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访桐城文庙和博物馆|盛洪

乱世学问荒,斯文避桐乡;
世族传周脉,志士续文章。

《盛洪教授》分类目录

赞赏本文

随意

US$5.00

【动静等观】假想我是一棵树|盛洪

人类以万物之灵自傲于地球,甚至是宇宙。然而比起在生物演化早期的另一分支 —— 植物,人类有两点应自愧弗如。我这里以树为植物的样板。第一是树以不变应万变。我们在傍晚时分在公园里散步,突然雷电大作,骤雨倾盆,我们拔腿往家里跑。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去公园运动,发现那些树依然站在那里,还更显挺拔。树是固定在某个地点,但在这一地点上,早晚晨昏,春夏秋冬,气候变化很大。动物以致人类用行为应对这些变化。候鸟秋天飞向温暖地带,春天再飞回;人类冬天穿上棉衣,躲在屋里烤火。而树一动不动,只是落去叶子,停止生长;第二年春天,再生出叶子。四两拨千斤,严寒酷暑让它轻轻撩过。

树的另一个优点是没有烦恼,宠辱不惊,“心”静如水。应该说,树没有心,哪有心烦呢?所谓“心”,就是一个生物体的意识中心,它会将整个生物体的信息感受集中起来进行判断,发现需要协调全身动作加以应对的情况,它就要下达命令。而树之所以没有心,是因为它不需要心。即是在不需要移动的大策略下,不需要一个统一的司令部,它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分权体系。它的各个职能部门或分支机构各司其职,自动应对来自外部的挑战,并且在它们之间形成了和谐与成熟的合作,不需要一个高于它们的公司总部加以协调和命令。而动物,因它的大策略是移动,关系到它们生存的选择相对复杂,就需要演化出大脑来进行选择。直到人类,他们的技术和制度的选择更为复杂,他们的社会人口众多,关系繁复,更需要高度发达的大脑。

而大脑发展的程度是为满足峰值需求的。在一般的情况下,大脑并不需要这么多思考功能。因而人类大脑经常处于计算能力富余状态。那么怎么办呢?大脑就会自动利用这些富余计算能力,这就是想一些没有当下价值的事情,或是回忆愉快的旅行,或不愉快的争吵;或思考极端坏的情形,担心灾难会降临身上;或梦想极其幸运的结果,股票突然大涨或金榜题名。当然对于一些思想家来说,他们可以经常无目的地思考一些理论问题。但这种情况很少。大多数人就是在胡思乱想。如果想的负面事情多了一些,就会生活在恐惧之中,严重的就会变得抑郁。 据世界卫生组织2023年统计,全球平均每一百个人里约有3.5个人患有抑郁症,可以认为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因而与树相比,人类未必是成功的。至少,树的生命长度一般高于动物以致人类。树的年龄可以多致数千上万年;而大多动物的寿命也就几十年,人类也至多上百年。《世说新语》记载,桓温北征,见以前在琅琊时种的柳树“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此语表明他很清楚,人的寿命远不如树,包含着对树的仰慕。我们去年登神农山,到山顶的龙脊长城上,夹道两边长满了古白鹤松,其中年龄最长的有3900多岁了。想在那个高高的山顶上,一年四季,风云变幻,气候严酷,它们竟然几千年屹立于此。比较之下,我们登上此顶真算不了什么了。

在生物演化的道路上,动物与植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分支,采取的是几乎相反的策略。动物的策略是“动”,植物的策略是“静”。所谓“动”,就是以动来应对外界的变化和挑战;而“静”,就是以静来应对。我在最近的一篇论文中揭示,动物演化的方向和道路就是以增加行动能力来增加对环境的适应,行动能力越大,适应范围越大,也就越适应(Sheng,2024)。这不仅指动物用迁徙来调适冷暖,增加生存资源,而且指在地球的重大气候变迁时,如冰河期时采取更远更大规模的迁徙行动。生物史学家指出,在恐龙大灭绝时期,只有其中的一支存活了下来,那就是鸟恐龙,它后来演化为鸟类(Futuyma,2021,p.47)。这说明移动的能力增加了存活的可能性。不过,动物的策略有一个困难,这就是行动要耗费能源,行动能力越强,消耗能源越多。因而动物面对着一个悖论,即行动能力增强会增加对资源的获取,同时又需要耗费资源,只有在耗费的资源小于获取的资源增量时,这一模式才能成立。

而树的静的策略的要点是尽量减少行动以减少能量的消耗。它不需要扩大行动能力,以寻求更多的资源,这避免了扩大的觅食空间的平均资源含量还不如原地不动多的风险。而如果不需要身体的行动,不仅直接减少了能量的消耗,而且也就没有更多的复杂选择,也就不需要大脑。而没有大脑,或没“心”,又很至关重要。因为大脑消耗的能量在整个身体中不成比例地多;比如人脑重量仅占体重的2%,而其消耗的能量则占全身的20%。所以没有大脑,能量消耗就会非常低。而没有“心”,又有前面说的两个好处。里外里,这一策略不是很好吗?这使我想起,在游览大觉寺时偶然看到乾隆题写的《动静等观》匾额,有人说是意出佛家文献《物不迁论》,意思是动与静等价;我记得周敦颐也有“一动一静,互为其根”的说法,意思是两者互相依托、互相转化。

有人会说,你这么夸赞树,难道要变成树不成?我们现在既然演化成人,还是要以人为骄傲。不过,我们既然有人的智慧,就不能简单地享受作人的好处,而是会深入思考各种演化策略的优劣。我们当然不会变成树,也不渴望成为树,但可以向树学习。在保持人的优点的同时,借鉴树的一些优点。其实,人类一直在这么做。有一种健身修炼的功夫叫“站桩”,这就是模仿树的行为。即站在地上不动,保持一小时甚至更长时间,静心屏气,以修炼身心。扩展一些,打坐,瑜珈,等等所有归为冥想的功夫都可以归于对树的模仿。它们的第一个要点是不动,第二个要点是凝神专注于一点,这是控制大脑不去乱想,而是在休息大脑。不用大脑,难道不是像树一样没有“心”吗?

而归类于冥想的功夫是很有历史的,在儒家这叫作“静修”,佛家叫作“坐禅”,印度教称“瑜珈”,古希腊萨满传统的“精神锻炼”诸项中,有“控制呼吸”(余英时,2014,第189页)。这一全人类的冥想传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2024年1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将每年的12月21日定为“世界冥想日”。它宣称,冥想可以“让人们体验到和平、幸福、自由、同情与团结”;“冥想是一种沉思的实践,有助于安定心神和提升觉知力,保持内心清明、中道与平静祥和。”这其实就是一种人类要向树学习的宣示。

其实向树学习是很难的。对于人来说,动易静难。当我们准备冥想,静坐不动是比较简单的,难的是控制我们的大脑不去想事。过一会儿我们的心神就会游走,我们要时刻意识到走神儿,把游走的心神再拽回来。古今也有很多方法让人们静下心来。如《大学》一开篇就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接着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这给出了致静的路径或方法。关键是“止于致善”,这句话的意思不仅是说要在致善的境界停下来,而且是说在致善的境界就会停下来。因为这是最好的地方,偏离它就会差一些,人们为什么不在致善的境界中停留下来呢?这就如经济学讲的帕累托境界是一样的,它的定义是最有效率的点,偏离一点就不是最佳了。作为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这促使他们倾向于待在最好的地方而不离开,这就是“定”。于是“定而后能静”,既然心定下来了,也就静下来了。

关键是,什么是至善,什么是最佳境界?在冥想时,身子不动,注意力集中在一点,最好的状态是什么?是构思一首诗,想一个有趣的理论问题,还是回忆愉快的旅行?这些思绪确实很好,但还不是最好,还不能起到休息大脑的作用。其实,人脑所能达到的最佳状态,是包含了所有可能的思绪,它们互相交错纠缠在一起,任何单一思绪都不能展开,就相当于什么都不想。这不就是老子所说的“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道之为物,惟恍惟惚”的境界吗?因而,“至善”也许就是一片混沌。而混沌是什么感受呢?混沌就是没有清晰的思路和条理,在形象上就一片模糊,而却有一种温度,这就是温暖。

温暖其实也是一种信息。它使人感到舒适,感到乐观和积极。据说有一个测试。当被试者乘坐电梯到测试楼层时,工作人员分别给不同的人热咖啡或冰咖啡。在测试时,拿热咖啡的被试者对虚构人物的评价“更让人感到温暖”(米歇尔,2021,第333页)。所以温度不仅是对人体的舒适度产生影响的变量,还是影响人们态度的信息。我们在打坐时,会把意念集中在丹田上,在这个地方有温热的感觉,这确实使人们感到舒适,也大概是混沌状态的对应温度吧。大脑虽然在这种状态下感到混沌,但究竟是大脑,它在存在,它在耗费能量,只不过在这时,耗费能量是为了维持它的存在的,它并没有具体思考什么,就像汽车怠速一样,是耗费最小的能量以维持基本运转;由于不想什么事,所以能量大部分转化为热量。所以温暖的感觉是大脑存在且处于混沌状态的信号,即至善的信号。

只是保持混沌状态殊为不易。人的大脑自动运转是一种本能,克服本能是困难的,往往坚持一会儿就走神儿了。这时我就想象我是一棵树。有时是在附近公园的一棵梧桐树,它在坡上巍然挺立,挺拔向上,秋天时叶子有绿黄褐多种颜色,很是灿烂。人们在它的下面仰视它。有时我想象我是一棵立于神农山上的那棵古白鹤松,我的双脚就像树根,扎在龙脊长城的侧旁,树身倾斜探向旁边的沟壑。我仿佛看到游人从龙脊长城中走过,有些人停下来与我合影。我既然是棵树,我就没有大脑,我感受到热量从中心处向两端扩展,即使在寒冷的冬季我也保持着身体的活力。树虽没有大脑,但有视觉,听觉,触觉和本体觉等各种感觉,我用悬在龙脊绝壁之外的部分可以向东西两个方向看,在清晨可以看旭日东升,在黄昏可以看夕阳西下。

我这样做也只有少数几次的成功。不过只要坚持几分钟以上,就有好的效果。这说明这样做的潜力还是很大的。自从我2021年初突发了缺血性脑卒中以后,由于医生给我开的药有很强的副作用,致使我相当一段时间失眠,呼吸困难。之后我减少了药量,并且开始练习打坐。虽然效果并不明显,但持之以恒,效果缓慢却稳定,逐渐减缓进而消除了失眠状态。身体也慢慢恢复到90%的病前状态。不仅如此,对于一个用脑子工作的人,还有一个好处,这就是冥想能提供中外先贤们所提倡的一种认识功夫。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朱熹说,“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而康德所说的“纯粹理性”,是在没有任何外界信息进入的情境下的人类理性。

这是因为无论东西,都认为人的大脑对应于天道,即王阳明所说的“心即理”。这是宇宙演化最后将所有成功规则都内化于人的结果。然而人有七情六欲,有情绪波动,有私利遮蔽,使他们的本性受扭曲,他们的判断不够中立。只有虚心静气,只有诚心,才能排除杂念,平静情绪,保持大脑的中立,这时“道乃可止”,“道乃入舍”。天道之规则价值会自动地进入人的大脑。这是宋儒、阳明或康德的方法。当我们假想我们是一棵树时,心就朝着无心的方向倾斜,无心则无烦乱,则无偏见,则中心空静,这时会偶然有些奇妙的想法闯入脑海,它也许就是道,就是纯粹理性。这就是地球上最复杂的人脑模仿最不用大脑的树的神奇结果。

参考文献

米歇尔,梅拉妮,《AI 3.0》,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21。

余英时,《论天人之际》,中华书局,2014。

Sheng, Hong, On the Adaptability Range, Self-Selection, and Economic Nature of Biological Evolution, Natural Science 16(10):202-219, January 2024.

神农山 (253)

赞赏本文

随意

US$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