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宇宙是善的吗?|盛洪

当我发现了遵循“表达自由”的“Kindle直接出版”后,用繁体中文出版了几本书。但是它还有一些限制。一是繁体中文只能出版电子书,而不能出版纸书;一是即使是电子书,亚马逊刚关闭Kindle在大陆中国的业务,电子书并不能在大陆中国看到。这就极大地限制了中文电子书的读者数量。于是我想到,在亚马逊上用英文出版,可能会有更多的读者。正好我原来在写这些文章时,经常把以为英文读者会感兴趣的文章翻译成英文,把它们汇集成册也可以出书。于是我在电脑里搜索了一下,发现数量还不少,足有可以出版两本书的规模。

我将这些文章分成两类。一类是偏学术的,一类是政论或时事分析。我可以按照这种分类出两本书。后一类我会另外出版。这里讨论的是那本学术类的书。然而,所谓偏学术的文章涉及颇广,有经济学的,政治学的,人类学的,还有科学方法论,哲学的。按照现代学科分类,它们不是一类文章,似乎不好放在一本书中。然而它们都是我写的,真的没有共通之处吗?于是我想了想,一个题目浮现在我的脑海:“宇宙是善的吗?”

第一篇文章是“人工智能会毁灭人类吗”?这是对当下对人工智能担忧的讨论。文中除了提出“人工智能是否有动机毁灭人类”和“理性自身的悖论”两点质疑以外,探讨了智慧和道德的关系,认为“越是聪明,越是道德”。这当然否定了“人工智能会毁灭人类”的担忧。那么,为什么“越是聪明,越是道德”呢?这是因为宇宙规则决定了,个体间最好的互动规则就是合作。聪明就是有更长远和全局的眼光看到这个对自己和所有其他个体都有好处的规则。这里所谓“个体”,可以是人类,也可以是人工智能。如果人工智能真的比人类聪明,它们就应该更与人类友好和亲善。这个决定性的宇宙规则说明,宇宙是善的。

第二篇文章“为什么随机选择比‘理性选择’更有效?”讨论的是,发现天道或宇宙规则的方法。这里隐含的假设是,天道是先定的,也就是好的,善的,但究竟为什么是如此这般,是人类无法解释的。当我们说天道时,在中文的意思中就包含了它是善的。重要的是,找到更好、更有效率的方法去发现天道。天道隐藏在无穷无尽的选择之中,它们具有什么特征也无章可循,在选择相对少的时候,人们可以逐一试错;而当选择数量相当大时,逐一试错就变得不太可行,事先设定特征可能会排除掉有希望的方向,因而随机选择是一个比“理性选择”更有效的方法。

第三篇文章是“为什么人性是善的?”这篇文章从孟子的“人性善”的论断出发,又征引现代人类学的判断,认为人类的善端是先天具备的。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要从人类祖先怎样与黑猩猩分道扬镳说起。在人猿共同祖先那里,已经有了微小的善的基底,当出现要进行是否合作的选择时,尽管有些风险,也会有一个很小的概率选择合作。一旦合作是成功的,结果带来一些好处,这种合作行为就会被部落中其他成员模仿,这个部落也会脱颖而出。经过相当长时间的过程,这个部落持续的微小改进就与邻近其它部落拉开了距离。后者仍留在黑猩猩的境地。个体之间的合作、友好和尊重就是道德,就是善。那么,为什么人猿共同祖先会有善的基底?因为这是在此之前宇宙演化成功者的规则。生物既然从单细胞演化为复杂的高级动物,其内在的规则就是促使它们选择个体间合作。宇宙的规则不就是善的吗?

第四篇文章“孝爱,长寿,与人文开端”,是上篇文章观点的一个具体案例,讨论的是子女对年老父母的赡养在人类道德发展中的意义,以及由此导致的老人长寿,反过来又贡献于家庭。人类继承的自然规则,是“年老就该死”,——既然没有生产能力,又耗费资源,已经无益于后代或群体。这种自然规则在人类早期表现为“弃老”传统。只是偶然间,子女出于对父母的感情,宁肯自己少吃也要养活年老父母,这扭转了以往的“弃老”规则,并且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回报——外婆效应。有外婆的家庭孩子就多且健康,孝爱的传统得到巩固,并且以其不出于功利目的却有功利结果而开启了文明。

第五篇文章“罚款均衡与中国经济改革”是一篇经济学论文,似乎偏离了前面几篇文章的主题。其实不是。在这篇文章中,我举了一个停车罚款的例子,并据此做了一个小模型。这个例子是说,在一个街边停车,有被罚款的风险。从罚款者——警察的角度,为了追求他们的利益最大化,罚款额和频率是多少为好。结论是有一个临界点,超过此点,人们就不在这个街边停车,警察就罚不到款了。这个模型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国家。自2000年以来,大陆中国的宏观税率不断升高,到2017年左右已经高到企业利润空间被剥夺殆尽的程度。这是后来大陆中国经济一路下滑的重要原因之一。这是一个反例。它说明,违反“国家要保护产权”的基本规则,就相当于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合作规则,就会受到惩罚。

第六篇文章“局部产权理论和国企幻象”也是一篇讨论大陆中国经济问题的论文。它说的是,国有企业依赖其政治资源和权力机构的偏袒,获得垄断权,低价或免费的国有资源,又基本上不上缴利润,看似境遇优厚。其实正是这样一种巨大利益吸引了大量竞争者。由于国企利益集团获得的优惠和偏袒不能落实到具体个人,这个集团与其可以互换身份的行政官员集团中人可以利用各种手段挤进国企,其中不排除采用政治构陷的手段。所以我们看到国企高管的获罪比例远高于民营企业。这又是一个不遵循天道——按照市场和企业的正当规则获得收益,而滥用政治手段攫取利益,而受到的惩罚的例子。

第七篇文章“尊崇宪治,天下无敌”可以看作是政治学的分析,讨论的是大陆中国近年来的国内与国际规则问题。这里说的“宪治”,比较简化地说是市场,法治和自由表达。大陆中国当局在近些年偏离了这个宪治原则,不仅导致了国内的经济停滞,社会恐慌不安,而且由内而外,将违反宪治的所谓原则推向国际,必然带来国际关系的紧张,失去越来越多的朋友,外商纷纷撤离,高科技领域遭到脱钩。本文说的“天下无敌”之“敌”既是指敌人,又是指对手。没有敌人,是因为所遵循之宪治原则是互利的和平的,所以没有敌人;没有对手,是因为这宪治原则能够促进科技创新,经济发展,政治和谐和社会繁荣,所以可以在世界上领先。但这种领先的力量不是用于剥夺世界上的其它国家及其人民,而是用来造福于世界。

当我们说宇宙是善的,从而人类是善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没有恶。相反,我在“为什么人性是善的”一文中指出,恶与善如影随形。因为善创造了财富引起贪婪,善促进了合作造成了可乘之机。第八篇文章“政治人类学视角下的世界永久和平”中则首先指出,人类基因中固有的邪恶成分——好勇斗狠使得世界永久和平的期望很渺茫。幸亏各种宗教经几千年的教化使得人类平和了许多,较几千年以前较少地使用暴力。但人类的战争却越打越大。这是因为宗教的和平教化固然很好,却留下了一些“例外”,使得人们可以因“例外”而杀人。我建议人类的宗教去除这些“例外”,以开创出世界的永久和平。我之所以还认为它们可能接受这样的建议,是因为我假定,在宇宙中,善是第一位的。

最后,第九篇文章“为什么‘率性之谓道’?”,是从现代宇宙学,生物学和人类学的角度讨论一个古老的命题。这就是《中庸》开篇所说的“率性之谓道”——顺从人的本性而为就是天道。在中文中,“天道”是一个好词,是说一个善的规则。既然人的本性就是天道,人的本性就是善的。这就是用宇宙是善的来证明人性是善的。前提是,宇宙是善的。为什么宇宙是善的呢?因为它发展出了人类。所谓善,是指合作,友善,尊重,是指亲社会性,表现为个体之间结合或合作成为更大的单位,以获得更多的回报。要演化出人类,要经过许许多多的门槛,过门槛依据的规则后来被过门槛本身证明是正确的。跨过许许多多门槛意味着经历了许多次规则正确的证明。人类是宇宙规则的结晶,他们是“宇宙是善的”最好证明。

除了“率性之谓道”,在中国古典文献中还有不少谈到了“宇宙是善的”命题。如前述,“天道”一词本身就是褒义词,意思是“好的规则”。它还有“普遍性的”,“宇宙的”含义,还有“自然的”含义。《道德经》说,“上善若水,……故几于道”,所以道是善的;宇宙是充斥着道的,万物因道而生成,它们遵循道而运转,因而宇宙是善的。而在希伯来-基督教传统中,上帝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路加福音》18:19);可以推导出宇宙是善的——因为宇宙是上帝创造的。柏拉图也同样认为,“神既是善的,所以他就按照永恒的模型来造成世界;他既然不嫉妒,所以他就愿意万物尽可能地像他自己。”(罗素,第233页)洛克认为,关于上帝存在的确定性,“不必在我们自身……以外去寻求。”(转引自弗里德里希,1997,第68页)当然这些论断基本上是形而上的,它们来自人的先天综合判断,这没有错,但还不丰富。

按照宋儒的说法,“理一”还需“分殊”。就是要在各种不同的具体事物中发现或印证形而上的统一道理。这就是今天我们还要讨论“宇宙是善的吗”的原因。借用“理一分殊”的说法,至于本书,“宇宙是善的”是“天下只是一个理”的 “理”,而相关的经济学,政治学,科学方法论,人类学和哲学的讨论,则是这一个理在不同的领域中具体的表现。“理一”是人类具有的形而上学能力的抽象,它可以使我们得出众多具体事物的经验得不出的普遍性判断;而“分殊”则是通过多种特定领域蕴含着同样的理反过来印证这个理的普遍性。“理一”是普遍的但很单薄,“分殊”则是具体的然而却使普遍的理丰满起来。

参考文献

弗里德里希,《超验正义:宪政的宗教之维》,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1997。

罗素,《西方哲学史》,商务印书馆,1963。

2024年1月22日于五木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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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lourish378

经济学家,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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