞韵翩跹;
真情不誓,至言无言;
繁星似锦,浩宇如园;
明眸秋波,皎月黯然。

拥卿入怀,至亲无间;
关雎淑女,窈窕若仙;
心有灵犀,私语呢喃;
此生至爱,藏娇永年。

夜色将褪,曙光微见;
红轮新升,舞意阑珊;
依稀记否,风雅瞬间?
卿我情志,沧桑不变。

拥卿入怀,至亲无间,
吟唱关睢,窈窕若仙;
心有灵犀,私语呢喃;
此生至爱,藏娇永年。

Translated from the Anniversary Song of Iosif Ivanovici into Book-of-Songs-styled Chinese by Sheng

Andy Williams
Anniversary Song 

by Iosif Ivanovici

Oh how we danced on the night we were wed
We vowed our true love though a word wasn't said
The world was in bloom there were stars in the skies
Except for the few that were there in your eyes

Dear as I held you so close in my arms
Angels were singing a hymn to your charms
Two hearts gently beating murmuring low
My darling I love you so

The night seemed to fade into blossoming dawn
The sun shone anew but the dance lingered on
Could we but recall that sweet moment sublime
We'd find that our love is unaltered by time

Dear as I held you so close in my arms
Angels were singing a hymn to your charms
Two hearts gently beating murmuring low
My darling I love you so

【周雅】珍日|约瑟夫 · 伊万诺维奇

良宵佳人,舞韵翩跹;
真情不誓,至言无言;
繁星似锦,浩宇如园;
明眸秋波,皎月黯然。

拥卿入怀,至亲无间;
关雎淑女,窈窕若仙;
心有灵犀,私语呢喃;
此生至爱,藏娇永年。

夜色将褪,曙光微见;
红轮新升,舞意阑珊;
依稀记否,风雅瞬间?
卿我情志,沧桑不变。

拥卿入怀,至亲无间,
吟唱关睢,窈窕若仙;
心有灵犀,私语呢喃;
此生至爱,藏娇永年。

Translated from the Anniversary Song of Iosif Ivanovici into Book-of-Songs-styled Chinese by Sheng

Andy Williams
Anniversary Song 

by Iosif Ivanovici

Oh how we danced on the night we were wed
We vowed our true love though a word wasn't said
The world was in bloom there were stars in the skies
Except for the few that were there in your eyes

Dear as I held you so close in my arms
Angels were singing a hymn to your charms
Two hearts gently beating murmuring low
My darling I love you so

The night seemed to fade into blossoming dawn
The sun shone anew but the dance lingered on
Could we but recall that sweet moment sublime
We'd find that our love is unaltered by time

Dear as I held you so close in my arms
Angels were singing a hymn to your charms
Two hearts gently beating murmuring low
My darling I love you so

【周雅】祈愿众生,永享安宁 |列侬

盛按:新年期许,心愿依旧。(丙午年正月初一)

为中国人民祈愿,愿他们享有受保护的权利;
为各个民族祈愿,愿他们赢得有尊严的和平。
Pray for the people of China,  may they enjoy protected rights ;
Pray for all peoples of the world, may they win the dignified peace.

祈愿

倘无天堂,欲无则无;
下无炼狱,上惟蓝天;
亿万兆民,珍惜今世。

倘无邦国,欲无能无;
胜残去杀,亦无迷神;
祈愿众生,永享安宁;
君笑我痴,我非独行;
邀君同往,天下大同。

倘无豪富,欲无可无;
无贪无贫,皆为弟兄;
四海蒸民,亲若一家;
君笑我痴,我非独行;
邀君同往,天下大同。

Translated from Imagine of Lennon by Sheng

Imagine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
No hell below us, above us only sky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for today (Uh…)

Imagine there’s no countries, it isn’t hard to do
Nothing to kill or die for, and no religion too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life in peace (You…)
You may say that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be as one

Imagine no possessions, I wonder if you can
No need for greed or hunger, a brotherhood of man
Imagine all the people sharing all the world (You…)
You may say that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

【治国】美国大选考验美国政治制度的极限|盛洪

盛按:特朗普上台,才是考验美国政治制度的极限。他似乎是一个上帝故意放在美国的试验品,看看如此有宪法破坏力的人能否撼动美国的宪政制度。最近特朗普政府宣布ICE从明尼苏达州撤出,似乎是对州、市政府和民众的抗议运动和民调支持率明显下降的综合压力下的退却,是 美国根本性的民主制度对滥权者的终极约束。但是错误终究铸成,两个公民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政府官员杀害——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这让我们看到美国宪政制度的脆弱性,也让我们看到它的韧性。行政权可以肆无忌惮,一时间无人阻挡。但州权,司法权,国会,自由表达权,和平抗议的权利,最后——投票权形成一道道防线,阻止着有政治野心的人废弃民主与法治。当然较量还在进行,我们且拭目以待。我可能稍有点乐观。(2026年2月15日)

盛按:尽管美国大选的结果令人失望,但有一点是让人放心的:不会有第二次“1.6骚乱”了。因为他承认羸的结果。不过这样一来,美国宪政制度将会迎来更为严峻的挑战。预见到投票制度未必会选出一个宪法遵循者,宪政民主制度的更大功夫下在对权力的制度约束上。双方的政纲或有优劣,但一个不坏的总统和一个坏总统的区别不在政纲上,而在宪法上。政纲无论左右,只要在宪法框架之内,都是可接受的。然而如果认为自己的政纲正确就可以使用暴力,领袖“伟大”就可以不择手段,则是对宪法的破坏。民主是和平解决分歧的制度,宪法就是解决分歧所依据的基本原则。普通大众不会对违宪行为有所警惕,而会为遇刺而临危不惧所感动;他们会对当下利益敏感,不会对宪法遭到破坏的危险担忧;也就不能排除他们会选出一个可能动摇美国根本制度的人。现在的任务是对他可能的滥权进行约束,如果有效,他或许是个好总统。时光似乎回到了八年前,当时我们开会对特朗普上台的可能进行了讨论。记得我很乐观地相信美国的政治制度会经受考验,因为有三个传统保驾护航。然而到今天,特朗普称1月6日是“爱的日子”,否认高喊“吊死彭斯”冲进国会是几近叛国的骚乱;他在此次竞选时放言“要用武力对付内部敌人”,企图以暴力手段替代和平的政治竞争;更加上此次共和党拿下国会两院,并将控制最高法院,三权制衡将会受到削弱,特朗普的违宪倾向将会进一步膨胀。我上次说的“三个传统”——宗教传统,普通法传统和民权运动传统——都是正式制度之外的传统,并且都是软传统,它们会有多大力量,将是我们要拭目以待的。(2024年11月8日)

盛按:看到美国大选到了今天这种状态,我又翻出了四年前我们对当时大选的讨论。虽然情况不同,甚至我内心的倾向不同,但对大选争执会否带来宪法危机有同样的担忧。不过我看我当时还是有信心的。我在那次讨论中说,美国的政治制度还有三个传统保驾护航。第一是宗教传统,第二是普通法传统,第三是民权运动传统。我现在还是这样认为。我看到特朗普表态说,他诉诸法院,是为了选举公平,而不只是为了自己当选。我略感乐观。

Skelton: If Biden is elected, we can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 Los Angeles  Times

美国大选考验美国政治制度的极限

——2016年11月1日在“美国大选与民主政制”研讨会上的发言

盛 洪

一、美国这种政治制度能把特朗普选上台吗?

中国人谈美国大选,有利有弊。“弊”就是我们不太了解情况,“利”就是我们不是当事人,我们也不投票,我们比较中立,中立就便于观察,不至于情绪化。对于学者来讲就加个“更”字,因为学者认为这件事是一种制度框架出现的某种极端情形,这种极端情形给我们带来特别难得的思维材料,因为常规情形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但是如果出现极端情形,你再看这个制度到底能不能容纳这种极端情形,能不能避免极端情形的出现?就像美国内战似的,美国内战就是极端情形,当时是暂停宪法,没法在宪法框架下做事了;但战后又回归宪法。所以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从我的角度来讲,我对美国的宪政民主政治框架高度肯定,但是同时我跟章润有点类似,我其实很平常心,因为这是人类做出的一个制度,这个制度必有缺陷,我也一直看到这个缺陷。这个缺陷我倒比较同意蒋庆的说法,美国的政治是“民主独大”。当然精英也占据一定位置,应该说在美国历史中起到了非常积极的正面的作用。其实它是几种要素比较好的组合,但是有点偏向于民主独大。但是美国这种制度从来没有明确的去限制那种假如会有某种在投票程序中利用乌合之众心理的政治家出现。基本上还是一人一票,当然要先选选举人。选民的选票非常重要。而选举过程中,在我们学者来看,有一种理想的选举过程。我去年发表过一篇文章,叫做《民主与乌合之众》,我在讨论这个问题,同样是一群人,但是这群人的结合方式是不一样的,一种就是理性的,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互相独立的投票。这种投票在很多选举制度中都有,比如匿名投票,秘密投票间,其实就是防止乌合之众的效应。但是同时制度没有禁止这些东西,比如说像竞选所召开的民众大会,民众大会其实是一种广场效应,是特别适合煽动的场合。所以选民不可能互相独立,是受在某种情绪影响,受到某种群体心理效应影响。但是关键在于这样一种制度不仅是这样,还有精英参政的制度安排,包括政党制度,包括司法体系,包括立法机构中的参议院,也包括行政部门。行政部门由于是政党体系选出来的,其实经过某种精英的筛选。所以这个结构,在某种意义上已经避免了那种乌合之众效应、民粹主义的东西,但是避免得不够,这是我的一个想法。所以出了特朗普,我就在心里想,果然与我原来判断有点类似,就是有点民粹,只不过是程度的问题。而这种情况在美国州的层次发生过,有一些州长竞选,作为一个政治家的技巧,就是利用心理的技巧。正如勒庞所说,所有政治家和宗教家天生就是群体心理专家,他知道怎么煽动你。所以在美国一些州是实现过的,即成功地当选了。但是好象在美国联邦层次没有实现过,我印象是这样,还没有选一个特别糟的总统出来。这个机制好象把他筛掉了。

我就在看,这个机制到底能不能筛掉利用群体心理的政客。就在11月8号见分晓。我刚才说是希拉里可能当选,但是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因为不知道。大家觉得特朗普这样一个人,他很让人意外,在共和党提名竞选中他赢了,这很奇怪。当然,我刚刚那个解释已经做了合理解释,他就是利用民众这样一种心理,这是一种政治家的技巧,这种技巧玩儿好了就行。我觉得特朗普一个是煽动仇恨,所有政治家都会用的,就是煽动对一部分人的仇恨,这是很简单的,就像希特勒这样,搞阶级斗争也是一样。你看特朗普的技巧很简单,那个技巧就是煽动对于墨西哥人的仇恨,对于穆斯林的仇恨,对于外国人的仇恨。这是很简单的。确实老百姓也很不满,而且这是人性的弱点,就是他恨谁,你煽动他,就能被煽动起来。包括英国脱欧也有这种心理,我看了这样的片子,很多人就是不满从欧洲大陆来的移民,说他们把我们的福利占了,所以就投票脱欧。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还有一点,是所谓的精英政治本身的问题。就是在美国有些东西是被操控的,从经济角度来讲有点垄断。比如他们操控传媒,传媒常常给出一些政治正确性的说法,“我说对就是对”。举个例子,比如说美国在中东这些行为,现在有人真正去批判吗?你打伊拉克对吗?打了卡札菲,现在又打阿萨德。这个政治正确的舆论一般是不讨论的,但是这个对不对?大家看结果。这是一个问题。有人就敢于打破政治正确的舆论垄断,特朗普就属于这种人,他说你把萨达姆推翻对吗?你把卡札菲推翻对吗?这个话一般“政治正确”的人是不说的。当然像奥巴马跟他们也不太一样,奥巴马是反对伊拉克战争的。所以精英政治本身也有一些问题。

好像在美国政治正确是不能批评的,但是这个“政治正确”不一定是真的政治正确。当然有一些还是真的,比如反对奴隶制,反对歧视妇女等等,真假是混淆的。有些要打破,有些东西就是大家心里觉得不对。也有的人知道心里的想法政治不正确,但却符合自己的利益。特朗普说修个墙,很多人就想修个墙,就不想让墨西哥人过来。所以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在这个框架下是大可理解的,就是用现在的分析方法都可以分析。

    我想指出的是,我不敢肯定美国现在这种政治制度能不能避免特朗普这样的人上台。当然他有些东西打破政治正确性有他的合理性,但是总体来讲这是鱼龙混杂的,就跟希特勒是一样的。其实政治这个东西就是似是而非,他说的话都是似是而非的话。但是按照勒庞的说法,其实老百姓根本不听逻辑严密的推理,他们只听只言片语,他们高兴就行了。而特朗普这种人就是什么话都说,鱼龙混杂,而内心是包藏祸心的,他很多话是违宪的。比如说“假如我赢了,我承认这个大选是合法的”,这很可怕。就是我进入这个规则之前就应该承认规则的合法性。但现在却是,我赢了,我承认这个规则是对的;我输了就不承认。这很可怕。美国立国的精神不是这样的,宪政框架就是担心政府不被约束,政治家不受约束,才如此这般地设立的。你在这儿这样宣称的话,很可怕。

言午:参选机制本身就意味着不管结果如何,你承认这个程序本身合法,就愿赌服输。

盛洪:

对,不然的话你就没有资格参选。当然现在我拭目以待。当然希拉里有很多毛病,但是是两个比较差的选一个稍微不那么差的,肯定绝大多数人的心里就是这样的。但是无论结果如何,都给我带来非常丰富的思维材料,我要想想我脑子中关于政治的那套东西对不对。这是一点,这是一个考验。

二、 如果特朗普上台,美国的政治制度能约束他吗?

第二点,假如特朗普上台,这也是可以观察的。虽然我不希望他上台,但是他上台会什么样?这是对制度的一种考验,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假如一个总统不那么好,这个制度不是宪政制度吗?什么是宪政制度?限权制度。限制政府权力,限制政府领导人的权力,你能不能发挥作用?就要看看在坏领导人的时间能不能发挥作用。比如说过去在中国,我举一个例子,唐宋时期发展台谏制度,那时候比较发挥作用。但是,我们看到的最精彩的事情是在明代,为什么?明代皇帝都不怎么样,但是谏官非常勇敢,一个接一个往前冲。我也想看看如果有一个坏总统,美国的制度能不能制约他?这就是对政治制度进行考验。我有一个猜测,我觉得可能会起作用,这是我的想法。为什么?因为美国历史上有比这更严重的事,就是内战。内战是对美国这套宪政制度的考验,很厉害,南方宣布退出联邦,然后打起仗了。打仗怎么是宪法?但是总体来看美国度过了这个危机,所谓的宪政危机。当然北方打赢,把南方各州降为准州,然后给一些条件,南方各州符合条件重新再加入联邦。最后虽然杀了很多人,很残酷,有一些战争创伤,有一些仇恨积累,但是过些年已经抹平了,这也不简单。当然这个代价很大。我是说美国的宪政框架容纳了内战,所以它还是可以容纳一个坏东西。所以我拭目以待。大家说美国可能分裂,分裂怕什么?它分裂过,它经受了内战的考验。所以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就跟任何一个机器一样,它经过比较极端情况的考验,那么不到那个极端情况就可以过去。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但是可以看。

三、美国的政治制度能解决美国的国际问题吗?

    我觉得还有一点,就是大选显现出来的,就是刚才飞龙讲的一些东西,涉及到美国的国际关系。美国作为这样一个政体所能达到的极限,是否能进一步解决问题。我觉得这是一个问题,这是国际问题,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我从经济学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美国至少现在是达到了极限,就像刚才章润讲的,走向了一个辉煌的巅峰,但是要往下走。就是你很灿烂,你没有问题了,但是这个辉煌时刻,所谓巅峰时刻,就是应该往下坡路走了。因为从经济学角度来讲,比如说美国2008年的金融危机,这个金融危机是一个极限,这个极限是什么意思呢?我们现在看到美国解决这种金融危机的有效办法是什么呢?就是它没法对付华尔街。大家知道其实金融危机以后奥巴马曾经想做一些动作,就是要限制一下华尔街,然后政府的救助刚发下去,华尔街就把政府救助发奖金了。他就特别愤怒,说要整一整。后来收回去了,说整不了,华尔街很聪明,早就有合约,不管赚和亏都要发奖金,这是合约,要尊重合约。那一年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就是美国民众对华尔街的愤怒,但是华尔街现在怎么样?你的制度能不能治华尔街?他们有巨额的金钱,他们有强有力的政治力量。你能不能制约他们?制约不了他们,你就不能避免下一次金融危机。你要是不能制约,你就不能继续攀登高峰,为什么?华尔街出事,美国的国际循环的金融就走到了极端。什么意思?大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信任华尔街了。因为我观察过,在2008年以后,基本上流入美国的资本,就是购买美国资产的资本逐年减少。而这个东西是什么?这个东西是和美国国际贸易逆差是相关的。就是美国人印钞票,拿别人的产品,你信我的钞票就够了,他逆差可以几千亿,比如七千亿美元每年。这有什么办法呢?很简单,让这些卖给美国人商品、拿了美元的人回头买美国金融产品,这七千亿就通过华尔街流回了。这就是铸币税。但是如果大家不信华尔街,就流不回这么多。流不回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田飞龙:就不断贬值了。

盛洪:

大家知道美国军费用的就是这部分铸币税,我曾经提到过,美国军费高出平均水平的部分与美国的资本净流入大致相当。将来我要专门写一篇文章。其实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美国模式,他为什么有那么多军费?军费就是这么挣来的,就是印美国钞票支付贸易逆差,再通过购买美国资产回流到美国挣来的,美国才有这么多钱支付远高于其它国家的军费。财政收入不是凭空产生的,美国凭什么有这么多军费?全世界那么多军事基地?美国怎么那么有钱?如果外国人买华尔街的金融资产逐年减少,美国军费就应逐年减少,导致的结果就是全球战略收缩。但是肯定有一个反弹,就是军方不愿意收缩,奥巴马上台看到这个问题,所以他要从全世界收缩,但是军方不愿意收缩,这是一个拉锯。但是这个事奥巴马知道我不得罪军方,我该下台了,这个事是后面政府的事。所以飞龙讲的是不是从全球退守?有可能,因为它没有钱了,有钱可以全球主义,没有钱不可能全球主义。就是华尔街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疾病不根除,美国就不能继续走全球主义道路,这个逻辑链条当然是比较长的,但是这是非常重要的链条。那就有这个问题,我要退守,包括刚才讲这些盟友,道理一样,他想继续留在亚太,但是为什么杜特尔特要反水?我猜测的,我没有任何证据,他又想留在这,又不想出钱了,好处越来越少。就是这个道理,我没钱,你们出钱吧。那谁干啊?很多盟友是看美国人钱的。当然他不干了,你刚才讲很多人都不干。到下一任总统什么样?他必然是这样。其实这是考验美国这样一个国家怎么解决这个极限的问题。

    再有一点,美国还有一个极限,就是对外政策。这是美国现代民主政治的一个顽症,解决不了。这个顽症就是,你在决定国际事务的时候,你的民主原则不起作用,因为你打别人的时候,相关方不能投票,国际事务是你国内的人投票,你打伊拉克也好,打谁也好,你花很多钱,打死很多人。在处理国际事务的时候,民主制度是不起作用的。民主制度的含义是各方都要发表意见,达成一个均衡。现在不是,对外政策是偏离的。就像刚才飞龙讲的帝国的概念,他为什么是帝国?为什么民主国家是帝国?根深蒂固的原因就是这个民主是不能约束它往外扩张,可以约束政府不要侵犯国内的人,不能约束政府侵犯别国人,也不能约束本国人侵犯别国人。尤其进行成本收益分析的时候,美国的军事技术、军事力量很强大的时候,投票依据成本收益分析,不是一个道德判断。所以这是美国面对的极限,这个极限除非它的政治制度能克服,否则的话这是越不过去的。

田飞龙:国内政治制度无法克服,只能靠全球治理结构。

盛洪:

对。那就是有外国加入了,外国的对抗和抗衡。所以你可以看看他们的政策辩论,其实美国就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怎么调整?”但是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当下的国际政策,而是美国的政治制度。美国的制度能不能克服内在的缺陷。但是现在看来这确实可能非常悬。所以我大致就先想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说到这。谢谢大家!

四、为美国政治制度保驾护航的三个传统

盛洪:

假定这次大选投票出现了争议,假定美国最高法院有一个裁断,假定对特朗普不利,他会不会接受?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什么问题呢?美国的宪政制度发展起来,比如像司法审查制度,大家知道在运转,但是大家有一个误解,就是觉得这样一个宪政制度运转是非常确定的,这个确定性包含了对制度那样一种理解,就是这个制度是强制执行的。我的看法不是,美国宪政制度不是强制执行的,这一点特别重要。你想想那些司法审查,司法裁断,有多少是强制执行的?绝大多数不是。那怎么执行的?就是自觉执行的。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可能很多中国人,很多外国人都有一个误解。自觉的执行靠什么?我觉得很简单,靠宗教。这是很多中国人不理解的问题。当然我老想强调美国宪政有一维就是宗教基础这一维,当初大陆制宪会议的时候也是靠宗教。大家争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富兰克林站起来说我们一起念《圣经》,放弃分歧。包括华盛顿打完了仗以后交军权的事情,甚至弹压了一起军人哗变的事情,按照理性认和经济人的假设都是不能成立的。但是我们知道这些人都是清教徒,这是一个基础。所以有可能这是一个不被接受的说法,但是我觉得就是这样。在最高层,这个制度运转要靠最高层对这个制度的尊重,这个尊重来源于什么?就来源于宗教,就是新教或者清教,就是美国宪政的宗教基础。

    所以关键在于对特朗普的判断,判断他是不是属于这群人之中的?这是很有意思的事,他是不是基督徒?

蒋豪:他是偏保守的,他反对流产。

盛洪:

    所以大家不要忽视这一维,就是对美国政治判断的时候不要忽视这个维度,因为我们受无神论教育的影响太深了。

言午:美国的敌人论,这两年又往更深处了。网民说奥地利为了报普奥战争的仇,所以把希特勒送到德国祸害德国,说德国为了报二战的仇,所以把特朗普送到美国来了。就像广州前几年说登革热,说这是非洲人带来的,我们这儿没有这个病。

盛洪:

我觉得这是一个传统,我们必须看到,要把宗教看成美国宪政结构中一部分。

还有一个传统是普通法传统。普通法传统是从英国过去的,包括汉娜·阿伦特,包括一些人的说法,美国宪政其实是普通法吞掉了国家形成的。美国的宪法,美国国父们起草宪法,这个成文法,基本反应的是普通法原则。而这个普通法有一个特别大的特点,就是保守,就是原旨主义。原来是这样,现在就得这样,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原来就是这样,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普通法原则就是“王在法下”,就是约束政治领导人遵循宪法和法律。还有“普通法至上”的原则非常强,在英国很强。美国人的主流是从英国过去的,就带了这个传统。包括美国为什么要司法审查?因为是普通法传统,认为普通法比宪法高,而普通法是由司法机关来判断什么叫符合普通法。司法审查这个东西是普通法传统,有极强的保守性。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大家要注意,因为普通法传统是一个习惯法传统,对美国整个社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对美国政治高层同样是这样。所以我觉得这个传统也不要忽视。我跟飞龙唱点反调,我不敢说最终结果是什么,但是我想说宗教传统和普通法传统都是分析美国政治非常重要的传统,不能忽视掉。

还有一个重要的传统就是民权运动传统。美国人是被教育成这样的,他们认为我们有宪法,宪法就是保护我们权利。像美国黑人,当初马丁·路德·金很聪明,他发现美国宪法有这样一条能让黑人用的,他一点没有反美国,他完全是援引美国宪法基本原则搞的民权运动。他很聪明,为美国黑人争取了权利。所以现在民间也会有这样的人,我们认为这违反宪法,谁都不提供救济,我们自己就起来了。这也是对美国政治的一个稳定器。

五、大众要选精英,精英要约束权力

还有一点就是所谓精英政治和大众的关系。我觉得选举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可以选举任何一个人,比如就是一个普通大众?从政治目的来讲,还是选精英。为什么?按照我关于大众和精英的分类,大众是什么?就是一般人,就是一般老百姓,对我有利,我就干,对我不利我就不干,商人不管多富也就是大众,比如特朗普。精英是什么?精英是要超越当下的利害,为什么?精英如果要担任公职,这个位置要求他要能够从整个社会目标出发,从大众的福利出发,而不是自己的利害出发。而我们定义中的大众一定是从自己出发。所以一定要选出一个精英,精英是超越自己个人利害的,就是这个含义。而我们现在假定希拉里再糟,她是精英;特朗普再有钱,他也是大众。我觉得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民主政治不意味着大众选就是选大众,还是要选好的政治家。

最后一个问题,刚才章润讲的美国民主衰落对中国的压力不够,会不会无法促进中国发生变化。我觉得可能还缺一个维度,就是中国的变化不仅靠来自美国的资源,这个很重要。我认为还要来自中国内部的资源。包括对中国当下政体判断,当然说中国是精英政治的说法只对了一半。政府确实想找一批特别优秀的人通过行政做一些好事。但是也存在对权贵的约束不够等等一些问题。但是为什么说是一半呢?这个“精英”不是中国传统的精英,比如士大夫阶层,他们不是。为什么?你看士大夫和现在不一样,士大夫最大特点就是致君尧舜,什么叫“致君尧舜”?“致”在这里是个动词,“君”是宾语,就是要把你这个君塑造成好的政治家。致君尧舜,不是君天生就是尧舜。现在中国党政系统的官员不是致君尧舜,而是君本身就是尧舜,我听他说就行了。缺少唐、宋、明士大夫的批评精神。当时的批评,就是你错了我就批评。

田飞龙:现在已经没有道统意识了。

盛洪:

    已经没有了。余英时说,自春秋以来,中国是道统指导政统,政统也承认这一点。所以才有台谏制度,才有一大堆约束制度。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讲现在的中国还达不到这一点,要往这方面改。我说的意思是什么?其实中国还有一些资源,和英美宪政资源不一样,但是目的和结果是非常相近的,我就要约束你,不是“你就是最伟大的、你就都没有错,什么圣上天纵英明,你说的都对,我们全是傻子”,不是的。所以我们要是不能从中国传统汲取资源的话也是一个问题。当然从英美吸收也是很重要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压力。当然我们可能是不是内部压力不够?这个取决于我们,就是你愿不愿意有这种压力。还是那句话,不能置身事外,就是这样的压力也是要有的。如果我们只期待外部压力的话,恐怕我们走向更美好政治制度的理想就遥遥无期。

【序跋】宇宙是善的吗?|盛洪

当我发现了遵循“表达自由”的“Kindle直接出版”后,用繁体中文出版了几本书。但是它还有一些限制。一是繁体中文只能出版电子书,而不能出版纸书;一是即使是电子书,亚马逊刚关闭Kindle在大陆中国的业务,电子书并不能在大陆中国看到。这就极大地限制了中文电子书的读者数量。于是我想到,在亚马逊上用英文出版,可能会有更多的读者。正好我原来在写这些文章时,经常把以为英文读者会感兴趣的文章翻译成英文,把它们汇集成册也可以出书。于是我在电脑里搜索了一下,发现数量还不少,足有可以出版两本书的规模。

我将这些文章分成两类。一类是偏学术的,一类是政论或时事分析。我可以按照这种分类出两本书。后一类我会另外出版。这里讨论的是那本学术类的书。然而,所谓偏学术的文章涉及颇广,有经济学的,政治学的,人类学的,还有科学方法论,哲学的。按照现代学科分类,它们不是一类文章,似乎不好放在一本书中。然而它们都是我写的,真的没有共通之处吗?于是我想了想,一个题目浮现在我的脑海:“宇宙是善的吗?”

第一篇文章是“人工智能会毁灭人类吗”?这是对当下对人工智能担忧的讨论。文中除了提出“人工智能是否有动机毁灭人类”和“理性自身的悖论”两点质疑以外,探讨了智慧和道德的关系,认为“越是聪明,越是道德”。这当然否定了“人工智能会毁灭人类”的担忧。那么,为什么“越是聪明,越是道德”呢?这是因为宇宙规则决定了,个体间最好的互动规则就是合作。聪明就是有更长远和全局的眼光看到这个对自己和所有其他个体都有好处的规则。这里所谓“个体”,可以是人类,也可以是人工智能。如果人工智能真的比人类聪明,它们就应该更与人类友好和亲善。这个决定性的宇宙规则说明,宇宙是善的。

第二篇文章“为什么随机选择比‘理性选择’更有效?”讨论的是,发现天道或宇宙规则的方法。这里隐含的假设是,天道是先定的,也就是好的,善的,但究竟为什么是如此这般,是人类无法解释的。当我们说天道时,在中文的意思中就包含了它是善的。重要的是,找到更好、更有效率的方法去发现天道。天道隐藏在无穷无尽的选择之中,它们具有什么特征也无章可循,在选择相对少的时候,人们可以逐一试错;而当选择数量相当大时,逐一试错就变得不太可行,事先设定特征可能会排除掉有希望的方向,因而随机选择是一个比“理性选择”更有效的方法。

第三篇文章是“为什么人性是善的?”这篇文章从孟子的“人性善”的论断出发,又征引现代人类学的判断,认为人类的善端是先天具备的。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要从人类祖先怎样与黑猩猩分道扬镳说起。在人猿共同祖先那里,已经有了微小的善的基底,当出现要进行是否合作的选择时,尽管有些风险,也会有一个很小的概率选择合作。一旦合作是成功的,结果带来一些好处,这种合作行为就会被部落中其他成员模仿,这个部落也会脱颖而出。经过相当长时间的过程,这个部落持续的微小改进就与邻近其它部落拉开了距离。后者仍留在黑猩猩的境地。个体之间的合作、友好和尊重就是道德,就是善。那么,为什么人猿共同祖先会有善的基底?因为这是在此之前宇宙演化成功者的规则。生物既然从单细胞演化为复杂的高级动物,其内在的规则就是促使它们选择个体间合作。宇宙的规则不就是善的吗?

第四篇文章“孝爱,长寿,与人文开端”,是上篇文章观点的一个具体案例,讨论的是子女对年老父母的赡养在人类道德发展中的意义,以及由此导致的老人长寿,反过来又贡献于家庭。人类继承的自然规则,是“年老就该死”,——既然没有生产能力,又耗费资源,已经无益于后代或群体。这种自然规则在人类早期表现为“弃老”传统。只是偶然间,子女出于对父母的感情,宁肯自己少吃也要养活年老父母,这扭转了以往的“弃老”规则,并且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回报——外婆效应。有外婆的家庭孩子就多且健康,孝爱的传统得到巩固,并且以其不出于功利目的却有功利结果而开启了文明。

第五篇文章“罚款均衡与中国经济改革”是一篇经济学论文,似乎偏离了前面几篇文章的主题。其实不是。在这篇文章中,我举了一个停车罚款的例子,并据此做了一个小模型。这个例子是说,在一个街边停车,有被罚款的风险。从罚款者——警察的角度,为了追求他们的利益最大化,罚款额和频率是多少为好。结论是有一个临界点,超过此点,人们就不在这个街边停车,警察就罚不到款了。这个模型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国家。自2000年以来,大陆中国的宏观税率不断升高,到2017年左右已经高到企业利润空间被剥夺殆尽的程度。这是后来大陆中国经济一路下滑的重要原因之一。这是一个反例。它说明,违反“国家要保护产权”的基本规则,就相当于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合作规则,就会受到惩罚。

第六篇文章“局部产权理论和国企幻象”也是一篇讨论大陆中国经济问题的论文。它说的是,国有企业依赖其政治资源和权力机构的偏袒,获得垄断权,低价或免费的国有资源,又基本上不上缴利润,看似境遇优厚。其实正是这样一种巨大利益吸引了大量竞争者。由于国企利益集团获得的优惠和偏袒不能落实到具体个人,这个集团与其可以互换身份的行政官员集团中人可以利用各种手段挤进国企,其中不排除采用政治构陷的手段。所以我们看到国企高管的获罪比例远高于民营企业。这又是一个不遵循天道——按照市场和企业的正当规则获得收益,而滥用政治手段攫取利益,而受到的惩罚的例子。

第七篇文章“尊崇宪治,天下无敌”可以看作是政治学的分析,讨论的是大陆中国近年来的国内与国际规则问题。这里说的“宪治”,比较简化地说是市场,法治和自由表达。大陆中国当局在近些年偏离了这个宪治原则,不仅导致了国内的经济停滞,社会恐慌不安,而且由内而外,将违反宪治的所谓原则推向国际,必然带来国际关系的紧张,失去越来越多的朋友,外商纷纷撤离,高科技领域遭到脱钩。本文说的“天下无敌”之“敌”既是指敌人,又是指对手。没有敌人,是因为所遵循之宪治原则是互利的和平的,所以没有敌人;没有对手,是因为这宪治原则能够促进科技创新,经济发展,政治和谐和社会繁荣,所以可以在世界上领先。但这种领先的力量不是用于剥夺世界上的其它国家及其人民,而是用来造福于世界。

当我们说宇宙是善的,从而人类是善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没有恶。相反,我在“为什么人性是善的”一文中指出,恶与善如影随形。因为善创造了财富引起贪婪,善促进了合作造成了可乘之机。第八篇文章“政治人类学视角下的世界永久和平”中则首先指出,人类基因中固有的邪恶成分——好勇斗狠使得世界永久和平的期望很渺茫。幸亏各种宗教经几千年的教化使得人类平和了许多,较几千年以前较少地使用暴力。但人类的战争却越打越大。这是因为宗教的和平教化固然很好,却留下了一些“例外”,使得人们可以因“例外”而杀人。我建议人类的宗教去除这些“例外”,以开创出世界的永久和平。我之所以还认为它们可能接受这样的建议,是因为我假定,在宇宙中,善是第一位的。

最后,第九篇文章“为什么‘率性之谓道’?”,是从现代宇宙学,生物学和人类学的角度讨论一个古老的命题。这就是《中庸》开篇所说的“率性之谓道”——顺从人的本性而为就是天道。在中文中,“天道”是一个好词,是说一个善的规则。既然人的本性就是天道,人的本性就是善的。这就是用宇宙是善的来证明人性是善的。前提是,宇宙是善的。为什么宇宙是善的呢?因为它发展出了人类。所谓善,是指合作,友善,尊重,是指亲社会性,表现为个体之间结合或合作成为更大的单位,以获得更多的回报。要演化出人类,要经过许许多多的门槛,过门槛依据的规则后来被过门槛本身证明是正确的。跨过许许多多门槛意味着经历了许多次规则正确的证明。人类是宇宙规则的结晶,他们是“宇宙是善的”最好证明。

除了“率性之谓道”,在中国古典文献中还有不少谈到了“宇宙是善的”命题。如前述,“天道”一词本身就是褒义词,意思是“好的规则”。它还有“普遍性的”,“宇宙的”含义,还有“自然的”含义。《道德经》说,“上善若水,……故几于道”,所以道是善的;宇宙是充斥着道的,万物因道而生成,它们遵循道而运转,因而宇宙是善的。而在希伯来-基督教传统中,上帝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路加福音》18:19);可以推导出宇宙是善的——因为宇宙是上帝创造的。柏拉图也同样认为,“神既是善的,所以他就按照永恒的模型来造成世界;他既然不嫉妒,所以他就愿意万物尽可能地像他自己。”(罗素,第233页)洛克认为,关于上帝存在的确定性,“不必在我们自身……以外去寻求。”(转引自弗里德里希,1997,第68页)当然这些论断基本上是形而上的,它们来自人的先天综合判断,这没有错,但还不丰富。

按照宋儒的说法,“理一”还需“分殊”。就是要在各种不同的具体事物中发现或印证形而上的统一道理。这就是今天我们还要讨论“宇宙是善的吗”的原因。借用“理一分殊”的说法,至于本书,“宇宙是善的”是“天下只是一个理”的 “理”,而相关的经济学,政治学,科学方法论,人类学和哲学的讨论,则是这一个理在不同的领域中具体的表现。“理一”是人类具有的形而上学能力的抽象,它可以使我们得出众多具体事物的经验得不出的普遍性判断;而“分殊”则是通过多种特定领域蕴含着同样的理反过来印证这个理的普遍性。“理一”是普遍的但很单薄,“分殊”则是具体的然而却使普遍的理丰满起来。

参考文献

弗里德里希,《超验正义:宪政的宗教之维》,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1997。

罗素,《西方哲学史》,商务印书馆,1963。

2024年1月22日于五木书斋

购买本书电子书

[横议] 学会道歉|盛洪

盛按:听说特朗普在其媒体上发布了污辱前总统奥巴马夫妇、极端种族主义的视频,当记者问他是否道歉时,他却说不是他做的,不需要道歉。即使不是他做的,他是否也应该为在他的账号上发布道歉吧,为他的下属员工的错误道歉吧。这种行为看来似曾相识。这是不受约束的权力惯常的作法。做坏事不道歉意味着,既想做坏事,又不想承担责任;这样就把做坏事的成本降到最低,还可以继续做坏事,做更大的坏事。对于一个个人来讲,这已经很可怕,更何况一国总统。对于在明尼苏达杀害两个公民,在芝加哥杀害一个公民,他更没有道歉,也没有惩罚凶手,这意味着这样坏事还会发生。我为美国人民的生命担心。这种从不罪己、只是罪人的总统只能将美国引向衰落。(2026年2月9日)

盛按:听说失去儿子的母亲跳楼自尽,这一悲剧让人唏嘘。据说学校和官方将她的悲痛发声诬为“闹事”,并派警察半夜威吓禁声。失去儿子的悲痛本已很难承受,又加上肇事者和校方事后不道歉,连对逝者亲属起码的人伦关怀都没有,这彻底击破了这个母亲对道德底线的预期。“不道歉”已经成为了一些权势者的习惯,仿佛道歉就证明了他们没有“一贯正确”,以致滥用公权压制要求道歉的声音。这种对自由表达权利的侵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令人发指的程度。(2023年6月4日)

盛按:在民众的强烈反对下,过度防疫迅速结束,这还算是一个官民之间的良性互动。然而,我们又听到熟悉的句式:过去采取极端措施是对的,现在取消也是对的。这种句式表达了“只分你我,不管对错”的态度。只要证明自己一贯正确、从来没有错误就行。其实,人无完人,孰能无错?只要纠正错误,并对受损者道歉和补偿,还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能原谅的绝对错误是“不承认错误”。这篇写于12年前的文章对此做了更细的讨论,并引用了一句流传千古的箴言: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2022年12月12日)

湖北省长李鸿忠因抢记者的录音笔、事后又不道歉,遭到媒体的口诛笔伐,一时似乎成为天下罪人。这在我看来并不公平。因为这种行为并非李鸿忠独有,而是一种普遍的、由来已久的政治风气。君不见昆明城管粗暴执法,事后处置了一些城管人员,却不见一句向被打人员的道歉;君不见黄川镇因野蛮诉迁,逼使父子双双自焚,事后赔偿90万元,却也不见一声道歉。然而,我们还是不能责怪他们。

就在李鸿忠事件发生的同一个两会期间,发生了一件比李鸿忠的表现恶劣得多的事情,公众和传媒却视而不见。当记者就《选举法》修改问李肇星,现在将城乡选一代表的比例从以前的四比一改成一比一,是否意味着以前是不公平的,他回答说,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合理的;当然现在改过来,也是合理的。这个句式我们听着很耳熟。其实,李鸿忠所使用句式也是如此:当时抢记者的录音笔是合理的,后来还了也是合理的。所以,不需要道歉。

只是李鸿忠所抢的东西,与《选举法》所抢的东西不一样。一个是直观的物质器械,一个是并不那么直观的权利;时间长度也不一样,一个只抢了半天,一个却有几十年。可叹的是,我们的传媒更容易看到、或更看重物质器械,而不太关注人的权利;更注重短期内发生的事情,而对长期存在的不公正现象却太麻木。大家对李鸿忠群起而攻之,却对《选举法》的修改缺少应有的热情。

当然,我的这个批评也有点不公正。实际上,这都源于我们这个社会至今没有对文化革命时期极左路线留下的传统进行认真反思。文革以及文革之前整了那么多人,到后来绝大多数人都被平反了,但很少有人出来说一句“对不起”。即使那些被平反的人,往往会被警告说,现在给你平反是对的,过去整你也是对的。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这是今天我们所熟悉的那个句式的经典形式。

仔细想想,从不道歉的行为反映了一种极端错误的认识,它的典型形式就是文革时期的将人当作神来崇拜的痴狂。如果把一个人当作神,他就永远正确,就不会犯错误,所以就没有必要道歉。文革结束后,中共中央对这种个人崇拜的扭曲做了纠正。陈云说毛泽东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会犯错误,他领导的文化革命就是一个严重错误。只可惜,这种纠正并没有在全社会产生普遍影响,那个从不道歉的传统并没有被打破。

今天的中国社会,从上到下,无论朝野,都有着远大的社会理想。执政党发誓要“执政为民”。但是且慢。我们还是要从学会道歉开始。道歉之口难开,美好政治之路难迈;“对不起”三字易说,需知其中道理深刻。

会道歉意味着敢承当。道歉意味着道歉者宣称他承担错误的直接或间接(领导)责任,也意味着他愿意接受由此产生的惩罚。这样的领导人或官员才真正值得信任。因为那种“有荣誉就上,有责任就让”的官员是不可能为公众提供优质服务的。

会道歉说明承认自己是凡人,会犯错误,但决心有错就改。公众不会梦想领导人或官员是神或完人,他们能够原谅因人的弱点和局限性而导致的一时错误。历史也告诉我们,最严重的错误,是那些知错不改的错误。而道歉,就是一个改正错误的宣言。

有人会说,道歉可能会损害领导人的威信,让他以后不好再担任领导工作。此言大错。古往今来,会道歉从来就是一个优秀政治领导人的重要品质。马踏麦田违反了军纪,曹操割发代首;马谡失街亭,诸葛亮自贬三级。

即使是最高政治领导人,我国从来就有道歉的传统,即《罪己诏》传统。例如汉武帝晚年意识到自己过度倚重军事征伐,导致民不聊生,就发布了著名《轮台罪己诏》。其中说道,“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由于汉武帝能够“罪己”,及时纠正了以往的错误,使得他“有亡秦之失而无亡秦之祸”(司马光语)。

可以看出,能否道歉决非生活小事,而是一条重要的政治文化原则。当初毛泽东回答黄炎培如何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王朝周期律的提问时说,我已找到答案,这就是“民主”。在今天,民主在中国虽有发展,却艰难前行,还不能有效施行。我们还要借助于中国自古以来的这一政治文化传统。其实,有关“兴”“亡”之说比较完整的表达是《左传》所记,出自鲁国正卿臧文仲之口:“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

社会是一个复杂系统,变迁的因素多种多样。臧氏竟然将兴亡更替的关键因素仅归结为是否道歉,实在令人惊奇。但细细想来,还是颇有道理。我们知道,就社会演进的方式而言,经验主义要优于建构主义。从经验主义的历史观来看,人类发展的最好方法就是试错,也就是“错了就改”。但是能否改,取决于是否承认错误。因此,在会道歉的领导人的带领下,一个社会会迅速崛起;在不会道歉的领导人的带领下,一个集团会转瞬衰亡。这已被中国历史所证明。

实际上,道歉原则及其背后的文化传统与民主制度的互补,可以成就一个长治久安的繁荣社会。聪明的选民知道,一个会道歉、愿意承担错误责任的领导人,要比一个宣称自己一贯正确的领导人更可靠。

2010年4月9日于五木书斋,首发于《中评网》。

【元野】游金莲川及元上都遗址|盛洪

杀伐震亚欧,龙雕窃宋楼;
金莲色若血,开时百花羞。

作者flourishflood发表在盛洪教授诗词编辑【元野】游金莲川及元上都遗址|盛洪

发布者:flourishflood

Economist, Confucianist 查看更多文章

文章导航

上一篇文章上篇文章:
【横议】宪法第35条与政府公信力|盛洪

留下评论

Forget-talk Hill Study在WordPress.com的博客.

forgettalk.wordpress.com自定义您的域名

《盛洪教授》分类目录

赞赏本文

随意

US$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