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洪文集】《忘言山房》序|盛洪

盛按:纪念我们的美丽家园被野蛮非法摧毁五周年(2025年8月9日)。

大约在2006年,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已有近三十年,市场制度逐步建立,经济效率显著提高,经济正强劲增长。这也是我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在买车买房子以后,手上还有些余钱。这时就会对以前没想过的事情动心。我们曾想过在额尔古纳买一个私人牧场,但这有些不现实。这时我们在网上看到了北京怀柔区的一处社区,曰“水长城老北京四合院”。离我们的城里住处仅一个半小时车程,周边群山环抱,不远处有长城遗迹。房子是中式砖瓦房,所谓四合院,其实并不是“四合”,而是二合或三合。最让人看中的是有院子。标准的院子,包括房屋有三百多平方米。刨去房屋占地,土地约有130多平方米。在院子里可以种树,种花和其它植物,还可以架一个爬藤架,放一个秋千或者亭子。

一天下午,我们到现场去看房子。那时整个小区还没完工。我们看到了地面还裸露着大量河床石头,但房屋的轮廓,院子的格局,和小区的布局已经成型。尤其是,站在院子里可以望见前面撞道口山上的长城,景色很好。那天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叫王芳的女孩,她说有一些人已经买了,但语言含糊。后来我们觉得,我们很有可能是买该小区房产的第一家。售房女孩不直说只是一种销售惯技,她不想让我们知道还没有人买。不过她倒是说了,她刚去庙里烧过香,我们就来了。很可能在此之前一直没开张。整个院子的价格在50万元左右,加上装修10万元。我们对价格没有异议,很快决定购买。后来听王芳说,领导给她5000元的还价权,但前几个买家都没有讨价。

当然,这是“小产权房”。意思是在集体土地上盖的房子。当时的国土部和建设部官员经常说,“小产权房不合法”。说是根据《土地管理法》规定,若要建房,必须在国有土地上建。这个法条是很荒谬的。《宪法》规定农村土地归集体所有。当讲“所有”的时候,就包括“使用”和“处置”的权利。如果一方面说集体有土地所有权,又要限制土地的用途,限制其交易,就是在侵削和否定所有权。这是矛盾的。况且《土地管理法》第46条有个“但”书,为农村集体土地上建房留有空间。我相信随着改革开放的进程,产权制度会越来越完善,所有权的各个方面会丰满起来。对农村土地用途的违宪限制终将要去除。所以当时认为即使有风险,也值得一冒。有些人攻击购买“小产权房”的人用低于市场价值的价格购买,是不公平的;还有人从另一个方面攻击说,这是“贪便宜”。这两个攻击自己在打架。

应该说,在当时对房地产价格没有管制的情况下,价格由市场所定,是一个合理的均衡价格。“小产权房”比同类的“大产权房”便宜,正是因为有官员天天威胁,前者的产权安全性要比后者为低。如果两个在物理上同样的房子,它们的产权安全性不同,低产权安全性就会被市场消化,形成较低的均衡价格。这是各得其所的事情。当然,这也符合人的趋利避害的本性。不少人性喜自然,向往大空间,他们很自然地想用同样的钱或者更少的钱获得较大的空间。而在郊区,人口密度本来就低于城区,又有更好的自然环境,房屋单价明显较低,当然会受到这些人的青睐。尤其应该注意的是,在购买郊区小产权房的人中间,艺术家占较大比重。这与他们的特殊审美和职业需求有关。

当然,银行并不会为“小产权房”提供按揭贷款,我们得用现金付全款。我记得我们跟着售房经理开着车到怀柔县城的银行去付款。卖方是西台村和一个开发商合资成立的公司。我们买房受到了西台村的欢迎,因为这个项目为这个村子带来了收入。我们入住后,还会带来对零售、园林、家政、物业等等的日常需求。我记得我们去了村委会办公室,他们给我们发了《西台村荣誉村民证》。当然我们还要等到完工后才能拿到房子。在这之后到竣工前,我们在周末有空的时候会过来看一下。有一次,我发现我们定购的院子质量不太高,院墙用砖有些花,于是要求调换院子。我看中的是当时作为售楼处样板间的院子,它位于小区院子的第一排,前面没有遮挡,放眼能看到前面山上的长城。卖方同意了我的要求,只是按我们的要求对已经装修的厨房做了些调整,加了些成本费。我则如愿以偿。

第二年春天,房子完工,交给了我们。我们可以入住了。我们为了这个中式的房子和院子配套中式的家具,灯饰和电器。我们比较满意的是祥华坊的榆木家具,样式典雅,做工精致,还有一套红木家具,也令人满意。在东厢房配上中式绿花灯罩,很有诗意。两个青花瓷台灯,也颇有古韵。院子里的事情就更多一些。我们买来树木和花卉,趁着春天种下。记得有两棵银杏,两棵紫藤,一棵金银木,一棵美人梅,两棵锦带,两棵连翘,若干紫叶小檗,若干大叶黄杨。再加上原来在院子里子就有的十几、数十株竹子,一棵玉兰,一棵石榴,一棵海棠,一棵柿子树,院子里的树种已经很丰富了。那年我们买了一些花,也种了一些花。如霍香蓟,一种几年生的菊花,金娃娃,休闲菊,玫瑰,等等。院子已经有了开发商留下的一个爬藤架和一个秋千。我和女儿又到附近河床上找了些河床石头,在院子里铺了石头路,一个自然、舒适和漂亮的庭院成形了。

从此以后,我们每年春天以后到10月底之前,经常到小院度周末。女儿暑假时还会多住几天。春天我们清理院子,烧掉落叶和杂草,打开自来水阀门,给树木和花草浇上第一遍水。我们在花草市场买来花株,在院子里增加花种,我们将草籽撤在地上。不过这些买来的草并不太好,经常直楞楞地向上长。我们就在周边的山上,或北京周边其它地方的山上找些花草品种,栽种到院中。我们在附近山上找到的一种草,是匍匐在地上的,比较柔软,于是就种在院中,结果最后在院子里长满了。还有一种鸳尾也是在附近山上挖到的,其它如映山白等也是山中移来的。有一段时间,我们到周边山上去玩都带着把小铲子,看到好的野生植物就挖。另外,由于院子里的地原来是河床地,土层很浅,挖几下就碰到石头,我们经常会带一塑料袋土壤回来。

早上,我们在紫藤架下吃早点。早点可能是用自己磨的豆粉冲的豆浆,到附近村里买的油饼或火烧。上午我们在院子剪枝或浇水,在有虫子的时候,还要打些农药。当然,除了周末,我主要是在屋里看书写文章,在中间休息时到院子里做些园艺。夏天,我们以小院为基地到周边去爬山,回来时大汗淋漓。冲一下澡顿觉凉爽舒适,极为享受。晚上我们躺在院里的躺椅上,眼睛直对天空,遥看空中的星星或月亮,身体放松,两眼自由。有一阵子,我买了一架望远镜,冬天时,我在城里的家里观看星空,夏天时,我就带到小院,架在院中,观看月亮或木星,并拍照录相。后来这架望远镜坏了,但明月当空,我就干脆用照相机拍照月亮,也能清晰看到环形山。

夏天在小院,温度会比城里低三度,一般到八月也不需要空调或风扇。下雨也会比城里大,并且在雨后时常会看到彩虹。有一次雨后,空中竟出现两道彩虹,令人欣喜;又有一次下午雨后,发现彩虹似乎就在不远的地方,于是开着车带着潇潇去追彩虹,往南面追了一段时间,觉得似乎已经走了原来估计的距离,但彩虹还是那么远,觉得原来的感觉是错觉,遂作罢。回来时仍然有一种生活在童话中的感觉。一年秋天,雪下得比较早,大概是11月初,我们到小院来,发现桔黄色的野菊花被雪压在下面,一幅凄美的图景。在小院,经常会看到美丽奇异的天景。傍晚的彩霞在小院和社区的西墙之上飘游,夜间月亮在屋顶和紫藤架上徘徊。

住在这里,我们经常到周边的景点或公园去玩。最经常去的是撞道口长城。到那里开车只需5分钟。这里的长城被叫作“野长城”,即不是官方维护管理的长城。在长城入口外有一个村,叫撞道口村。在村前面有一条河,将车开到河旁,要过一个桥,桥的另一端有一棵大柳树。每年春天,当我们走过桥向村里走去时,桥旁的大柳树正在转绿,青春焕发,甚是醒目。走过一段路才能到长城入口处。这是一个长城的关门。左面的长城向西延伸,走向西水峪水长城,部分敌楼的墙体已经倒坍,周围树木郁郁葱葱,长城残体又经风化,尽显苍凉之美。登上第四处敌楼向南望去,能看到我们的四合院。右面长城通向公路,坡度很大。但由于靠近公路,某些外国的《旅游指南》大概有攻略秘籍,不少外国旅客经常攀登这段长城。秋天,这里野菊花烂漫,一片金黄。

另一个经常去的地方是鳞龙山。到这里也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走到山脚需要一段时间。离门不远处有一棵大树,周围开着依季节而开的不同颜色的花。原来每次到这里,我都给女儿照张相。在往里走的路旁有一对石蟾蜍,古拙而生动。在这里我们也留下了不少照片。在山脚向上攀登处,有一处泉水称圣泉,记得旁边还有一块大石头,我们经常在上面休息,旁边还有一棵柿子树,它绿里透红的秋叶让人难忘。在半山腰,有一处平地,适宜歇脚,记得它的一边有一块板子,上面写着屈原的《山鬼》。每次到这儿,我都念一遍《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诗的内容与当下情景颇为合拍。再往里走,有一片梨树。春天白花盛开,秋天熟梨满地,但是味道不好。再往里,就是奇山怪石,还有遍山彩林,这当然是在秋天才能看到。重要的是,这里游人不多。一切的美可能原汁原味。一次带女儿到此,看到山楂树下掉满了山楂,铺红了地,遂给女儿照了一张相,还有一张这块地的自然之美。

再有就是鹞子峪和西水峪水长城。鹞子峪大概是当初驻守长城的军人驻扎的地方,也许还有他们的家属。到现在还有人住。四周有高墙围着。我们从撞道口的关门可以走向鹞子峪,大约半小时。西水峪的水长城就是有一部分长城被后来建坝抬高的水面淹到了下面。在水面上的长城还有很多,曲折高险。往里走,就是西水峪了。这里水量比较大,即使在较旱的夏季,也是有水。峪中溪水上有一些木桥,在峪中深处,有一条路上山,我们只有一次走到这儿的山上,上面有一道窄瀑布。在进入峪口之前,有一片沙滩,这是许多孩子喜爱的地方。

再有就是我们散步时爱去的地方,红庙村。这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它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非常干净。这在农村中是很罕见的。我曾猜想,可能是这个村的领导人有特殊的个性,喜欢公共卫生,并且有一套办法使村子街道保持整洁。从我们四合院走向红庙村的路上,两边有各种树木,好象以核桃树为主。在半道上,有一排谷仓,黑色的半球顶,白色的墙,在夕阳下颇有田园经典的味道。每次经过这里,都要照上几张相片。红庙村似乎是制作灯笼的专业村,在红庙村与安四路联接的路口,是红庙村为主的餐饮区。每到周末,这里生意颇为红火。我们每次开车到小院,都要经过这个地方,总是有些堵。从我们城里的房子到小院,一路也是令人惬意的。从兴寿镇开始,我们就算出了城。路旁有树木,有庄稼。春天一路桃花夹道迎送,远处青山点头,天上白云飘逸,傍晚夕阳斜照。

有了小院,我的心也有了体验田园生活、中式审美的空间。我的中式家具中有榻。这是看到古人诗词中经常有榻,古人斜卧在榻上,或闲聊,或读书,或小睡,觉得古韵优雅,遂想模仿。其实模仿不像,徒然附庸风雅。最重要的是有了一种意境,可以想象当初隐士们在山间隐居,那份潇洒、安静的心境。尤其想起陶渊明,颇想体味一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遂取其《饮酒(其五)》诗意,“此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的“忘言”两字命名我的山间小院,曰“忘言山房”。我请我的父亲给我书写了陶潜的这首诗,并将“忘言”二字用大字写出。我准备将“忘言”放在我小院照壁的前面,将《饮酒》诗放在背面。只是一直很忙,没有来得及请人。

我一贯反对非法强拆。我在以前曾经写过文章批驳非法强拆的“理论”,谴责非法强拆的罪行。2019年10月,当我听说香堂文化新村要被非法强拆时,曾写过一篇题为“香堂为什么拆不得”的文章。2020年年初,当我知道我们的“水长城老北京四合院”被列入非法强拆的名单后,又写了一篇题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文章。在此后的抗拆过程中, 我围绕着非法强拆写了系列批判文章,从各个角度分析非法强拆违宪违法的性质。在周边社区被非法强拆过程中及以后,我也写文章细数非法强拆的罪恶。在自己家园非法入侵和非法摧毁以后,我仍继续写有关文章。由于我发文章时总要给一类文章设立一个栏目,在我发有关非法强拆的文章时,我把它们都列入“忘言山房”栏目。

于是,虽然物理上的“忘言山房”被摧毁了,但文字上的“忘言山房”仍在。我在“忘言山房”中的文字,至少那些抗拆维权的朋友们都看。在我的家园被非法强拆以后,一位朋友说,“忘言山房永存”。这很是鼓励我。强拆当局不仅非法强拆人们的房屋家园,还滥用权力打压受害者抗议的言论。我不过是多年坚持发声,或许是形成了某种定势,或者是我的文章尊重事实、侧重讲理,强拆当局不好压制,总之一直倒是不被屏蔽,一般都能看到,所以成为抗拆维权者的一个表达代表,也受到他们的重视。有的朋友对我说,他怕文章被删除或屏蔽,每次总是下载下来。对于我来说,这组文章不仅是对非法强拆者的批判,是对抗拆维权者的支持,对历史罪恶的记录,对我个人及我的朋友们这段历史的见证。我知道它们有着文献价值。

记得诺奖得主、曾在北京郊区居住过的圣琼·佩斯说过,“我居住在我的名字里”(J’habite mon nom)。这就是说,只要有观念在,只要有文化在,就会有实体在。中国有很多著名建筑,因歌咏它们的诗词歌赋而活着。如腾王阁之于《腾王阁序》,岳阳楼之于《岳阳楼记》,黄鹤楼之于《黄鹤楼》。如今我把《忘言山房》栏目中的文章结集出版。我的“忘言山房”也就活在它的名字里,它的名字叫《忘言山房》。

         2023年10月18日於五木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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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lourish378

经济学家,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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