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喜欢下围棋。文革时不上学,就在院子里与小伙伴或长辈下围棋,棋艺渐增,自觉得还有一点儿水平,大概有业余三段吧。在工厂工作时,曾拿过全厂围棋比赛亚军;上大学时,我一直是班里的最高手,只是在临毕业时,被一个整天沉迷下棋的同学击败;我记得参加过学校的比赛,好象也拿了个亚军(?)。在研究生阶段,我也拿过社科院研究生院的亚军。
后来工作忙,没有时间下棋,也觉得下棋累,就选择看棋。偶尔同学来访,陪着下一两盘,我一般是看电视里的围棋节目。我尤其喜欢看有好的讲解人的围棋节目。聂卫平讲棋质朴直率,直击要点,不用术语,听起来颇多感悟;王元语言生动,手谈仿佛战斗,又点通哲理,引人入胜;刘小光、曹大元比较专业,道理清楚,让人理解;等等。即使是单纯的棋谱伴着音乐播放,我也看得津津有味,好象是一种有逻辑的展开,自有美感。我记得俞斌讲过,围棋棋局是“长出来的”。
看棋是我的享受。尤其是和其它活动组合在一起。在近二十年的岁月里,冬天每逢周末我们一家都要去滑雪,回来以后先泡澡,然后再看棋。那真是太大的享受。现在不滑雪了,每个周末去爬山,回来以后冲澡然后看围棋,依然很爽。不过经常,我一看棋,困意就袭来,有时竟睡过去,错过一些精彩对局。这也很好。困了说明全身心放松,正是舒服的感觉。
我自然关注了阿尔法围棋与李世石的比赛。结果还是很冲击。之后在网上买了一款AI围棋软件,但不是绝艺等,好象是一个计算机博士自己编写的,不过也相当厉害。我肯定下不过它,差得很远。下了几次,总是输,也就没有兴趣了。还是回来看棋。不过后来《天元围棋》电视频道突然不开放了,只留下一个通道,即《天元围棋》小程序付钱订阅。一年360元。一时接受不了,抵制了一阵子。但后来还是忍不住想看棋,还是付款了。
明明AI技高一筹,为什么我还要看这些水平“较低”的人下棋?首先,这些人的水平都比我高,我也看不出他们差在哪儿。尽管讲棋人经常用AI来评判着法的优劣,我其实也不知道这不同处意味着什么。我感兴趣的是棋局的走向,其中的战斗如何,如何用妙手化解攻势,局势的翻转或逆转,其中有些着法对我的启发,或涉及到人生感悟,等等。而对于那些参与比赛的人,乐趣就不止这些了。他们是因为有兴趣才学棋,才一步一步走到职业棋手的地步。下棋本身就是乐趣。当然还要有输赢,但真正好棋手还是看轻输赢的。他们不会因为AI比自己强,就对围棋没有兴趣了。
其实,人类早就适应这样的局面了。不然的话,汽车比人跑得快,他们为什么还赛跑。这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人们认为比赛应该在能力相当的人之间展开,如果不相当,就不公平。例如举重或拳击就分重量级。人与汽车在能力上不一样,他们的功率不一样,耗能也不一样。人在跑步时的功率约300-400瓦,冲刺时可高达上千瓦。而一辆汽车的功率一般在80~100千瓦,高级跑车或可达500千瓦。两者相差在200~1000倍。他们在跑动时的耗能也有差距。据AI,人在跑步时的耗能约为汽车1/12,也远不如汽车持久。汽车比人重得多;跑动的机理不同,人是靠两腿,而汽车靠轮子,后者要比前者省力多了,也流畅得多,自然也快得多。但这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在平坦的道路上,如果道路崎岖一些,或干脆比爬山,汽车未必比人快。所以人与汽车不可比。在人的意识里,他们也不能公平地比赛。
另一个原因是,人在进行某种运动时有快感,而机器没有快感。机器所导致的结果是机械运动的结果,它不能“享受”这一过程。即使它比人更具优势,也是不能替代人在比赛过程中的感受。所以即使汽车比人跑得快,人们也不能放弃赛跑的乐趣。对于观众来说,比赛结果的不确定性,也是一种乐趣。人们之所以爱看体育比赛,不仅在看运动员们的体育技能,而且也因比赛过程及其结果比戏剧还有戏剧性而激动。
对比AI和人脑也是类似。据资料,阿尔法围棋的功率是15万瓦,每场围棋耗能约3000兆焦耳(MJ),相当于人类大脑约300倍的耗能。如果按杨立昆的说法,人脑一般只需25瓦的功率(杨立昆,2021,第395页),即使在下棋时要求更多,比如100瓦,也只是阿尔法围棋的1/1500。另有数据称其每场棋局耗电约3万度,成本约3000美元。而人的能耗大概不到一度。在计算每步棋时,人类棋手最多只能计算三十几步,并且只有几种选择着法,而阿尔法围棋在预训练时就在进行暴力搜索(借助蒙特卡洛随机选择),遍试着法,然后选择最好结果的着法。这在人们通常的公平观看来是很不公平的。如果要公平,就要限制于同等功率或能耗的赛手。
至于快感,更是人们不放弃围棋比赛的理由了。通过自己的智力与对手一较高下,就是一种竞争性快感。当脑子灵光一现,想出化解危局的妙手时,更令人难忘。最愉快的莫过于比赛当事人,当然观棋者也会惊叹不已。即使在许多年以后,人们还会对前人的妙手反复品味。AI当然也妙手连出,但它自己没有快感,人们如果只想羸,把这妙着拿来用,也有实际功用,但永远不会有自己想出来那样兴奋。而且因为人类选手各自的优势是相对的,且会随时间而变化,因而人们无法预知比赛结果。而如果AI围棋远超人类,比赛没有悬念,也就没有不确定结局的刺激了。
我当然只是个业余棋迷。记得十六岁那年,当时每下完一盘棋,都可以从头到尾复盘。这是下棋时精力高度集中所致。不是喜欢、沉迷是不可能如此专注。我虽远比不上职业棋手,但享受是类似的。我在另一项业余爱好 —— 足球中的体会更深。我在工厂当工人期间喜欢踢足球,工厂也有一个足球场,每天早上都和年轻同事们去踢球。我的球技虽然不算太好,也好到加入了车间队。每年厂里足球联赛就像一个节日。我永远忘不了我在比赛时进的两个球。一个是在前锋位接到传球,对方大门冲过来,我用胸停球绕过了他,再把球送入门。另一次是在我方罚角球时,我站在了大门后角,直接将球顶进了门。我至今还能回忆起我进球后我方队长高兴奔跑的样子。
人类行为不仅是功利的,而且是审美的。尤其是中国人,他们的房屋、院落,家具,餐具不仅有相应的功用,还是可观赏的。就是文字,这样一个记述和传播信息的工具也发展出一种审美的艺术 —— 书法。它在中华文化中还相当高雅。文字表达还有一种美的形式,这就是诗。诗不仅是可欣赏的,而且它的创作过程是一种高级的享受。我们不知道李白写出轻灵飘逸诗句时心情是如何美妙,但知“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我近些年也试着作一些诗,水平虽不高,但粗略地体味到作诗过程的乐趣。先要有一个表达的大致取向,然后是试着想些符合取向的句子,往往一开始并不满意,但可以想想替代的句子,这样会逐渐有更好的句子。有时一个句子中的词不够理想,就试着换一个词,或者把已经想出的句子或词语前后调换,使之更为合辙押韵,字词或音调更为优美,形成一首较满意的诗,心里是很享受的。尤其是构成诗的词句与心里想表达的意思相吻合时,就有说不出的快感。低手如我尚且如此,那些吟出绝唱的天才诗人该是何等愉悦。法国诗人保罗 ∙ 瓦莱里说,诗的灵感就像“射入了一道微弱的闪光。”(转引自阿达玛,2023,第11页)
据说AI也能作诗,并且可以乱真,即让人辨认不出它与真人作的诗的高下。这当然也有某些功用,也可以让人欣赏。并且艺术不仅是创作,而且是审美选择。如果进行诗词比赛,并不限制人们借助于AI,有较高审美趣味人更可能优胜。不过这一比赛缺少创作诗词过程的乐趣。
即使那些看来高度依赖理性的行为,也在更高层次上是审美的。如科学思维。彭加勒说,“科学家研究自然,,并非因为它有用处;他研究它,是因为他喜欢它,他之所以喜欢它,是因为它是美的。如果自然不美,它就不值得了解;如果自然不值得了解,生命也就不值得活着。”(彭加勒,2010,第25页)这段话太让人感动了。为了维持和繁衍生命,我们需要功用。但没有美,生命就不值得活着;也就是说,功用也就没用了。美是所有功用的目的,也是动力。所以如果我们只追求功用,也就失去了意义。AI只能替代人们的功用过程,却不能保持意义。为了保持意义,人类还得自己做这些功用之事。这不排除AI可能部分替代保持着意义的人类创造功用。
这种美究竟是什么样的?彭加勒接着说,“我意指那种比较深奥的美,这种美来自各部分的和谐秩序,并且纯粹的理智能够把握它。正是这种美给予物体,也可以说给予结构以让我们感官满意的彩虹般的外观,而没有这种支持,这些倏忽即逝的梦幻之美只能是不完美的,因为它是模糊的,总是短暂的。相反地,理智美可以充分达到其自身,科学家之所以投身于长期而艰巨的劳动,也许为理智美甚于为人类未来的福利。”(彭加勒,2010,第25页)这种美不仅是动力,而且是享受。而享受就是科学研究的最高回报,值得去追求。
尤其是科学家们获得灵感的瞬间,感受是无比美妙的。彭加勒回忆,在一次旅行中,当他换乘马车,在踏上阶梯的一瞬间,突然发现“我用以定义富克斯函数的变换和非欧几何的变换是等价的”(转引自阿达玛,2023,第8页),后来证明这是对的。彭罗斯回忆,有一次与同事一边走一边谈话,在过人行横道时停止谈话的一瞬间,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但由于恢复交谈而被遮盖了。“我记得有种难以解释的兴奋感觉”。后来他把当时的想法梳理一遍以后,发现这个想法是被称作“捕获面”的判据。这一发现让他“欣喜万分”(彭罗斯,1995,第484页)。这样的感觉我也曾有过。经常是在郊游时,忽然冒出一个好的理论解释或好句子,却一时忘了是什么,使劲回想是什么使我兴奋。
其实也不仅是科学研究有这种审美的冲动。人类的更多活动过程都有审美的动力。彭加勒也说,“我在这里所说的美,不是打动感官的美,也不是质地美和外观美;并非我小看这样的美,完全不是”。(彭加勒,2010,第25页)审美的喜悦也并非顶尖科学家、艺术家或九段棋手的专利。普通民众即使水平不高也有普遍的审美感受。他们下棋,运动,写字,绘画,作诗的过程也是一次次审美的过程,他们在这一过程中享受。比如书写毛笔字,不可能人人达到王羲之的水平才有乐趣,只要今天写得比昨天好看一些,也会欣喜。打乒乓球,也不会人人男如马龙,女如孙颖莎,只要水平逐渐提高,只要打出几个好球,也感觉很爽。
这种过程审美的性质还可推广到更多的人类活动。尽管我不赞成马克思的一些结论,我还是很赞赏他在《1844年哲学—经济学手稿》中提出的人类具有创造性和丰富性的说法。这两个性质都是可审美的。创造性既有新奇之美也有技艺之美,丰富性有着多元之美。在马克思看来,劳动本来是一个具有创造性和丰富性的过程,是可以享受的。只是当劳动变成谋生手段,变成工具,并且专业化以后,它就被“异化”了,就变得痛苦了 —— 经济学中定义的“成本”就是劳动过程的痛苦。这么说有一定道理。今天许多工匠都有本行业的骄傲,都有对技艺的追求和讲究,都有对没有“异化”的劳动的享受,也有制成产品的成就感。
例如许多手工艺人,他们在机器时代仍坚持用手工制作产品,也一定是乐趣所致。又如制陶者的制作过程。这与制陶产品接近艺术品有关,不可能反复重复制作同一种产品。反过来,那些连续不断重复的劳动恐怕就缺少乐趣了。这正是AI可以替代的劳动种类。据说印第安人做第二把椅子的要价高于第一把,理由是做第二把时就不耐烦了。而在AI时代,设计产品的成本大大降低,这就使得产品更为个性化,每种产品的批量就会减少,这又会减少简单重复的劳动种类。AI还可替代其它缺少乐趣的劳动,如繁重、危险和肮脏的工作。然而也会到此为止了。
因而,我们可以得出结论,AI即使能够在许多方面做得比人类更好,但从过程审美的角度来看,也不应该为了提高效率而替代人类可以从中获得享受的活动,这就会使人类失去生存的意义。如果未来果真如某些人想象的那样,所有人类活动都由AI替代,人们可以不劳而获,将会带来更为深重的人类意义危机,即缺少生存的意义。一个称为《25号宇宙》的实验揭示,当老鼠生存无忧以后,它们也变得懒惰、无聊,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和梳毛以外什么也不干,甚至不再求偶、生育,最后这个老鼠乌托邦走向灭亡(涛哥漫谈,2025)。因而,一个生物的社会不仅需要功用,更需要意义。没有意义,即使有吃有穿,它们也没有欲望生存。所以人类还会做那些看来AI比人做得好的事情,因为人类从中获得的总收益是产品功用加上过程审美,后者所包含的意义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参考文献
阿达玛,《数学领域中的发明心理学》,大连理工大学出版社,2023。
彭加勒,昂利,《科学与方法》,商务印书馆,2010。
彭罗斯,《皇帝新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5。
涛哥漫谈,“细思极恐的试验,第二十五号宇宙”,《涛哥漫谈》,2025年6月8日。
杨立昆,《科学之路》,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21。
2026年1月4日于五木书斋
2026年1月5日 首发于《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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