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eepSeek 的异军突起,不仅带来对AI界的极大冲击,而且在整个社会掀起了新一轮对AI 的崇拜狂潮。虽然它达到的高度至多是OpenAI的程度,且敏感词管制和“情商”让DeepSeek的回答多有回避和谄媚,还是有不少人即使不是把它视为真理,也是将其作为标准答案或权威意见,把它的答案晒在网上,以支持自己的主张。忽然看见一篇DeepSeek 批判张维迎的文章,攻击市场原则的普适性,否定市场经济在改革开放奇迹中的核心作用(DeepSeek,2025),觉得很恐怖。那些知识分子尚且仰视DeepSeek ,普通民众岂不更坚信它说的就是正确的。
回顾历史,每当人类在理性上有所突破以后,就会产生狂妄的想法。他们在简单系统的科学上取得成就,就幻想“理性地”构建一个作为复杂系统的经济体系。人们用“优越的科学理论”否定人类社会几千年依赖和适用的基本规则(如市场和产权),结果却适得其反,招致巨大灾难。我们经历过“科学理论”全面压倒习俗、习惯和传统的时代,不敢怀疑“正确理论”指导下的计划会不如市场,结果导致生产效率急剧下降,数亿人陷入贫困。极端情况下出现了历史罕见的大饥荒,即使计划者向产权和市场做些许让步,全体国民仍生活的饥饱边缘。改革开放并不神秘,只是摒弃掉那个对“科学”顶礼膜拜的唯理主义构造论,回归习俗、传统和常识,让产权作保障,请市场起作用。
前些年移动互联网发展取得瞩目成果后,又有人声称用这种技术可以帮助实现计划经济。这是对此前理性狂妄的一次回声。在市场化改革取得无可质疑的巨大成就的背景下,这种主张虽然没有掀起多少波澜,仍为更多的政府干预营造了舆论。近年来,随着产权安全水平的下降和市场受到干预的增加,大陆中国的经济正走在长期衰退的道路上。
这次唯理主义的回声不同以往。AI声称要超过人类智慧,这就不仅比人类理性高明,而且比人类传统高明。如果它以“权威”或“真理”的面目出现,人们即使有不同看法,也会屈从于“更聪明”的意见,人类以数千年成败得失得出的基本规则或会一朝倾覆。并且,“掌握真理”或“更聪明”是获得权威、进而获得政治权力的一个重要因素。当人们将AI视为“更聪明”的权威,他们就会更加倾向于相信AI说得是对的,而否定人类智慧和传统。如此,AI或在其后面的人,就可能借助于AI的权威获得观念上的优势 ,进而获得政治权威。一旦利用这一点获得政治权力,AI可能将自己的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加于人类社会,而其实它不过是汲取了人类社会的文字二手信息,并没有掌握多少人类默认的常识和多维度感受,它的降维决策就会偏离人类应该珍视的传统规则,导致严重失误。
最近在美国发生的事情似乎就极具象征性。马斯克没经任何法律正当程序,只是声称得到了总统特朗普的口头支持,强行关闭了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国际开发署的官员企图抵抗马上就被解职。他声称该机构是个犯罪组织,完全否定经国会批准的每年400亿美元的对外援助。他将六个技术工程师安插进该机构,他们分别是金融、财务和人工智能专家,推行“‘人工智能主导政府决策’计划,目标是在未来数月内让AI系统自动处理联邦预算、 政策分析和行政审批。”(有槽,2025)这意味着,特朗普及马斯克认为,人工智能比宪法规定的决策程序更优越,并因此采取违宪行动就有合理性。而政府机构以及国会似乎一时目瞪口呆,只是隔了一天以后,一些国会议员们才刚缓过神来,发出抗议的声音。
在华盛顿发生的这件事,更突出了问题的性质。这就是第一,人工智能具备了处理政府事务的能力了吗;第二,人工智能是否可以绕过宪法程序决定政府事务?马斯克之所以敢无视美国宪法规定的法律正当程序,径直接管政府机构,侵入政府信息保密系统获取公民的私人信息(SM团队,2025),是其恃人工智能近年来的进展,并在舆论上被看作有超越人类智慧之势。这一势头可以生成在人类心理中的观念优势,让人们觉得人工智能确有可能比人做得更好。马斯克因而借助于人工智能的势能获取某种政治权威,进而夸大其政治权力,使得他不仅自己很有底气,而且也对其他人产生心理震慑作用。
在中美分别发生的事情却有着相似的性质。这就是美国的宪政结构是在美国行之有效200多年的制度传统,就如同产权和市场制度是数千年行之有效的制度传统一样,是经过世世代代的人长期互动磨合形成的,按照哈耶克的说法,它们为什么如此这般是人类“理性不及”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人类制度演化的最佳路径是遵循以往传统基础的渐进过程,就如同工业革命的领先者英国所走的道路;而那些企图“迎头赶上”的唯理主义革命都遭到了失败。而到目前为止,人工智能还远没有超越人类智慧,就是最激进的AI专家也不敢宣称通用人工智能已经实现。它们既然没有达到人类智慧的水平,遑论“理性不及”的制度传统,也就无法替代众多人累世代的非目的互动形成的市场制度和宪政制度。因而马斯克的工程师们的作法就如同用计划当局替代市场一样。
更进一步,人工智能可以处理复杂系统的问题也是大可怀疑的。到目前为止,人工智能获得的声誉都是在简单系统方面的。围棋是其中较复杂的一种,但也是边界清楚,规则简单,胜负评判明确。对围棋最佳着法的探寻,就是将双方所有可能的着法都试走一遍,最后选择那个结局最好的着法。这样做的可能选择也数量巨大,共约6.223E+239或更多种选择。目前世界上最快的计算机也才每秒2E+16 次。阿尔法围棋采用了蒙特卡洛随机方法才极大减少了每轮试错的数量,并用巨量迭代训练发现接近最佳的着法,并赋予其最高权重(米歇尔,2021,第233~234页)。而围棋等博弈只是模仿人类事务的极简情形,除规则和边界简单明确外,它也只有两方和两种状态。
现实世界的人类事务则要复杂得多。不仅因素、状态、维度和参与者更多,而且边界不是非常清楚,输赢规则也较模糊,比博弈的复杂度不知高出多少数量级。而在复杂度方面,哪怕维度或规模增加一点,也会带来复杂度指数级的增长。例如一维两态三元胞模型有256种可能规则,将元胞数增加到4,则可能规则增至65536;将状态数增加到3则有7625597484987种可能规则(Wolfram,2002, p.60);4态则增加到3.40282E+38种。随着维度和规模的稍许增加,可能选择数量和复杂度急剧增加。人类社会就像是有机体,比那些无机物要复杂得多,比博弈也要复杂得多,这种复杂度的增加是与更快速度的可能组合数量增加相应的。因而,现在人们津津乐道摩尔定律,黄氏定律,其速度只是简单算术翻倍,远比不上问题复杂度的指数增长。
我在“为什么通用人工智能不能实现”(盛洪,2024)一文中指出,人工智能受制于计算速度,计算速度以光速为上限,即使大量处理器并行计算也是有限的,而对计算的需求是没有上限的,因而通用人工智能不可能实现。更细致地说,人工智能可以在简单系统中大显身手,但注定无法在像社会这样的复杂系统中扮演重要角色。这就类似于数学家所说的P≠NP,即包含大量可能组合的多项式系统在可接受的时间内难以找到解。这一结论不是计算能力多少的问题,而是一个哲学结论,即不管技术达到什么水平,永远不可能。也就是说,人工智能永远不可能在社会系统中全面替代人类智慧以至制度传统。
现代社会最惨痛的教训,就是挟持科学在简单系统领域的某些成功,将其方法移植到作为复杂系统的社会领域,企图理性设计一个完美社会,其结果由于理性不及,只能降维模拟,设计出来的计划经济极大地降低了社会效率,导致经济灾难。正如哈耶克所说,“20世纪肯定是一个十足的迷信时代,其原因就在于人们高估了科学业已取得的成就;所谓人们高估了科学业已取得的成就,并不是说人们高估了科学在相对简单现象的领域中所取得的成就(因为在这个领域中,科学当然取得了巨 大的成功),而是意指人们高估了科学在复杂现象的领域中所取得的成就,因为事实业已表明,把那些在相对简单现象的领域中被证明为大有助益的技术也同样适用于复杂现象领域的做法,是极具误导性的。”(哈耶克,2000,第530页)
这种错误大概源自人类自身的弱点,他们较难区分简单系统和复杂系统,因而认为在简单系统上行得通的方法,在复杂系统上也一定行得通。既然能够“科学地”设计飞机和火箭,也一定能够“科学地”设计经济体系。虽然这种错误导致的计划经济受到了哈耶克等人的批判,指出由于人类的理性有限,他们不可能参透经济体系及社会这种复杂系统;并且实际上归于失败,大多数人也认识到这种错误,而回归到作为自发秩序的市场传统。然而一旦情形发生变化,如人类的科技方面有了某些突破,这种计划经济思维又会死灰复燃。无怪乎前些年那些在互联网平台上取得巨大成功的人声称计划经济可行。如今人们又在人工智能方面取得了突破,他们觉得人类理性或其创造物可以超越了原来的“理性不及”,那种让人敬畏自发秩序的限制已不存在。
例如,在围棋中,人类棋手经千百年实战经验积累而成的定式,就类似于我们所说的自发秩序。然而阿尔法围棋可以完全无视这些人类经验,从零开始进行预训练,经过巨量迭代得到更佳的价值函数,战胜人类棋手。难道人们不可以用人工智能预训练出处理经济事务和政府事务的模型,替代人类千百年来遵循自发秩序形成的制度传统吗?答案是不行。这之间的区别就是简单系统和复杂系统的区别。用计算机语言或人工智能语言描述,就是求解相对较少可能选择的问题和求解天文数字以致接近无限可能选择的问题的区别。前述围棋人工智能的解法就是在巨量的可能着法中找到最佳(或更佳)着法。这里的“巨量”,是指6.223E+239种以致更多种选择,以现在计算机的速度,它无法在瞬间完成,却可以分多次(如数百万次)训练逐渐接近。而经济事务或社会事务有复杂度要远高于围棋的复杂度,要在远大于围棋着法的范围寻找最佳(或更佳)选择,这不仅是现在计算机无法实现的,也是计算机永远无法实现的(盛洪,2024)。
在数学中,可以大致认为,这两种系统对应于P=NP或P≠NP的问题。翻译成通俗语言,就是在一个有多种可能组合的系统中,可否快捷地找到最优组合。所谓 “快捷”,就是在可接受的时间内。根据经验,在大多数情况下,可解难解与系统复杂度有关;可以找到最优组合的就是简单系统,难以找到的就是复杂系统。这一结论不是当下的技术性结论,而是永远有效的哲学结论。随着技术的改进,唯一可以稍许改变的是简单系统和复杂系统之间的边界,但这边界不会消失。适用于人工智能的结论就是,它可以在简单系统方面发挥作用,却不能替代人类到目前为止的解决复杂系统问题的传统作法——遵从自发秩序并用理性在边界上调适。即使人工智能超越了人类智慧,也仍然是“理性有限”的,也不能断言它可以超越自发秩序以及制度传统。
因而,特朗普及马斯克用人工智能来处理政府事务的企图是错误的。这是因为人工智能只善于处理简单系统的事务,而政府事务属于复杂系统。特朗普和马斯克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在介入政治之前都是商人,并且尤其是马斯克是极其成功的商人。然而他越成功,他越会在政府事务中失败。这是因为一个在市场成功的企业只是解决简单系统问题的机构,它在市场规则之下,只有经对方同意才能进行交易,也只需解决若干个产品的问题;而政府是解决社会问题的机构,社会则是一个复杂系统,除了相关方同意外,政府还可以使用暴力。正是因为马斯克在企业中的成功,他就更坚信他的经验的正确性,就会急于将之移用于政府事务,而忽略了政府与企业的巨大区别。并且,企业的成败全由自己承担;而政府的成败则由全社会承担,即有所谓“外部性”;由于缺少这种承担决策失误的约束,马斯克更有可能犯错误。而由于不知道两者之区别,还会被“企业更有效率”的光环所误导,使人们更难怀疑其中存在的致命的错误。
现在的人工智能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的使用的广泛性,在短时间内扩展之迅速。例如OpenAI的用户到2024年底已达3亿,而DeepSeek在7天内用户迅速激增1亿(观点网,2025)。它们不仅是普遍使用的工具,而且是观念和意识形态传播的最有效手段,还是一个覆盖面和影响力巨大的广告,它推销的就是它自己。它们所内含的左右舆论的力量远超所有传统传媒,并且因表现得不像广告而具有隐蔽性。人们在搜索信息的获取知识的同时就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它所传播的主张,例如前述那篇批判张维迎的文章。而人们最容易接受的最一般的主张就是,“人工智能是正确的”。这又普遍建立了“人工智能”是优越的观念,它不仅吻合AI界的商业目的,而且使普通民众在智力上感到自卑又会带来巨大的政治后果,这就是借助于人工智能获得政治权威,以加强使用该人工智能之人行为的合理性及至合法性。这就是为什么马斯克的“革命”行为一时间让美国的分权制衡机制目瞪口呆、无还手之力的原因之一。
科技界的大佬们很早就担心人工智能会对人类社会带来某些危害,他们曾签署一封联名信,要求暂缓AI开发;美国国会也曾举行听证会,议员们担心虚假信息,透明度,艺术家权利和失业等问题;美国会两党也就人工智能管制达成“立法框架”,其中重点在于许可证制度,问责制,国家安全和国际竞争和保护消费者等方面。然而讽刺的是,人工智能对社会的危害,却是从后方抄了美国国会和政治结构的老巢。马斯宣称用“人工智能主导政府决策”,就是对美国宪法的颠覆。美国宪法第一条第八款规定,国会有权“制定为执行以上各项权力和依据本宪法授予合众国政府或政府中任何机关或官员的其他一切权力所必要的和恰当的法律。”美国联邦政府机构是由国会立法授权的,其关闭也应经由国会收回权力。因而特朗普及马斯克无权关闭政府机构,也不能用“人工智能”僭越政府决策的宪法正当程序。如果此种行为不被阻止,岂不是任由总统或其下属任意践踏宪法吗?
或许有人会说,马斯克的行动的结果是好的,因此他这种违宪及绕过国会的行为是可以接受的。这是没有分清行为规则的层次。这是说,为了达到一个好的行政目标可以违反正当行为规则。这是错的。正当行为规则,在这里体现为宪法规定的立法机关的权力及其立法程序,是一个社会总体的和综合的规则,它并不针对任何特定目的,也不特别适用于或不适用于某些人,它可能不会在所有时候对所有人都带来好处,但一定会在总体上对整个社会有长远好处。而为了某个特定目的而违反正当行为规则,尽管或许会在这一特定方面带来好处,却因为破坏了正当行为规则,在而总体上损害社会。况且,一个政府机构不会完美,问题会经常出现的,并不能因此而全盘否定,而可以通过正当程序加以解决。况且马斯克所为未必是好的,如有人质疑他有“利益冲突”(第一财经,2025),他谎称美国国际开发署向某传媒提供了子虚乌有的资金(一半杯,2025),他对他的党争动机不加掩饰,不经民主的或普通法的程序而宣称“民主党是犯罪政党”。
历史上的独裁者大都借助于两件事情,一是“打倒坏人”,一是自己“特别聪明”。“打倒坏人”就是将民众的损失或苦难归咎于坏人作祟,以此可以煽动民粹主义情绪;“特别聪明”就是宣称自己在智力上特别优越,或掌握了“真理”。希特勒宣称德国人的苦难是犹太人造成的,而他的种族特别优越适宜统治世界。斯大林说俄国人的苦难是地主富农造成的,而他掌握了“先进理论”。这一次,特朗普及马斯克也凑齐了这两件事,他们说美国人的苦难都是民主党造成的,而他们掌握了“人工智能”。结论就是要打倒“罪恶的”民主党,这样共和党就可以一党独大了。这正是国父们创建美国时所竭力避免的。美国人民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吗?他们不至于那么愚蠢吧。
参考文献
DeepSeek,“张维迎经济学:脱离中国土壤的异域之花”, 2025年1月31日。
第一财经,“马斯克面临利益冲突质疑,什么是‘特别政府雇员’”,《第一财经》,2025年2月6日。
观点网,“DeepSeek上线20天日活突破2000万 7天增1亿用户”,《观点网》,2025年2月8日。
哈耶克,《法律、立法与自由》(第二、三卷),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00。
米歇尔,梅拉妮,《AI 3.0》,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21。
盛洪,“为什么通用人工智能不能实现”,《盛洪教授》,2024年10月29日。
SM团队,“美国财政部因向伊隆马斯克的 DOGE 提供敏感信息而被起诉”,《七元Web3》,2025年2月6日。
Wolfram, Stephen, A New Kind of Science, Wolfram Media Inc., 2002.
一半杯,“事实核查|特朗普、 马斯克及白宫声称USAID向Politico支付超800万美元不实,实际仅支付4.4万美元订阅费”,《一半杯》,2025年2月9日 。
有槽,“六小将铁腕夺权,马斯克改写华盛顿权力游戏”,《村总》,2025年2月7 日。
2025年2月11日于五木书斋
2025年2月12日首发于《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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