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12月29日,是科斯教授诞辰114周年。他是值得我们每年都纪念的人,就像产权制度在人类社会中一日不可或缺一样。1993年我受科斯教授邀请,到芝加哥大学去作访问学者。我从他那里获得的主要学术教益,我曾在《我与科斯》一文中作了扼要的记述,这篇文章连续发表在1996年《读书》的第三、五两期中。我在去芝大之前,已经发表了我的博士论文《分工与交易》。我在去之前给他寄过一本。他看不懂中文,好在有英文的序言。我记得他对之是比较肯定的。在这之后,我很有一些论文是科斯传统的,这是就广义而言。最近我写了一篇论文题为“科斯定理新解及所有人参与的排放权交易”,则是切中主题的。
现在,我就不谈学术了,谈谈一些交往片断。作为他邀请的访问学者,我并不是时时都作得很好。记得有一次,我在法学院的电梯里遇见他,他招呼我帮他拿手中的饭食,我就帮他拿了,但是电梯到了六楼,他的办公室就在那层,我就把饭食交还给他,记得他很狼狈,拿起来很困难。后来回想起这段事情,觉得很惭愧。他分明是请我帮他将饭食拿到他的办公室去,我不知怎的,却将这种帮助请求只认为是拿到电梯的六层。这说明我这人智商尚可,情商不足。我经常弄不清别人的意图,这在与别人交往中会多有不周。如果是“别有用心”,我就更看不出来了。
当然,科斯温良恭俭让,没有抱怨我。他是儒雅君子。他写信语气谦恭,他与人谈话语调温和。我到芝加哥法学院来,他与我约定每周谈话一次。那时他已80多岁高龄,每次来都要坐公交,我想一定很辛苦。有一次下大雪,他来不了,就打来电话与我交谈。正如威廉森教授所说,科斯教授不仅研究制度,而且实践制度。合约也是制度,他信守承诺。这让我想起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这在大陆中国已经不多见了。他仿佛就是一个古中华士大夫,正所谓东海圣人、西海圣人“此心同也,此理同也。”
在学期快结束时,他请我一家吃饭。饭馆就在芝大校园里面。他与我闲聊,讲他二战时在英军服役的故事。不过我的英文听力还是有些欠缺,一两个笑点没有跟上。那时我女儿还小,不到两岁。她不可能记得这次吃饭。不过相片记录下了我们一家与科斯的合影。我们向科斯提出照相的请求时还是有点忐忑,不过他很理解我们。我们请服务生照了几张。接着他建议说,要不要照一张手握在一起的照片,我当然愿意。现在看来这张照片还是很有寓意——制度经济学的薪火相传。我当然不想以“传人”自居,只想表明我的“传心”。

16年后,2010年,我带着一家人又来到了芝加哥,是来参加科斯倡导举办的有关中国改革的学术研讨会。这与上一次,2008年举办的中国改革研讨会只相隔了两年。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大多数参会者都是自费飞机票,直观反映了中国改革的成绩——学者们的财务状况明显改善。芝大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原来法学院是在60街,靠近边缘。所谓“边缘”,就是过了61街,就会看到一些非裔青少年在那里无所事事地站着。这次去看到学校的建筑群又向南扩展了不少。当然芝大的主体还是没有变。图书馆仍是芝大最大的学生集散地。据说它的主体——约瑟夫·雷根斯坦图书馆是靠专利收入修建的。这个专利就是在信封上开个口,直接显露出收件人和地址。这展示了美国专利制度的有效性。
我们在1993年时住在芝加哥神学院的McGiffert House,它的南边是一处日式建筑,似乎还很有名气,经常有游客来访。离我们住处不远,有一个博物馆,叫作古代文化博物馆研究所,一进门就有一对高大的古亚述神兽石雕像;里边还有一些古埃及的木乃伊,一些大型石浮雕,大概有埃及的,也有亚述的;这些展品都是相当精彩的上乘艺术品。当时经常光顾的地方还有书店。一个是芝大书店,这大概是芝大的官方书店,较有规模;一层是书,在那里可以看到最新出版的学术著作;二层有芝大球服和各种文具纪念品等。另一个书店在57街,是一家旧书店,经常会有些奇特的旧书,记得在那里买过一本Israel is Real。离这个旧书店不远,有一家披萨店,记得当时叫Garbage Pizza,后来2000年参加国际访问者项目时路过芝加哥,再去这个店,已经易主,并不知道以前曾经叫过这个怪异的名字。
我们一家当时身体比较健康,不轻易去医院,要不是潇潇有一次有点发烧,我们就只会从外观判断芝大医院是座好医院,而不知道它具体怎么好。在大厅等候了一会儿,听到护士喊 Sheng ……,她不会发Xiao的音,医生接过名单喊了出来,因为她知道“邓小平”怎么念。诊断以后,医生给了我们两个选择,一是吃点药;一是不吃药,会有些不舒服,但可以挺过去。我们选择了后者。当天晚上潇潇还是烧得睡不着,过一会儿就起来看几页“小老鼠偷吃奶酪”的画书,直到天明。我们俩一晚上一直陪着她。果然,第二天她就好了,挺了过来。我们很赞赏医生的作法。她没有丝毫过度医疗的动机,深知医药虽可治病,但也有副作用,所以给病人选择不吃药的机会。
芝加哥大学的东面是密西根湖。我们周末有时去湖边绿地去玩。风大时,湖水拍击岸边岩石,激起很大的浪花,让我想起苏轼“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诗句。离湖岸不远有一个芝加哥工业与科学博物馆。当时潇潇虽小,却也觉得里面的展览很有趣;后来在芝大开会时,又偷偷跑出来到这里玩了一次。其它适合孩子玩的地方,要数芝加哥水族馆了。不过它在芝加哥城里,去一趟还是不太方便。我们去过一次是布克一家带我们去的。布克一家是我们在圣诞节时学校组织到伊利诺州的乡下去玩认识的。我们被安排在他们家住宿。布克是一个没有工作、却忧国忧民的年轻人。他靠父母每年转移点财产(以避遗产税)和到哥哥那里去打零工维持生活。
然而他家的房子很大,大概是在乡下的缘故,地价比较便宜。周边环境很好,有点儿小桥流水的味道,记得周边的树木有若干棵被河狸啃坏。当时他自己已经有一个男孩、两个女儿,又收养了一个较大的女儿。我们回国以后与他们还保持了若干年的联系,他们后来寄来的照片显示,家庭又壮大了——共有九个人。那次和他们一起去芝加哥水族馆的时间是周四,因为这一天对带孩子的人免费。印象是这个水族馆有点凌乱,大概是因为免费开放日,人比较多吧。
芝加哥中心区建筑高大、气魄,其中最高的要数西尔斯大厦(现名为威利斯),高440多米。记得我们上过一次。楼顶有一个透明天台,站在上面双腿发抖。不过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顶层有一个关于城市的展览,里面有芝加哥的荣誉和骄傲。其中一个自豪之处就是芝加哥大学,从这里走出来的、和到这里教书的诺贝尔奖得主就有七十多名。这使我想起梅贻琦的名言,“夫大学者,非大楼之谓也,大师之谓也。”楼虽高,不如大师高。记得当时的理发费16美元,我太太说她给我剪。只是没有经验,剪得好不好没有把握。第二天还有我与科斯的惯例讨论,下午又约了拜见福格尔。回来后我跟我太太开玩笑说,别说自己剪的头不好,还是顶着这个头见了两位诺奖得主。这有照片为证。现在看来,虽不够专业,还算整齐。

另一个值得一去的地方是芝加哥公共图书馆。我们趁研讨会休会半天的时间去芝加哥城里去逛,参观了这个图书馆。它典雅华丽,造价不菲。看来芝加哥人及其政府舍得为文化设施花钱。豪华的拱顶、天花板、门框和楼梯扶手,映入楼外气象万千的宽大玻璃窗等,还只是外在形式,真正画龙点睛的是在它大厅四周墙上镶有全世界的金石之言,而且都是用原文写的,大概有梵文,希伯来文,希腊文,拉丁文,德文,或许还有阿拉伯文。除了英文,我能认识的是用繁体中文写的子夏的一段话,“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己矣。”我自认为儒家经典读了不少,竟不知这句话。芝加哥为自己的文化自豪,却没有半点轻蔑其它文明的心态,而是有着包容各种文化、吸纳来自世界任何地方智慧的真诚。

芝加哥的大街上熙熙攘攘。我不太喜欢人多和拥挤。但这时却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反而感到迈着弹性步伐的人群中焕发出来的朝气和活力。这就是芝加哥的鲜活、动态的风貌。我当然知道芝加哥的阴暗面。比如芝大的老人抱怨治安比三十年前差多了;就在校园里的大道公园中,大白天就有人遭到持枪抢劫;在1993~1994年时,一家芝加哥报纸每天在头版都要刊登青少年打斗死亡的累计数;在我们参加2010年会议的第一天,当地警察部门就派人给我们上安全课,因为一个参会志愿者的计算机刚被抢走。然而,芝加哥仍然让我感到亲切,值得信赖和让人期待:她自由开放、兼收并蓄、探奇睿思,壹志进取、淡泊风雅,自豪而谦恭。
2024年12月28日于五木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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