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斐君子】“为中国奋斗,就是为世界奋斗”| 盛洪

盛按:纪念科斯教授诞辰115年。为什么中国人要纪念一个美国人?因为他的贡献不仅一般地属于世界,而且特殊地有益于中国。他用经济学理论又一次证明了产权制度对经济发展的至关重要性,中国改革的奇迹恰是重新承认和尊重了产权,且一旦轻视产权,就导致了经济衰退。科斯教授也对中国寄予厚望。2008年他在芝加哥会议上说,“为中国奋斗,就是为世界奋斗”,他的希望就是,“政治机器”能运转得好一些,为此他要感谢年轻的与会者,因为“将思想变成现实比我行将进入的长眠要难一点。”(2025年12月29日)

盛按:最近《科斯论法律经济学》出版,可喜可贺。斯人虽去,遗产珍贵。我以前曾说,“科斯与中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是从科斯角度说的,现在要强调中国方面。科斯的产权理论之所以在中国产生如此巨大影响,是因为中国本来就有产权文化的种子和环境。不说孟子有言,“夫仁政,必自经界始”,这种思想始终贯穿于传统的礼法制度之中。堪称经典的《唐律》既是周礼经汉魏晋南北朝臻于成熟的礼法巅峰之作,也是后世朝代礼法体系的楷模。其中就有“诸在官侵夺私田者,一亩以下杖六十,……园圃,加一等。”是对孟子原则的具体化。科斯并不是首创了产权理论,他的理论的重要性在于,他在产权制度在近代以来受到攻击和污名化后,重新为产权正名。中国人是在近几十年产权意识陌生化后,在外国重新发现了自己的道理。我们仍要感谢科斯。(2024年6月12日)

盛按:昨天读到王宁的“在科斯墓前”,又引起我对科斯教授的怀念。他不仅是伟大的思想者,而且是一位高雅的君子。很少有经济学家像他那样其产权理论在他在世时就产生巨大影响,并在实际中让一个大国翻天覆地。2008年芝加哥会议犹历历在目。他对中国情况了解的渴望,他对中国的热爱和寄托,都深深感染着与会者。我在这篇文章中记录了我当时的感受。不仅为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成就而欣喜,而且对未来有着乐观的憧憬。现在看来是太乐观了。不过,回忆那次会议就是一种享受。再发。(2021年3月5日)

当中国各界纷纷开会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时,7月14日到18日五天时间,在美国芝加哥举行了一次极为特殊的研讨会。这是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新制度经济学的开山大师罗纳德·科斯倡导并实际资助的会议。科斯基金会为这次会议出资四十多万美元,将近诺贝尔 奖金的一半。共有四个诺贝尔奖得主,除了科斯本人外,还有道格拉斯·诺斯,蒙代尔和福格尔,参加了这个会议。新制度经济学的大将哈罗德·德姆赛兹自始至终积极参与了这个会议,另一员大将张五常则通过DVD发表了演讲,《中国的经济制度》,把他这些年对中国改革的体会和理论创见做了集中表述。

国内共去了包括经济学家、企业家和政府官员约50人,他们从各个角度对三十年的改革进行了描述、分析和解释。科斯教授除了事先就仔细阅读了论文以外,也几乎每天都参加会议,尽管由于太过劳累而没有全部参加。但在中午吃饭时,还是把当天发言的人请去一起就餐谈话。晚上也邀请各路人马,如中国去的经济学家共进晚餐。

科斯教授已经98岁高龄,组织一次会议极为艰难,但除了出资外,他几乎是靠他与中国的个人人脉关系邀请了与会人员,协调会议日程,在没有一个专业的机构或会议公司承担会务的情况下,成功地举办了这次会议。为什么在近百高龄,科斯教授要不畏艰难召开这次会议呢?

在会议结束时,科斯教授做了总结发言,这很像是一次世纪总结。他说之所以想召开这次会议,是因为“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使我感到极为惊讶。”而“如果不对中国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就会误解中国;如果我没有听到改革参与者们在这次会议中讲的很多情况,我就不会理解中国。”其实,他一直在关注中国。科斯教授说,“相当长时间里,我一直相信中国的未来。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读马可 · 波罗。我从中发现的,令我神往。那是一个有着巨大潜力的国家。”从他的中国朋友那里,他了解了不少中国改革以后的情况。也许最多的信息来自张五常。在本次会议的演讲中,张五常对三十年改革的高度赞扬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也许命中注定他只能永远与中国隔海相望。记得1994年科斯教授接到了中国国家体改委的邀请,我当时正在他那里作访问教授,就鼓励他接受邀请,但他说他岁数太大了,不宜去这么远的地方。然而实际上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后来他的朋友接二连三地访问中国。如德姆塞兹,蒙代尔和诺斯等人。其中蒙代尔还获得了北京市荣誉市民资格。诺斯教授现在也有87岁高龄,却每年至少来中国一次。有些因素使科斯教授错过了访问中国的较好时机。如今再奔波这么远来到中国,也许就太冒险了。

当我们与科斯教授共进晚餐时,我问他是否为没有到过中国而遗憾,他却截然地回答说“不遗憾”。也许真的不遗憾。对于科斯教授来说,“中国”是一个遥远而神秘国度的代名词,他需要用这个代名词来寄托他的梦想。20年前,在纪念“企业的性质”,他的一篇天才论文发表50年时,他说“我想再度扬帆起航去寻找通向中国之路”,实现他的“老年人的梦想”。而在今天,“中国”可能已经远远超出比喻的范围。因为一个真实的奇迹发生在了寄托梦想的地方。但是,还是保持一点神秘感吧。

为什么一个美国人不做美国梦,而做中国梦?科斯教授在总结发言中接着说,“我生于1910年,那时工业革命在欧洲已进入尾声,社会体系看来稳定;但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战争爆发了。那是一场愚蠢的战争,除了破坏一无是处,女人和男人被杀死,人们失去了对那种社会体系的信心,于是共产主义降临了。”在科斯教授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但苏联等实行计划经济的国家后来的表现使他转变了看法。但他似乎省略了对这一段历史的回忆,就接着说,“我们现在处在一个伟大的情境之中,一切似乎都发展得很好。”他显然是在指中国的市场化改革取得的成就。为什么科斯教授对中国的成就如此兴奋?我们猜,是因为他童年发生的那场愚蠢战争仍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导致这种愚蠢战争的因素还存在。解决的办法是另辟溪径。要市场和产权,但是不要战争。也许中国能做到?

科斯教授是这样想的吗?接下来就没有悬念了:“我真诚相信,为中国奋斗就是为世界奋斗!”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科斯教授对中国的期待为什么比中国人还高?为什么比我这个对中国有很高期待的人还高?在我们知道的西方学者中,很少有超然于诸种文明之上的。也许汤因比算一个。当别人问他想出生在何时何地时,他说他希望出生在汉代的中国西域。在批判西方的民族主义的同时,他赞赏在汉代就形成的中国的天下主义文化。汤因比甚至期待着中国对世界的未来作出贡献:“或者成为全世界的‘中华王国’,才是今后中国所肩负的使命呢?”在科斯那里,我看到了汤因比的境界。如果一个有着天下主义传统的社会通过产权变革和市场化而兴盛起来,世界的永久和平不就变得更有希望了吗?

不过如同所有远远遥望中国的西方学者一样,科斯难免有对中国的过度美化。当初莱布尼兹,伏尔泰和魁奈这样一些欧洲著名的知识分子都卷入了中国热之中。在《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一书中,魁奈把中国描绘为一个遵循自然秩序的完美国度。尽管那时正是传统中国的最后一个高峰——康乾盛世,但中国远没有那样好。当然今天的通讯技术比18世纪要好得多。科斯了解中国不是通过传教士的信札,而是通过现代传媒和朋友。也许张五常是科斯获取中国印象的最重要和权威的通道。张五常对当下中国的赞颂充满了激情,他甚至说中国目前的经济制度是世界上最好的制度。这不能不增加科斯对中国的信心。

当然科斯的神奇之处在于,他有极好的直觉。1994年当他在与我谈到中俄改革的对比时就说,中国比俄罗斯在制度上优越的地方是家庭,在中国,人民公社解散后还有家庭组织生产;而在俄罗斯,集体农庄解散后就只剩下个人了。对于目前的好势头能否继续,他没有把握,因为“政治机器自己运转,它将如何作为,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希望它在今后100年能做好。”科斯教授接着说,“我现在要感谢你们。”似乎一半是对着在场的人,一半是对着他所谓的“政治机器”,因为“将思想变成现实比我行将进入的长眠要难一点。”听到这里,我的眼框有点湿了。这是一个世纪告别,又是一个世纪托付。“如果你们兑现你们在这个会上所说的,我会很高兴,实现了这些,会使人民幸福,我感谢你们。”

也许,张五常与科斯是相通的。他希望在中国寻找到更好的制度。只是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还远没有达到这个目标。但我们要努力。中国的经济制度确实有了很大改进,我们也希望能把它变成世界最好的制度。同时也要树立信心,在中国探寻出最好的“政治机器”,它至少再有效运转100年。当我从芝加哥回来以后,遇到了一些令人尊敬的人,他们在为改进“机器”做着不懈的努力。也许科斯教授真的直觉很好。

在最后一个晚上,会议又安排在一个中餐馆举行晚宴。我找到机会与科斯夫人说几句话。我祝贺她有一个成功的婚姻,因为科斯夫妇的婚姻是制度经济学界的佳话。在1998年巴黎举行的新制度经济学年会上,奥利弗·威廉森教授说,科斯教授不仅研究制度经济学,而且实践制度经济学。一个明证就是他有一个成功的婚姻。科斯夫人听罢,半是满足、半是抱怨地说,他的丈夫是与经济学结了婚,经常把她抛在一旁,思考自己的经济学问题。之后我又对科斯教授开玩笑说,您的太太说您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回答说,“从现在开始,我是好丈夫了。”

2008年9月4日于北京森林大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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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斐君子】租值消散与交易费用|盛洪

盛按:五常教授九十高寿,我向他祝贺。以他的学术成就,他对中国改革的建言贡献,值得我们经济学人向他致敬。在此发表我在五常教授八十寿辰研讨会上的发言,以致敬意。(2025年12月1日)

租值消散与交易费用

在张五常教授八十寿辰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

盛 洪

五常教授说,租值消散就是交易费用,或者交易费用等于租值消散。这句话怎么理解呢?在这里,租值消散可以被广义地理解为资源错置的损失,或就叫社会福利损失;而交易费用就是人与人之间互动所产生的费用。我在1992年的一篇论文的脚注中提到,交易费用下降的好处不仅仅是节约了一点交易费用,而是使原来因交易费用过高而无法实现的交易得以实现。例如,原来的单位交易费用为10元,所有交易收益在10元以下的交易都无法实现。当单位交易费用降到5元时,所有收益在5~10元之间的交易都可以实现了。

在这里,在一笔交易中,节约的交易费用等于增加的交易收益。而交易之所以有收益,是因为交易重新配置了资源,提高了资源配置效率,即增加了社会福利。反过来说,假如交易费用没有降低如此的量,社会福利也就不会增加如此的量。因而,租值消散等于交易费用。证毕。

如果这一等式成立,将具有极强的解释力和分析能力。首先,是因为它简单。一个理论,如果得越简单,解释面越广,则这一理论解释力越强,也就越有价值。例如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E=mC2,就是一个范例。简单意味着易于掌握,即理解和运用的成本低,解释面广意味着理解和适用的事物多,即收益高。

第二,它可以以可见推导不可见。例如交易费用是可见的,而租值消散是不可见的。所谓“不可见”,包括“看不见”,“看不清”,甚至“还没发生”。例如政府的管制价格低于市价,人们为了竞争低于市价的商品而付出的费用可被称为租值消散。一种形式就是排队。我们知道,在边际上,排队的人的成本恰好等于市价与管制价格之差。但我们不知道,在他之前的人排了多长时间的队。更何况,我们不知道他在这一竞争中处于优势是否以在另一个被管制商品的竞争的劣势为代价。如果出现走后门的情况,我们就根本看不见了。

五常教授说,这里租值消散不仅指已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租值消散,还包括应该会减少的租值消散。如前例所说,如果我知道单位交易费用为10元,我就能够推断存在着最高为10元的租值消散,因为一定存在着交易收益低于10元的潜在交易。但在交易费用没有变化的时候,租值消散的减少还没发生。

类似“以可见推不可见”的例子在科学史中有不少。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爱因斯坦的望远镜”。即根据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光线在经过巨大质量的天体时会弯曲。这样,如果有一个黑洞存在,在它之后的发光天体的光经过它时会弯曲,在地球上观察就会产生放大效果。人们可以根据某一天体突然变亮变大推断,有一个黑洞在它的前面(面对地球)。黑洞是看不见的,但是运用爱因斯坦的望远镜,人们可以推断出黑洞的位置和质量。

以政府对价格的管制为例。如果我们知道管制价格与市场价格之差恰好等于租值消散,等于交易费用,这一差额的缩小就意味着在单笔交易中租值消散减少了相等的量。如果完全取消政府对价格的管制,单笔交易中的租值消散就减少了市场价格与管制价格之差那么多。

再比如,如果我们知道一个新的污水处理设备比旧的每单位节约了10元成本,我们就知道每单位治污增加了10元的社会福利。如果我们知道新的治污成本是每单位5元,我们也能推断出,还有每单位5元的污染损失。

最后,我们还可以将这一方法用于互联网的电子商务。我们假定,电子商务将单位交易费用降低了90%,如为10元/单笔交易,我们就知道,原来单位交易收益在10~100元的交易实现了。如果我们知道,具有不同收益水平的交易的分布,我们就会估计,单位交易费用 的降低会带来多少社会福利的增加。

我们假定,最高交易收益是100元,最低是0元。一共有100种不同收益的交易类型,每种相关一元,即100元,99元,98元,……,0元。它们服从正态分布。当单位交易费用从100元降到10元时,我们就会知道,到底有多少交易从潜在变成了现实,我们由此可以估计电子商务将会带来怎样的社会福利增加。

[有斐君子] 关于杨小凯的“后发劣势”及其争论* |盛洪

盛按:纪念杨小凯逝世20周年。(2024 年7月7日)

盛按:今天是杨小凯逝世18周年。再发此文以志纪念。他的大量学术论述其实没有多少人知道,但他有关“后发劣势”的论说却广为流传。关于这个演讲,此文记述道:“这个演讲当年是在天则所发表的,并且有当时演讲及讨论的完整记录。我这才知道杨小凯至少是在天则所第一次发表这个后来引起很大争议的观点。我一般觉得,像小凯这样的学术名人到北京来,应在北京很多地方都发表演讲。现在看来他只把这个演讲放在天则所,真是对天则的偏爱。”现在这样的人和机构都没有了,真让人慨叹!(2022年7月7日)

一

前些日子有记者打电话给我,想就杨小凯的“后发劣势”演讲做采访,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个演讲当年是在天则所发表的,并且有当时演讲及讨论的完整记录。我这才知道杨小凯至少是在天则所第一次发表这个后来引起很大争议的观点。我一般觉得,像小凯这样的学术名人到北京来,应在北京很多地方都发表演讲。现在看来他只把这个演讲放在天则所,真是对天则的偏爱。

回想那天,我记起一个细节。当时天则所在紫竹院的报恩楼,他住在不远的饭店,大概是友谊宾馆。记得当天中午,我接到小凯至少三个电话,都是问我们是否已经派人去接他。这很反映小凯的个性。他很介意能否准时到会,即使责任并不在他;也许再加上他认为这个演讲很重要。直到最后一个电话,我听到我们的人敲了他的房门。

说实在的,我尽管认为他的演讲闻所未闻,也并不认为有多么重要,或可能会引起争论。现在看当时的记录,评论的人多是有肯定,有批评。比较意外的是,周其仁也到场了。他以一贯的风格,坐在较远的一个角落,并不引人注目,只是发言时大家才知道他也来了。这似乎也证明,小凯并没有在北大约定一次“后发劣势”的演讲。

我后来也并不知道,林毅夫就这次演讲专门写文章与小凯辩论。这大概要怪我对他们的杂志《经济学季刊》不太关注。记得最初一些时候,他们曾期期寄我,但后来大概看我没做什么贡献,就从寄赠名单中除名了。不过这次在上海的纪念小凯逝世十周年的会上,小凯的这篇演讲又成为辩论的导火索,林毅夫与张维迎就此争论起来。只是媒体很喜欢学者间的争论,于是就成了“林张大战”。我记得科斯教授曾说,民众喜欢消费“争论”,这也是思想市场存在的一个理由。所以我们也不能怪媒体渲染。争论起来让大家看热闹,也是学者的职能之一。

感谢这位记者,她给我传来了上海会议的记录,林毅夫的文章和杨小凯的文章,使我对这个争论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尽管媒体消费争论的节奏太快,他们已经等不及我阅读完了就转向下一波消费,我还是觉得阅读还是值得的,也值得就此写一些文字。虽然传媒已经转向,问题还在那里。既然十年前的争论今年还在延续,文字晚了几天,也就不算晚了。

二

关于后发劣势的说法,似乎有很多误读。这主要是因为一个观点往往会被简化或意识形态化。简化的好处是容易记忆和理解,但代价就是偏离原意。简化的“后发劣势”似乎是这样的:

后进国家只学习先进国家的技术,并因有所成就而认为自己的制度也是好的,从而放松了对制度的改革,反而会因为制度落后而永远落后。

用这种“后发劣势”理论来套中国,就可以说,当时中国二十多年的改革,主要是学习西方国家的技术,由于学习总比自己开发要快,所以中国出现了快速的经济发展,或被称为“中国奇迹”。但这一成就会使中国人认为,中国现有的制度也很好,甚至比其它领先国家还要好,无需改革,从而反而会使中国落入低效制度的陷阱中,从长期看会阻碍中国的发展。

在今天看来,小凯的这种预言式的理论似乎在被证实。我们看到由于中国的经济奇迹,一些人在宣称出现了一个“中国模式”,一个不同于“华盛顿共识”的“北京共识”。在这一模式中,不是有效的市场制度,而是中国不同于美国(西方资本主义的一个样板)的地方,如政府的干预和国有企业的崛起,才是中国奇迹的主要原因。既然如此,中国在政治结构上就不仅无需向西方领先国家学习,甚至还比它们优越。尤其在2008年美国出现金融危机以后,中国国内的一些人的这种看法达到了顶峰。如强调加强政府对宏观经济干预,一掷四万亿地刺激经济,要把国有企业“做大做强”,以致出现“国进民退”的趋势。

然而,由于演讲毕竟是不够充分和严谨的,时间也受限制,小凯的“后发劣势”理论似乎有不少破绽。一是他断言,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的经济成绩主要依赖于引进技术,而在制度上没有什么改变,是有着重大疏漏的。实际上,自1978年以来的改革,更根本地,是制度变革,甚至是宪政改革。一般以为,宪政改革似乎需要某种高调的宣言,和成文宪法的制定或重大修改。其实不然。所谓“宪政”,就是社会的基本原则,这些原则可能写入宪法,也可能并没有写入宪法,甚至某些号称宪政国家的社会就没有成文宪法。如英国。科斯教授曾不无讥讽地说,美国有那么多人研究宪法,是因为美国有一部宪法。因而,所谓“宪政”,往往作为一个社会的无形规则存在着。

而自从1978年以来,中国社会实际上发生了180度的转弯。如果没有根本规则的改变,这一转弯是不可思议的。第一个重要宪政原则的改变是,将政神分开。其经典表述就是陈云所说“毛泽东是人不是神”。在文革中,毛泽东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他是神,就不会犯错误,所以也就不会接受批评和改正错误,才造成了他在1949年以后不断犯错误,又坚持错误,继而犯更大的错误,直到文化革命把国家推向崩溃边缘。把一个政治领袖当作神的制度,一定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制度。在中国古代,商代在武丁以后把商王当作神来祭祀,也就认为商王族是一个神的家族,天生就有统治权,结果是商纣王认为自己有天命在身,百姓不敢造反,最后命丧鹿台。

中共中央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申明,“禁止一切形式的个人崇拜”,就是禁止把政治领袖看作神。从此以后,政治领导人只是凡人,他们会犯错误,因此不能以自己“一贯正确”拒绝批评,更不能坚持错误。中国的社会才开始不再是沿着伟人高瞻远瞩的道路前进。“摸着石头过河”就是邓小平等当时的领导人承认自己并没有全盘把握和明察秋毫,而是根据改革或政策的结果进行调整。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改变。另一个派生的结果,就是结束了政治领导人的终身制。现在基本上形成了一代领导人执政两届十年一个周期的惯例。在现实中,只要不是永久掌权,就会对领导人本身产生强有力的约束。

第二个宪政原则的改变是,不把某一理论或主义当作事物或工作对错的标准,而是把经济发展和人民福利作为标准。其经典表述就是邓小平的“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这为中国社会带来了价值评价的根本改变。只要回到毛时代和改革初期,我们就会知道我们今天视为常识的价值标准在那时被认为是错误的,甚至还有坐牢的危险。如《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中所重现的那样,那时没有政治审查的高考,促进知识交流的国外书籍的引进和译介,避免挨饿的“包产到户”,推动国际经济合作的外商投资,提高土地配置效率的土地出租,都被以不符合某种主义的名义遭到禁止或反对。

第三,由以上原则派生出来的一个最重要的成果,就是中国社会把市场制度当成一个基础性制度,甚至是“在配置资源中起决定性作用”。这是因为,若要推进经济发展和增进人民福利,市场是最好的制度。这之所以具有重大宪政含义,是因为它改变了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官方与民间的边界。在计划经济时期,政府几乎掌控了所有的物质资源,也就实际上直接掌控了所有人力资源,也就按其意志将资源配置到了所有领域,包括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物质产品领域和精神产品领域。而政府就是一个权力配置的体系。用权力配置资源,就必然要限制人的自由;且由于政府控制了几乎所有资源,弱小的个人就没有任何可以逃遁的空间,从而在政治上也不会有任何表达自己意见的可能。当市场边界扩展了,也就意味着人的自由的边界扩展了。

如果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中国奇迹的原因,就是政府与市场的边界,从政府是100%减少到约38%,或市场从0%上升为约62%。这个比例虽然可以从市场和政府影响经济的领域占GDP的份额中看出,但更重要地,是在其背后的制度变化,以及制度所代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根本变化。在政府主导和控制的计划经济中,民众的经济自由被限制和剥夺了;他们不能自由地选择职业,不能自由地创办企业,甚至不能自由地买自己想买的产品。而在市场经济中,他们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自由。而今天,这种自由的观念已经是一个常识。当我们通过《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回顾过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在七十年代未农民不能养超过四只的鸭子,知识青年必须被迫在云南农场工作,感到恍如隔世。这是真正的制度变迁,甚至就是宪政改革。

反过来,如果中国没有进行市场化的改革,先进技术也不能很好推广。因为计划经济制度下,没有使用新技术的压力和动力。改革开放前我曾在国有企业工作过,我亲眼看到新技术推广之艰难。只有几个技术员在推广,而工人们没有积极性去使用。在大锅饭的体制下,他们为什么要干得更多?因而,技术创新虽然在某些时候单独发挥过作用,但更根本的是制度变迁。好的制度,如专利制度,是技术创新的重要原因。因而,用只吸收外国的先进技术作为中国奇迹的解释,似乎是不充分的。

但是,以杨小凯之聪明,为什么没有观察到这样如此深刻的制度变革呢?原因似乎在于,他把英美宪政制度的外在形式当作宪政制度的普遍形式了,“毛泽东是人不是神”和“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太不像宪政原则了.。这源于他对宪政主义资源的理解。似乎在他看来,只有英美宪政主义才是正宗的宪政主义,而其根源只出自英国和美国。这显然是狭义地理解宪政主义所致。实际上,宪政主义是指一个社会正常运转所需依赖的一组基本原则,社会治理的所有具体规则都由此派生出来。所以保证这一组基本原则能被实施,是一个社会最为重要的事情。而有能力和机会违反宪政原则的主体往往是政府,所以在说到宪政时,一般就是指的限制政府权力。

谈到限制政府权力,这是古今中外政治中的重要难题。人类社会各个文明也都作出过各种努力。除了现代的民主制度,宗教对世俗政权的约束也是西方社会的一种“限政”措施。如广义来看,中国汉代的天人感应说也是一种“限政”努力。而谏议制度、史官制度、太傅制度和监察制度等,都是限制权力的制度创设,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最为核心的思想,是儒家认为有一种高远深邃、凡人无法企及的天道,政治领导人作为一个凡人不可能完全把握天道并始终遵循天道。这就需要有一种制度结构,通过约束、限制或鼓励使政治领导人尽可能地使自己的治理符合天道。而士大夫集团就在这个制度结构中起着约束和限制权力的重要作用。如当汉文帝问陈平,宰相不知刑狱和财政数据,那是做什么的?陈平回答说,我们是要保证你对天下的治理能够顺应天道、和谐内外(“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

因而,宪政主义资源不独只存在于英美,还遍布全球,在中国也很丰富。中国人是应该全面吸收全世界的优秀的宪政主义遗产,但也不应独独不对本国资源开放。实际上,中国的宪政主义资源不仅丰富,而且因其具有中国的文化形式而更容易被中国人所接受,正如欧洲的宪政主义资源更容易被欧洲人接受一样。如果只以某一国的宪政的外在形式为标准来判断另一国是否出现了宪政改革,显然抹杀了宪政资源的丰富性,而且无法解释为何人类各文明或国家的政治经济发展是交错前进的。在小凯演讲后的讨论中,我曾说,如果在中国领先的唐宋时期说,如果不学习中国就永远落后,似乎是不正确的。因而,当小凯说如果中国不建立像英美那样的宪政制度就会永处劣势地位时,似乎也是不正确的。

三

毅夫也不同意小凯的上述看法。在“后发优势和后发劣势”(《经济学季刊》,2003年7月)一文中,他对英美的共和宪政体制是否最优体制提出质疑,用非英美的其它国家的经济成绩来说明经济社会体制并非有一个唯一正确模式,并强调制度的内生性。只是在他与张维迎的辩论中,英美的宪政制度似乎被简化为主要是以市场为主的制度,而中国的制度则是侧重于政府的更多介入。于是论题转换为,政府的一些干预是否经济发展所必需,政府的这些干预是否说明政府作为一种制度(在一些方面)比市场更基本和更有效。

毅夫不否认市场是有效的,但强调政府在经济发展中的积极作用。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在基础性科学研究方面。他指出因为这类研究具有较强的外部性,因而需要政府的补助和激励。针对维迎说“孔子并没有政府资助”的反驳,毅夫强调现代科技需要更多的资金。但这个论据并不十分有力。因为仅以现代科学为例,牛顿是在剑桥大学休学的两年中思考出具有奠基性的现代物理理论体系;而爱因斯坦在写出相对论的论文时,只是一个专利员。不少有关科学创新的研究表明,科学家内在的好奇心,超常持久的思考热情,自由的讨论空间,充分的信息交流,比外在的货币激励更重要。

关于技术发展,毅夫列举了美国政府对计算机、互联网和其它技术的初期投入,为后来民间企业的技术创新奠定了基础。这当然是事实。但要指出,这并非在战略上不可或缺。从制度来讲,政府在这里所扮演的角色并不是基础性制度,而是在市场制度基础上的辅助性推动。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政府而只有市场,技术创新的速度可能会慢一些;但如果只有政府而没有市场,则这种技术创新几无可能。这可以从前苏联和计划经济时期的中国的教训中看到。毅夫这一论据更为脆弱的地方在于,他竟然举的是美国的例子。这正是小凯认为已经建立了宪制的地方;这也并不能说明,中国政府对经济的过多干预是有效的。

毅夫所主张的有为政府的另一个用武之地是“产业政策”。他提出“产业甄别和因势利导”的六个步骤。第一向比自己高一个台阶的国家看是否有适合本国发展的产业;第二看国内是否有企业引进了该产业;第三,如果没有则招商引资;第四看是否还有企业进入到了其它有潜力的产业;第五是改进企业的软硬件环境;第六是给创新企业一定的补助。然而前四步似乎并非惟有政府可以做,且做得最好;而是企业可以做,且比政府做得更好。因为如果有这样的产业发展空间,有战略眼光的企业一定不会放过。而后两步则是一个政府的本分。第五步是为企业提供一个更好的生存与发展的市场环境;而第六步是在因为有些技术创新的风险偏大,且市场自发的技术创新投入均衡低于因军事竞赛而决定的技术创新投入均衡,所以要由政府予以补贴。我们知道,这类似于市场失灵。任何一个市场经济国家都不会拒绝在市场失灵时加以补救。

关于产业政策的有效性,历来都有争论。即使在宣称产业政策起了作用的日本,也有大量质疑。如日本通产省曾认为日本汽车企业过多,想通过强制合并和限制进入提高日本汽车产业的集中度,但没有实现。相反在竞争的压力下,日本汽车产业向海外扩张,成功地占有了国际汽车市场的大量份额。而后来形成的产业集中化,是企业认为有利而自动实现的。日本汽车产业的成功恰恰不是因为产业政策,而是对抗住通产省的压力才实现的。一个最经典的例子是本田汽车。本田宗一郎为了进入汽车产业不惜与通产省官员直接冲撞。我们知道,本田汽车是现在世界上最优秀的汽车之一。本田宗一郎说,“假如没有通产省的阻碍,我们还会取得更大的成功。”

而在中国,我在80年代做硕士论文时就选题汽车工业,当时的一大难题是汽车工业太过分散,规模过小。各省都有多家汽车企业,规模最小者每年只产几百辆汽车。而这恰恰是计划经济中政府直接干预的结果:每个省都想发展经济,而他们对产业的理解又非常狭窄;且政府建立的企业之间很难合并。不觉三十年过去了,我当年关心的问题在今天根本就不是问题。中国政府也没有出台什么促进集中化的产业政策。正是市场的作用,使得企业间的合并变得容易得多,也更有动力。

回到争论。毅夫的最后一个论据是,如果说中国政府干预过多做错了,为什么过去35年还保持着相当高的增长速度。这个论据似乎没有区分35年中的不同阶段。如果说在二十世纪80~90年代政府推进的市场化改革是正确的话,那么尤其在2000年以后,政府的作用更多是负面的,因而这一时期的经济成绩显然不能记到政府的功劳薄上。如果问为什么这一时期政府做错了,还有较高的经济增长,这就相当于说,在大河之中有几块巨石并没有阻碍河水的流淌,不然河水为什么还是显得一泻千里。同理,我们只能如本田宗一郎那样说,“如果没有政府的干预,中国经济本来可以发展得更快。”

很显然,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的经济奇迹,并不是因为中国还有32%经济受政府控制,而是民营经济从0%发展为68%。就是在二十一世纪以后的这十几年,尽管出现过国进民退,经济高速成长基本依赖于民营经济的增长。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网站。

我们虽然找不到国有经济与非国有经济各占GDP比重,或在GDP增量中比重的确切数据,但我们有一个非常好的替代指标,这就是就业人数。我们假定国有企业和非国有企业的技术改进及管理水平提高的速度是一样的,而自2000年以来,国有单位城镇就业人数以每年1.4%的速度减少,而非国有单位城镇就业人数以每年6%的速度增长,其占城镇总就业的比重从2000年的65%增加到了2012年的82%。非国有部门不仅吸收了全部13951万人的就业增量,而且还弥补了1263万国有单位减少的就业机会(见上图)。因而可以说,国有单位在这十多年的经济增长的增量中几乎没有什么贡献。

相反,国有部门不仅没有贡献,反而拖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后腿。据我们的研究,如果扣除国有企业应付未付的成本和政府补贴,国有企业作为一个整体的净资产收益率仅为负的6.3%(2001年~2009年)(天则所,《国有企业的性质、表现与改革》,2011)。除此之外,国企的账面收益还来自它们的垄断权。据我们的不完全估计,如果加上垄断带来的损失及财富转移,2010年我国电信、石油、铁路、银行、盐业等垄断行业导致的社会福利损失高达约19104亿元(天则所,《中国行政性垄断的原因、行为与破除》,2012)。而如果没有垄断国企利益集团,我国将会增加等量的产出。用2010年的GDP总量397983亿元除之,约为4.8%。也就是说,垄断国企的存在使我国经济增长减慢了4.8%。

另一方面,国企虽然没有提供相应的产出,却因垄断及其它特权获得了相应的货币收入。这相当于没有产品对应的货币。我们的研究估计,2010年国企垄断高价和垄断低价的损失(和财富转移)约16169亿元(天则所,《中国行政性垄断的原因、行为与破除》,2012),与当年平均的广义货币供应量(M2)674955万元相比(假定货币周转速度为1),可知其所带来的通货膨胀压力约为2.4%。也就是说,垄断国企带来了滞胀。

四

经济是一个复杂系统,经济的演进更为复杂;对之进行完全深切的把握是理性不及的。理性有限的经济学家们也是如此,他们尽可能近似地描述这个复杂系统及其演进。因而,经济学家们就像盲人摸象,都能说出经济系统的一部分现象或特征,但并没有完整描述。小凯言不及义的“后发劣势”论有很多破绽,但触及了核心问题;毅夫对小凯的批评是说,政治结构的发展并非狭义英美宪政主义一途,但似乎忽错将中国的缺点当成另一种宪政优势;维迎显然并不反对在中国挖掘宪政资源,他在《博弈与社会》一书的最后部分,专门讨论了“儒家社会规范”(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第380~392页),但指出毅夫所说政府的积极干预其实并不是很有效率,也不是中国发展模式的真正优点。

就这样,三个经济学家,就凑成了一个诸葛亮。如果将小凯的“后发劣势”用毅夫的批评加以修正,将毅夫的主张用维迎的批评加以修正,也许可以这样说,中国三十多年的改革开放本身就经历了重大宪政原则的变革,才会出现中国奇迹。但不能将这一奇迹归因于那些没变的制度,也不能因为中国经济的成绩而忽视这些制度存在的问题。相反,正是这些没有经历改革的制度正在妨碍我国的前进,并利用我国的宪政缺陷增强着自己,且在侵蚀和瓦解我们在制度变革中已经取得的成果。而要继续进行改革,就不仅要借鉴其它国家的宪政主义资源,还要挖掘中国自身的资源。

在这方面,我们要珍视小凯“后发劣势”演讲中的忠告,即重视“国家机会主义和腐败制度化”对中国发展的瓦解。这些年我们在对国有企业和行政性垄断的研究中感到震惊的是,行政部门不仅没有扮演弥补市场失灵和缩小市场分配的差距的角色,反而在破坏市场的正常功能、加大收入分配差距和社会的不平等。如行政部门在1993年规定了国有企业可以暂时不上交利润(《关于实行分税制财政管理体制的决定 》),但一“过渡”就是十几年,没有交一分钱利润。在2007年迫于舆论压力开始名义上最多上交10%,但在总体上,又将上交的利润回投到国有企业中,正负相抵还是负数;2008年到2011年为-79亿(天则所,《国有企业的性质、表现与改革》,2011)。没有上交的利润,到今天应是积累了十多万亿元。

在全部占有国企利润的前提下,相关行政部门又在2001年规定国企可以自主决定发放工资和奖金(《关于深化国有企业内部人事、劳动、分 配 制 度 改 革 的 意 见》(国经贸企改〔2001〕230号))。这相当于将允许国有企业管理层作出挤占属于全国人民的利润的决定。其后果,就是具有垄断性质的企业的平均收入比社会平均水平高出六倍。这是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人为造成的收入差距。这是毅夫也已经看到的问题。而在另一方面,这两个规定使得国有企业管理层觉得,这个企业就是他们自己的,由于他们深知他们在市场上竞争不过民营企业,所以倾向于为企业获得市场之外的好处利用他们的政治优势。

于是我们看到的是不少国有企业通过一纸行政文件获得了古今中外罕见的垄断权。如石油领域本是一个竞争性领域,但通过颁布38号文件和72号文件建立了一个上下一体、内外通吃的垄断体系。据我们的一项研究,按照同等品质估计,我们成品油的税前零售价比世界主要国家的平均价格高出31%,每年多收消费者约4000亿元。他们控制了原油进口,使得垄断体系之外的地方炼油厂难为无米之饮,开工率仅为40%,每年的机会损失达3000多亿元。他们无偿占用的国有土地、低价获得的石油开采权,以及低息获得贷款使他们每年少支出成本1300亿元。尽管如此,还要以亏损为名向政府索要上千亿元的补贴(天则所,《原油与成品油市场放开的理论研究与改革方案》,2013)。

在对构成石油垄断的法律文件的梳理过程中,我们惊奇的发现,这些文件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法律”。绝大多数文件是行政部门制定的行政文件。除了两个次要的文件勉强符合“部门规章”的一个条件——由部长签字,其余都是《立法法》不予承认的、没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被认为构成关键文件的“38号文件”(《关于清理整顿小炼油厂和规范原油成品油流通秩序的意见》)和“72号文件”(《关于进一步清理整顿和规范成品油市场秩序的意见》)都只是“意见”,即使作为行政文件,层级也是很低,却用来决定用限制其它企业进入的方法将竞争性的石油产业,改变为垄断产业,并将垄断权交给一两个企业。这本是应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才能决定的事情。之所以能够出现这种情况,正是小凯所担忧的问题,在没有对政府部门的有效约束和监督的前提下,它们可以采取国家机会主义行为,无所顾忌地僭越立法权,并利用手中的行政执行权落实非法的垄断权。

之所以能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我国宪政结构中存在两个重要问题。一是国企高管与行政部门官员同属于一个群体。他们的身份可以互换。当他们当行政部门官员时,他们制定有利于国企的政策或“法规”,当他们从官位中退下来后,又可以到有了垄断权的国企去担任高管。国企是他们仕途中的一个阶梯,也是他们的归宿。这种身份的互换,使他们把国企高管和行政官员看成是一个利益集团的人。这个集团的利益就是他们个人的利益。我们发现,在行政部门中主导设立这些垄断权的主要官员,恰是从这些国企中转过来的高管。

另一个严重问题,就是行政官员——执法者同时拥有着实际的立法权。他们通过起草法案,制定法律实施细则,以及直接颁布部门条例,甚至干脆以一个“通知”或“办法”,就把法律篡改或扭曲了。而整个社会,似乎没有有效的手段阻止他们这样做。因此,进行宪政改革,即首先限制和约束行政部门的权力,剥夺他们僭越的实际立法权力,使之至少不能钻我国宪政缺陷的空子,并清理和废止行政部门多年来所颁发的行政文件,取消行政部门自我授予的权力,才是推动中国前进最应做的事情。

而我们要继续进行的宪政改革,其资源不仅来自某些特定国家,而是来自全球,当然也包括中国自己。维迎也注意到,在中国,关于立法者与治理者的分离,可以追溯到《尚书》的“臬陶谟”,其提出的“天叙有典”,是典章规则出于天的最早阐述,从而也就是高悬于世俗统治者之上的天道秩序;如果统治者不能以天道作为自己世俗秩序的来源,他将被认为没有合法性。秋风指出,由此又产生了立法者和治国者两分的局面,如伊尹之于商汤,周公之于成王(《华夏治理秩序史》第一卷,233页)。

到了汉朝,立法者所立之法与统治者之间的区分更为清楚。当汉文帝因有人惊驾而大怒时,廷尉张释之说这只是“挡马罪”,罚款即可。汉文帝虽一时不能接受,但后来还是承认张释之的裁断是对的。到了唐朝,唐太宗因有人不听警告,想杀鸡儆猴,受到了大理少卿戴胄的阻拦。太宗说:“卿自守法,而令朕失信耶?”戴胄说:“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言者,当时喜怒之所发耳。陛下发一朝之忿,而许杀之,既知不可,而置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臣窃为陛下惜之。”太宗说:“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复何忧也!”这两段故事虽是简短对话,而政治领导人能最后接受“法高于君”的说法,除了他们有从谏如流的品德外,还因为司法人员所说之话,在那时已经具有很强的“政治正确性”。

关于国家是否应该垄断商业利益,儒家早已建立了基本原则。《大学》说,“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第一个“利”是指商业利益,第二个“利”是指根本利益。意思是说国家不应把追求商业利益作为自己的根本利益,而应向社会提供公平与正义这样的公共物品,人民自然愿意纳税和支持国家,从而国家可以长治久安。《盐铁论》是一个辩论国家垄断是否正当的会议记录,贤良文学们提出“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是对“国不以利为利”的进一步阐释,即中央政府不该用商业手段获取利益,地方政府不应通过买卖谋求财富,官员不该作商人。这种原则,显然对解决国企问题有着重要意义。即是“企业”,就要营利;又加上“国家”两字,就与“国不以利为利”矛盾。

“国不以利为利”还有第二义,就是如果国“以利为利”,就不能“以义为利”。因为国有企业进入市场,就破坏了市场规则,就破坏了公平正义,就违反了政府本应具备的性质,国将不国。事实是,国有企业既获资源的价格优惠,又获产品出售的垄断权,已是一个不平等的竞争者;再加上他们还不满足,继续利用自己的政治资源“做大做强”;当它们的利益与民营企业必然发生冲突时,政府就不可能是一个中立的裁判者,就与政府的公正性质相悖。所以,要“不与民争利”,要保证市场的公平竞争,就要基本取消国有企业,只保留极少数提供准公共物品或需要技术保密的企业。

因而,无论是英美宪政主义资源,还是中国儒家宪政主义资源,都有助解决中国目前的宪政问题。小凯说英国“国王的财政和国家的财政是分开的”,“英国执政党的财政和国家的财政是分开的,执政党在执政的时候不能从事营利性事业。”而这种作法,一直是中国的传统。至少自秦汉以后,每个稳定的朝代都有国库和皇室私库之分。在唐代分别称为左藏库和大盈库,宋代则称为左藏库和内藏库,明代则统称为国库和内库。而“拔葵去织”的成语告诉我们,早在春秋时期,一个人一旦为官,就认为不应再在市场上出售自己家中的产品,以免“与民争利”。唐代法律明确规定,如本人或叔伯堂兄弟以内的亲属经商,不得为官。中国传统的士大夫群体一直有着守护道统的志向,不愿甚至轻视进行商业活动。

因而,现在那些违反宪政原则的行为,即以“国家”名义追逐利益、并滥用行政权力、僭越立法权的行为,不仅是英美宪政主义所反对的,也不能用“中国特色”来辩护。这些原则之所以中西是共通的,是因为经过相当长历史试错的积累与提炼,认识到若要一个国家长久稳定、繁荣发展,实施国家行为的政府就不能利用其政治优势或便利,将国家权力用于为自己牟利,一旦如此,就颠覆了国家之所以为国家的基础。而目前中国是否能重新回到这一宪政原则上来,则是小凯所真正担心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解决,则并非“后发劣势”说所预言的那么悲观。


* 本文初稿完成后,林毅夫教授对我对他的观点的表述提了些意见。我尽量按照他的意见调整了文字,如还有没有准确表达他的原意的地方,由我自己负责。感谢林毅夫教授的意见。

首发于2015年1月16日《中评网》,题为“限权改革,可从中国传统挖掘资源——关于杨小凯的“后发劣势”及其争论”。

【有斐君子】最后一个士大夫|盛洪

盛按:纪念李慎之先生逝世21周年。

春节后李慎之先生到天则所来演讲时,我看他的气色很好,声音宏亮,底气十足,还问起他的长寿秘方。他说自己从不室外锻炼,对身体听之任之,反而很好。不想时隔不过两个月,慎之先生竟已作古。

回想第一次与他相见,还是在社科院的大楼里,当时他任副院长,主管外事。求见他,是因为自己出国项目受阻,不料竟山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他称自己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还问我对这样一个称呼是否感到惊讶。我当时已开始阅读中国文化原典(惭愧),知道这是一个传统中国人值得骄傲的名称,也是一个非常综合的概念,既包含学问,也包含人格。以“士大夫”自命,也透露了他对中国文化的推崇。因与茅于轼同在美国所,他评论茅于轼有国学的家传而不自知。尽管他后来似乎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对中国文化基本否定,但在骨子里,我相信还是这些东西。论文章,文字优美,意境高深,《读书》上几篇悼文无人能比;论风骨,坦荡豪迈,傲视权贵,在当代知识分子中少有比肩。我至今还能回忆起,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谈“浩然之气”,谈“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情形。

记得那天我们一起走出社科院大楼。他推着自行车,似乎腿有点跛。后来有时是我自己,有时是与其他人,好像有王焱和张宇燕,到他家去聊天。再后来,天则所成立以后,我们曾请他做过一次演讲。题目好像叫“全球化和中国文化”。我记得我当时非常欣喜地发现,他对“文化”的定义竟与经济学对“制度”的定义相近,即“在于规范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人与人的关系的最基本的准则,而要处理好人与自然的关系,其前提又是必须处理好人与人的关系。”现在看来,这篇文章更有深义。在欢呼全球化同时,他敏锐地感到了这背后的道德和文化危机,也为中国出现的功利至上和“粗鄙的民族主义”而忧虑。进而他提出,“作为中国文化的核心的中国哲学,能够给当今中国的文化危机和全球的文化危机开出一条最好的解救的道路来。”但现在中国人迷失了“自性”。“如果中国人不能继往开来,建立上承旧统而下启新运的道德秩序,我们就将既不能实现现代化,也没有资格在全球化的未来世界上占有一个尊严的位置。”

后来他又就中国文化问题写了若干篇文章,我记得他还曾以“天理良心”为题,在《读书》举办的报告会上演讲。但后来他似乎转变了方向,开始对中华文化进行激烈的批判。虽然我不太赞成他的有些判断,如“中国传统文化就是专制主义”,但纵观他的全部言行,也许正是上述的使命感,也许是他对中国的期望太高,恨铁不成钢,才使他对中国的历史和现状采取了过于严厉的批评态度。因为中国的现实还不令人满意,远不能成为世界的楷模。中国若要承当天下重任,需根除专制主义传统,实现民主与法治。在他看来,“孔颜孟荀,程朱陆王的思想,只有在中国彻底清除专制主义之后,才能大放光彩。”

除了学问,慎之先生也在做人上给了我一些虽然小、却是直接的教益。在我第一次拜见他时,他评价我说,“你的举止基本合格,但有一点小缺点,就是我给你倒茶时,你应该自己接过来倒。”后来我到他家去时,没有向师母问好,他也曾写过一篇没指名的东西,说我口头“追求高尚”,却不能身体力行。说来惭愧,虽然我原则上主张平等,但我实际上还是有点忽视女性。他有时也会出些错误,如他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市场经济怎能是中国古已有之呢”。我看后给他寄过一些资料,其中包括赵冈和陈仲毅的《中国经济制度史》相关章节的复印件,其中说道,中国至少有两千多年的市场经济历史。后来他在一次会议发言时没忘纠正一下,说“盛洪说得对,中国早就有市场经济了。”

与其他老先生不同,慎之先生的为人有几分狂傲,并不时时表现出谦躬状,但却令年轻人感到轻松。然而在社会层次、在民族层次,他又对“虚骄之气”十分警惕。他对“中国某某世界第一”非常反感,也强调中国人不应因经济发展有了一些成绩就飘飘然。因为这恰恰不符合“咱们中国的精神”: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慎之先生后来为民主化奔走呼号,显然有一颗关怀平民的心。而他的旨趣和境界却是贵族式的,士大夫式的。他赞赏和崇敬当代的文化伟人,对于冯友兰,陈寅恪,和顾准,他都撰写了追念文章,在我的记忆里,在众多的悼文中,唯有慎之先生的文章不仅立意最深,而且文字哀婉动人,催人泪下。他向往冯友兰的“天地境界”,他敬仰陈寅恪“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他称颂顾准是一个“点燃自己照破黑暗的人”。显然这些人就是慎之先生心中的士大夫,他们的学问与生命溶为一体。慎之先生对冯友兰在“批林批孔”中的失足作了宽容的辩解,而高度赞誉了在这场灾难中傲然独立的陈寅恪和顾准。

在悼念陈寅恪先生文章的结尾处,慎之先生写道:“陈先生在《柳如是别传》的缘起中不是还说过:‘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坏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己者焉!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陈先生晚年正是要以自己的孤怀遗恨,不屈不挠地为国人立一典型,使天下后世知所矜式,其意义、其价值是无论如何估计也不会过高的。”

在怀念顾准先生的最后一段文字中,慎之先生说:“我小时候的初中国文教科书上选得有泰戈尔的一首诗,我至今还记得其中有一节说:‘如果你在黑暗中看不见脚下的路,就把你的肋骨拆下来,当作火把点燃,照着自己向前走吧!’当时这话曾使我幼稚的心灵震颤难已。六十年过去了,我看到了这样的人,他就是顾准。”

文章感人,是因为慎之先生倾注了感情,是因为他发现了他与那几位文化英雄之间在生命上的共鸣,觉得与他们在文化上薪火相传。他崇尚伟大人格,也用来鞭策自己。我辈无缘一见陈寅恪和顾准,却有幸结识了慎之先生。虽然慎之先生不是专业的学者,在学问上比不了那几位大师,但在精神上却是一脉相承。在知识界缺乏英雄的时代,慎之先生高呼根除专制主义传统,以“士大夫”自诩,却有几分英雄气,也让人相信,中华文化精神不绝。

不过慎之先生离开我们还是太突然了。他最后在报恩楼做的“中国现代化的目标是民主”的演讲还余音绕梁。他是那样充满活力,使人认为他至少还有10年20年的时间。当他在时,我们习以为常;当他离开我们时,我们怅然若失。学术主张或有不同,慎之先生的精神却愿追随。我们怀念他,让我们继续推进中国的民主与法治进程;我们追悼他,让我们用中华文化和其它文化资源共同创建全球化时代的新的道德秩序。慎之先生不死!

2003年4月25日于北京郎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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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斐君子】“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盛洪

盛按:怀念科斯,在他诞生113周年之际。(2023年12月29日)

盛按:今天是罗纳德 . 科斯教授诞辰111周年。他虽在103岁高龄时离我们而去,他的思想仍在世间留有巨大的力量。科斯定理反证的产权制度是人类文明的制度基础,交易费用的高低影响到制度效率并成为制度变迁的杠杆。在他的一生中,“中国”一直是一个神秘又激发想象的地方。虽然他的中国之行终未成行,但他有不少中国朋友,他对中国的直觉出奇地准确。他开创的新制度经济学不仅成功地预言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奇迹,而且具体地介入了改革过程。就在他临终前,他还对中国寄托着希望,并提出中肯的建议。他期待着在中国具有传统的思想市场再次蓬勃发展;他说新的思想,无论所占比例多么小,以中国的规模也能发展起来。他不仅是灵性的学者,也是儒雅的长者,我对他除了崇敬以外还感到亲切。再发此文以寄托我的思念。(2021年12月29日)

我对科斯的文字有一种亲切感。这不仅因为我的学术生涯在一定程度上与阅读他有关,也不仅因为我与他有一些个人间的接触,更是因为,他的文字确实有自己的特色,简洁,从容,优雅。在他痛失爱妻以后,在102岁高龄时,他的文字仍不失这种风格,甚至更美。因此我有意劝告编辑,将他的英文原文一并刊出。

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是说真正好的文章,它的美不仅在形式(文),而且在内容(质)。文如其人,写出内容与形式同样出色的文章的人,就是君子,也就是Gentleman。科斯就是个君子,温文尔雅,童心不泯,对万事好奇。在谈到经济学的发展前景时,他提到了物理学。因为他还阅读了量子理论的书。在他看来,量子理论发展过程中最值得称道的,是他们不仅追求理论的形式美,而且追求理论的解释力,以及在现实世界中的应用。

我已经在网上订购了他提到的那本《量子论:爱因斯坦,玻尔,和关于现实本性的大辩论》,但还没有看到。就我关于物理学方面的阅读来看,确实如此。虽然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几乎无人能懂,但在发表不久,即为英国物理学家爱丁顿在拍摄日食时的照片所证实。后来,人们发现引力使光线弯曲的性质具有透镜作用,很快就成为了“爱因斯坦望远镜”,用来观察黑洞的存在,以及“暗物质”和“暗能量”的存在。比较而言,主流经济学在追求形式化和数学化的同时,却使它变得更不实用。因为它将一些最重要的变量抽象掉了,比如交易费用。

不满于抽象的理论,强调对现实世界的观察,一直是科斯的风格。因此他早就指出,新制度经济学是“经济学本应是的那种经济学。”这就是理论与证据平衡的经济学。为此,就应更多地观察现实世界,理解它是怎样运转的。更进一步,就是要观察现实世界中的制度。这不仅包括市场,还有家庭,法院,学校,和政治体系。关于法院,科斯早有涉及,也有人将科斯定理推广到政治领域。而家庭,他曾有所关注。他知道中国传统的大家庭模式,也猜测中国的家庭制度在人民公社解体后会迅速地再度起作用。

以我的经验来看,家庭实在很有研究头儿。如果探究人类制度的起源,不能不涉及家庭,因为家庭是最自然、最古老的制度。我在前几年写了一篇“论家庭主义”的文章,也曾译成英文寄给过科斯。在这篇文章中,我将家庭制度作为传统中国的制度基础,并认为它仍是今天制度结构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当然,家庭也是研究西方世界乃至其它文明制度起源的基础。法国历史学家库朗热的《古代城邦》一书,就描述了上古西方世界的家庭制度,使人惊讶的是,它竟与中国的家庭制度非常相像。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及以什么形式,东方与西方变得不一样了。我在最近一篇还未发表的文章中猜测,中国与西方的分道扬镳,是因为对同样的家庭制度的弊端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重视现实世界的研究,就要重视实证研究。很自然,科斯为在经济学界实证研究的价值被低估而打抱不平。当然,他也不是不重视理论。他的“企业的性质”和“社会成本问题”都是有理论创见的。只是他认为理论与实证之间要更为平衡。并且他认为,研究最好是由“问题驱动”,而不应是“理论驱动”。他因此对博弈论研究颇有微词。但是他肯定,博弈论是研究制度的很好的方法。实际上,已有人用博弈论的方法对制度进行过研究,比如肖特的《社会制度的经济理论》,只不过在今天看来,他的博弈论方法已经比较古典。

在我看来,博弈论就是制度经济学的最佳数学方法。这是因为,制度就是在人们的互动和博弈中形成的,是“N人博弈的均衡解”,是“集体最佳稳定对策”。博弈论方法能够逼真地再现这一过程。另一方面,制度的形成是多次重复博弈的结果,这正是博弈论研究的特点,而这一特点又可以与计算机技术接轨。计算机可以瞬间重复千万次。我在刚刚有第一台计算机时,就自己编了N人的囚徒困境模型,后来又扩展到市场中的厂商合谋的模拟,今天重复5000次是一眨眼的工夫。也有不少用计算机仿真研究制度形成的成功案例,例如桑塔费学派的研究。

在另一个经济学领域,实验经济学领域,博弈论方法通过课堂的实验逐步接近现实。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些实验经济学的研究开拓出了经济学创新的更大空间。例如在选择公共物品的实验中,人们发现,人并不只是一个经济人,他愿意为公共物品作出贡献;在不同国家或地区进行最后通牒博弈的实验,发现了愿意将“天降馅饼”分给别人的比例很不相同,这背后有着制度环境和文化的区别。

当然重要的是,我们还要迈出最后一步,打通博弈论在制度经济学中的应用。这需要一定程度的数量化。科斯也注意到,数量化是要有成本的,他也担心人们只去追求更易获得的数据,而偏离研究的主题。不过,制度经济学的数量化还是在艰难中前行。诺思教授早就估计过美国交易费用的数量和变动。在中国,我也注意到,已有人对中国的交易费用做了估计,甚至估计了非市场化的部分。我在为一个城市做含有制度变量的规划时,运用了这些数据,并得到了很好的结果。这说明,制度经济学的数量分析是可行的。

与科斯交往,最令人钦佩的,是他的直觉。他从未到过中国,但他对中国的理解和预言似乎总是对的。前面说过,他认为家庭在中国扮演了重要角色,并使中国的农村改革走向成功。但他并不总是夸耀中国。在这次对话中,他敏锐地指出,“国企的麻烦并不在于它的所有权形式,而是它获得的政治保护,使它免于市场竞争,并侵犯民营企业和威胁市场秩序。”关于政府的作用,他也一语中的,认为政府管制已经被利益集团绑架用来限制竞争,既会导致无效率,又促使官员腐败。他作这样的判断时,当然借鉴了中国朋友的信息,但应指出的是,他有很多中国朋友,他们的观点并不一致。科斯是凭对经济学原理的深刻把握和直觉,作出了在我看来是正确的判断。

而这种情况需要改革。这个改革应是整体宪政框架的改革。然而科斯有他独特的视角,这就是发展“思想市场”。他曾有一篇文章叫“商品市场与思想市场”,是用来批判在美国存在的商品市场中的管制。而现在,他用“思想市场”建议中国人作为下一步改革的突破口。换成非经济学语言,“思想市场”就是“表达自由”。有了表达自由,才有可能对官员形成有效监督,才有可能约束行政部门不要滥权,才有可能制衡司法机构的不公正裁决。当然,第一步,是要求学术机构的表达自由,这是思想和理论发展的必要条件。在他看来,既然中国在过去的三十多年开放了商品市场,从而使民营企业蓬勃发展;没有理由怀疑,思想市场也会开放。

市场不仅与“表达自由”有关,也与“世界和平”有关。科斯指出,在各种人类制度中,市场除了在配置资源方面最有效率以外,还具有高度的涵盖性和适应性;而其它制度,如民主,只是在国界之内,且只应针对公共物品。所以至今,我们看到民主有一个重要弱点,就是不能很好处理与其它国家或民族的关系。这也是美国屡次在做对外战争决策时犯错误的重要原因。而市场是超越国界的,它用效率和利益将各国人民联系起来,让他们命运相关、荣辱与共,从而避免战争。

在我的研究历程中,我也曾发现,与其它制度相比,市场最具和平性质,也就是最少暴力和强制性质。在市场中,只遵循一致同意原则,如果不同意就可以不交易,转身就走,所以没有不同意的交易,也就没有强制;而其它制度,甚至是民主制度,虽然也遵循一致同意原则,但由于达成一致同意成本过高,也就退而求其次地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这一规则实际上是对少数人的强制。所以即使是极为对立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奴隶制,除了美国外,在大多数国家中,是由市场交易而不是公共决策瓦解的。市场也自然具有化解国与国之间对立的潜能。

因此,倚重市场,显然是一个走向世界永久和平的重要思路。即如果人们更重市场,更强调在市场中的竞争,而适当淡化民族国家,进而减少它们之间的武力竞争,战争爆发的几率就会减小。所以人类更应鼓励跨国公司的发展,而不是民族国家的发展。再加上思想市场沟通不同文化传统,就会减少误解,最终形成一个广泛认同的全球文明,也就减少和消除了导致战争的“文明的冲突”。

跨越文明的思想市场,就是不同文化传统的交融。我们发现,科斯比以前更多地引用了中国的经典。在2010年我们庆祝他一百岁生日时,他说“如同中国有孔夫子,英国有亚当·斯密。”在这次对话中,他又说,斯密的“同情”用儒家的话来讲就更为精致,这使我们想起孟子的话“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在讨论“思想市场”时,他提到了孔子办私学的事迹,以说明开放的思想市场在中国古已有之。以科斯的秉性,他并不是在讨好中国人,而是发自内心。因为儒家有着与现代经济学相近的经济自由主义传统。以住出现过学西学的中国人将两者打通的例子,如陈焕章和周德伟,而今,科斯对孔子的亲近表明,不同文化传统有着互相借鉴与融合的真实潜力。将这种潜力变为现实,是各国文化精英,尤其是中国学者的使命。

                               2012年12月27日于五木书斋

原载《浙江社会科学》201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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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斐君子】我与邓正来的交往|盛洪

盛按:再发此文,纪念邓正来先生逝世十周年。(2023年1月23日)

 我记不清我是什么时候与邓正来相识的,仿佛我们从来认识。记得清的,是他创办《中 国社会科学季刊》 以后, 在他那里发表文章。 

我查了一下, 我在《中国社会科学季刊》上共发了三篇文章。其中“法官裁决和公共选 择 ” 是我认为我的最重要的文章。这篇文章虽然不长, 却包含了我认为重要的理论贡献。 当 时的背景是, 这种跨越经济学和法学边界的文章很难被经济学刊物所认同。 《中国社会科学》又是一个固步自封的老大刊物。我记得我曾给它投过稿, 退稿时说, 他们的编辑“看不懂 ” 我的文章。 但邓正来主编的《中国社会科学季刊》接受了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后来在法学界也有一定影响。 我后来又从这篇文章中发现原来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含义, 它证明了 “精英存在的合理性与重要性”。 

总而言之, 邓正来除了译介哈耶克等大家的著作,和自己的理论贡献外,最重要的是通过创办《中国社会科学季刊》和《中国书评》努力推动中国知识分子群体成为一个独立的群体。 这是一个社会所必需。这群知识分子要独立于政府,独立于商业利益,独立于外国的霸权式的意识形态,也要独立于传媒。他们必须要有中立的和超然的立场,对社会问题发表看法, 对政府予以监督和批评, 也不媚俗和媚众, 这个社会才会是一个健康的社会。 到今天, 我们看到, 中国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知识分子群体,他们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称共产党为 “ 执政党 ” , 而在二十世纪八、 九十年代, 很多人都称之为 “ 我们党 ” 。 而邓正来创办《中国社会科学季刊》和《中国书评》 以及他倡导中国社会科学的自主性, 正是推动中 国知识分子走向独立的重要努力之一。 

对于知识分子而言, “独立 ” 不仅是经济和政治上的独立, 而且还有学术上的独立。邓正来的《中国社会科学季刊》和《中国书评》的一个重要作用, 就是确立一种独立的学术评价标准。而在此之前, 出现过政治评价标准,例如谁的文章被政治领导人批示了,谁就会名 声大振; 或者是经济评价标准, 比如谁的书畅销, 版税收入多少; 还有传媒评价标准, 即谁更受大众传媒的关注,似乎他的学问也越大。 《中国社会科学季刊》和《中国书评》把评价的主导权又交给了学者自己。 一方面, 由学者来匿名评审刊物的投稿;另一方面, 对于已发表的文章和论著, 由学者们进行评论。我记得我在《中国书评》上发过一篇题为“会有一个 经济学的中国学派吗”的文章, 显然只是一种学术史的叙述。 

当然, 在这背后, 邓正来作为主编, 也有着把握评价标准的重要的作用。前述我的那篇文章的采用, 说明了他有着跨越学科的眼界,和对理论的审美直觉。我在《中国社会科学季 刊》发表的另一篇文章, “为什么人们会选择对自己不利的制度安排 ” ,在当时的主流刊物看来也比较另类。这篇文章刊出后,也受到了一些好评。更重要的,是主编对不同观点的中立和超然的立场。 我记得在关于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的读书会上, 邓正来一开始就说, “ 小心将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化。 ” 这说明他有着很充分的自觉。作为哈耶克的译介者和古典自由主义的推崇者,他很注意,不能将他所主张的观点简单化或推广到“过犹不及 ” 的境地。 这也同时使他作为主编时能够尊重别的观点。 

由于有了独立的学术标准,也就超越了其它因素的考虑,如论资排辈。这使不少年轻人 从这两个刊物中脱颖而出。例如有一次邓正来给了我一篇经济学论文, 让我作匿名评审人。我当时觉得这篇文章的作者至少是一个博士,文章很有深度,且说明他阅读了大量文献,我 给了肯定的评价,但同时也提出了一些问题和建议。文章发表后,在杭州的一次会议上我见到了作者, 柯荣住, 一个大三学生。 小柯后来就有了很好的发展。 

再回头说一下邓正来与天则所的关系。 我记得 1993 年天则所在三昧书屋的成立会上, 邓正来就参加了。他具体说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后来邓正来参加了天则所的理事会,我 们至少一年可以碰一次面。有几年天则所面临困难,我们的事业法人身份被注销了,有一些不了解天则所的机构不时制造麻烦。就在这种时刻,邓正来, 当然还有其他理事, 都比以往 更积极地参加天则所的理事会。这是对我们最有力的精神上的支持。

 在另一方面,天则所内部也有一些争吵。但邓正来看得很清楚,不应在这种争吵中站在某人一边,反对其他人,而是强调天则所的核心成员要团结。他说,茅、张、盛是三个核心, 缺一不可。 我很佩服他这种对一个组织内部关系的深刻理解, 和维护天则所团结的努力。 

2012 年 12 月 22 日, 我到复旦大学高等研究院参加他倡议的 “ 政治改革与经济改革协调发展 ” 论坛。 我一直比较懒,更不习惯周末参加会议。但实在经不住他带有进攻性的邀请, 声称只参加一天。 他说, “ 一天也好 ” 。 看来, 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在这一天与他见了最后一面。 在开会前五分钟, 我抓紧时间将我们新出的《国有企业的性质、表现和改革》英文版书给了他,他见到后很高兴地说,这太好了,这很重要!

他的这种反应并非应酬。记得在去年的天则所理事会上,我向理事汇报了“国企报告”的内容,得到了理事们的一致支持。邓正来当即表示要在他主编的《中国社会科学辑刊》上全文发表。后来就一直没有就这篇报告的沟通,我以为可能碰到了各种问题而作罢。谁知在大约五、六月份时,我收到了从复旦大学寄来的刊物,上面全文刊登了这份“国企报告”。只是有一个小遗憾,即由于在这期间我们的报告又做了些修改,如把数据从2008年更新到2009年,所以刊登的版本稍旧了一些。然而,基本内容都在。过了不久,这个小遗憾被另一位天则理事弥补了:汪丁丁在他主编的《新政治经济学评论》上也几乎全文刊登了“国企报告”的最新版本。可以说,包括邓正来在内的天则理事,对“国企报告”表现出了破例的支持。当“国企报告”的中文书籍因在国内出版社受到阻挠而推迟出版时,英文版的书籍倒先出版了,邓正来当然知道,这个出版的份量。

邓正来走得太急,我们失去了一位好理事,好朋友,好学者,好的学术组织者。然而,这个“好”不是一般的“好”,不是“没有缺点”的代名词,而是一种鲜明的个性。他有时显得很强势,很咄咄逼人,似乎传统的“文人”概念无法涵盖他。但他的出现,给中国知识分子群体带来了更为多样化的风格。他的突出个性,他的强势风格,他的独立精神以及保持独立的顽强奋争,他的自由思想以及由此产生的理论贡献,都将是中国学术界的宝贵遗产。我们感谢他,我们怀念他,愿他安息!

2013年2月20日 于五木书斋定稿
(本文为作者根据2013年2月4日在“邓正来教授追思会”上的发言改写)

2013年2月23日《中评网》首发

《盛洪教授》:有斐君子

[有斐君子] 从经济价值走向道德价值|盛洪

盛按:在茅于轼老师九十四周岁生日之际,谨以此文向他致敬!(2023年1月14日)

从经济价值走向道德价值

——为茅于轼教授《择优分配原理》发表三十周年而作

盛 洪

很多知道茅于轼教授的人,并不一定知道他有一本经济学专著叫作《择优分配原理》。这本书在中国经济学的发展中有着重要的地位。这本书最早的思想,出现在刊登于1980年第12期的《经济研究》中的一篇题为“择优分配原理简介”的文章中。这篇文章证明,这本书的核心思想,是茅于轼先生独立思考得出的。在这篇文章中,作者还把“边际收益”的概念称为“产投率”,他提出了“统一产投率”概念,指出“相等的产投率对应着最优分配方案”;这与帕累托最优的判别条件,任何人对任两产品的边际替代率等于生产这两种产品的边际转换率,是相同的。看一看这一期《经济研究》的目录,其中大部分文章是讨论如何改进计划经济的,我们就知道,在那个时代背景下,这篇文章以及后来的专著《择优分配原理》对中国经济学的意义。

茅于轼,“择优分配原理简介”,《经济研究》,1980年第12期。

茅老师是从工程师转变为一个经济学家的。他的数学很好,这从《择优分配原理》干净漂亮的数学推导中可以看到。但这一背景也可能会使他误入歧途,走上构造主义和社会工程学的道路,即认为个别精英可以人为地设计和制造一个社会。在原计划经济国家中出来的经济学家也很容易犯此类错误。如奥斯卡·兰格教授。他承认边际成本应该等于边际收益的公式,但认为可由计划者通过试错来规定价格;他幻想着用计算机替代市场。

同样运用数学推导,茅于轼教授最终走向了市场经济。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有两种不同的对待数学的态度。一种是唯理主义的态度,一种是人文主义的态度。前者认为只有中央计划当局或经济学家才有理性,甚至是无限理性,可以随时全面地看到N个企业生产M个产品的各个边际收益是多少,然后迅速进行调整。而后者不这么认为,他们不相信一个计划者或经济学家可以动态地把握边际收益导数是多少,它们是否相等,所以不可能及时调整。

茅老师在得出“择优分配原理”后,第二步思考的自然是如何实现这一原理。他在写“择优分配原理简介”时,还把搜集各部门甚至产品的边际收益信息并进行相应调整的责任寄托在计划者身上;他说,“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很完整和快捷的信息系统,它能够随时指示出各种资源、人力、土地、资金等对各部门的产投率,并能作出比较,选择出需求最迫切的部门,就能提供我们作出正确决定的依据,使得每项措施和每个人的努力都能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发挥作用。”显然,这里的主语还是指计划者。

但到了《择优分配原理》成书后,作者已经完全解决了这一问题,即众多分散的经济个体可以直接感受边际效用或边际收益,并对不同产品的边际效用是否相等进行判断,并随时作出调整。茅老师在书中指出,家庭主妇“很清楚,最优的生活安排应使每元钱所增加的边际效用均相等。”(暨南大学出版社,2008,第100页)同理,在进行生产时,企业家也完全清楚,怎样将各种资源配置到边际收益相等的那一状态,以追求最多的回报。问题变得很简单,判断成千上万种产品的边际收益是否相等,以及在不相等时进行调整的艰巨任务,是在众多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生产的过程中自动完成的。不再需要高瞻远瞩和明察秋毫的伟人,或能求解高度复杂数学方程的学者,以及计算机所代表的强大的计算能力。这是一个了不起的飞跃!

茅于轼,《择优分配原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

在唯理主义者看来,经济学中的数学公式后面是冷冰冰的,没有生命的,只有面对数学公式的人才像一个主导这个数学联立方程命运的救世主,他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他知道所有的成千上万个边际收益的状态,并假设它们都是相等的;即使它们不相等,自己也有能力把他们调得相等。而在茅老师眼里,每个边际收益的导数背后,都有一颗心灵;众多的边际收益是否相等,取决于数学符号背后的众多心灵的判断和决定。实际上,他们比主导数学联立议程的计划者更知道有关边际收益的信息,并自动地将不相等的边际收益推向相等。这是唯一能够实现择优分配原理的路径。于是,从数学推导中,茅老师走向了经济自由主义。

要使择优分配原理起作用,就要求这些众多的个人是平等的,自由的,达成交易是自愿的。这就构成了茅老师后来的社会主张的基础。这包括,主张平等的人权,反对特权,反对垄断,支持民营企业,约束政府行为。更重要的是,要建立起让这些条件达致最优配置结果的市场制度。

当然,他也知道,在现实世界中,这些条件并不见得能够完成达到。市场会失灵,政府更会失灵。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存在着实际上的不平等,其中包括某些人或机构拥有资源优势,技术优势或制度优势带来的不平等。在这时,就要有人的内在约束,就要遵循道德原则。他在《中国人的道德前景》中指出,在“处理具有平等对称地位的社会成员之间的利害关系时,公平是唯一可行的道德原则,……。但在日常生活中,由于普遍存在着的人和人的地位、条件和处境的不对称,舍已为人成为调谐社会活动的高尚的而且是必要的道德原则。”(暨南大学出版社,1997,第47页)

茅于轼,《中国人的道德前景》,暨南大学出版社,1997。

反过来,茅老师发现,只有这种自我约束的道德,才能最后周全经济自由主义的理想,所有人的真正自由的选择导致的边际收益的均等。在实际中,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不对称比我们想象的要普遍得多。不仅不同国家在规模和实力上相差巨大,而且个人之间也存在着普遍的资源差别,比如男人就比女人有暴力资源上的优势。所以这种在条件不对称的情况下的道德自律也是普遍需要的,甚至是一个文明社会所必需的。正如胡适先生曾说过的那样,怕老婆是一个男人文明的标志。

因而,文明的真正含义,并不是作为生产工具的技术的优越性,而是当人们具有资源、技术和制度优势时,不滥用这种优势的道德力量。据此,茅老师对自由主义做了重要的补充。他在领取弗里德曼促进自由奖时说,“自由主义是一种个人修养,是不干涉别人应有自由的自我约束。”

2012年9月20日于五木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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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斐君子] 我与科斯|盛洪

盛按:以此文纪念科斯教授诞辰112周年。(2022年12月29日)

我应科斯教授和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的邀请,从1993年10月开始在那里就法和经济学研究项目作了半年的访问学者。芝加哥大学是法和经济学运动的发源地,科斯教授等著名经济学家在这里发动过一场经济学理论革命。如今科斯教授已84岁高龄,但鹤发童颜,思维敏捷。他出生于英格兰,尽管移居美国已有数十年,但仍操一口伦敦音,似乎透露出一份做大不列颠文明传人的自豪。然而他又那样简朴和天真。他笑起来像孩子一样。每次讨论问题,他总是到我的办公室来,理由是他的办公室太乱了。确实,他的办公室又小又乱,到处堆满了书,就是没有坐的地方。

我们的讨论是一周一次。这对我是极为难得。起初科斯想以威廉森编的《企业的性质》为主题进行讨论,后来可能是他看我已经熟读了其中的几篇文章,就转而讨论起正统经济学。由此,我们就经济学理论和经济问题进行了广泛的讨论。这些讨论给我许多启发,现在把它们贡献给读者。

一、新古典经济学是工具

在我作访问学者的第一个学期,恰好贝克尔正在作微观经济学的讲座“价格理论”,科斯建议我去听。他说,“贝克尔讲的是工具,我们可以用这样的工具去分析现实世界中的任何经济问题。这是我对经济理论的基本态度。”由于我在访问初期时英语还不行,妨碍我们的讨论,科斯就建议我将听课的内容记下来,然后由他评点。我先后写了有大约五、六篇有关的短文,虽说是对贝克尔讲演内容的记录,实际上掺杂了很多我自己的东西。回国前我将这些文章拷贝在几张磁盘上,可惜的是,拿回来以后,磁盘又读不出。记得其中一篇题为“我从贝克尔教授那里学到的经济学”。严格来说,是我自己对微观经济学理论框架的基本理解。例如,我提到了四个假定前提,四个概念,一个基本方法和两种分析工具等等。四个假定前提是指(1)稀缺性;(2)追求最大化;(3)人的偏好不同;(4)市场制度。四个概念是指(1)最优;(2)均衡;(3)替代;(4)边际。经济学则是一个进行成本一收益分析的理论方法,微观经济学经常采用的几何工具是无差异曲线分析法和供求曲线分析法。

科斯认为稀缺性是一个主观的概念。而对于最大化,他似乎很有异议。他问道,什么是最大化?是效用的最大化吗?效用可度量吗?他说,“我不赞成、或不喜欢用效用这一概念。如何衡量它?”我回答说用“满意”来衡量。他继续问道,“如何区分不同的满意?在我看来人们有时在追求‘效用最小化’。他们毁掉自己,毁掉自己的家人,甚至毁掉自己的国家。如法西斯德国。”对于后两个假定前提,他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对“市场体系”加以评说:“市场不必是具体的地点,市场是一套规则、法律。”对于最优概念,他的反应似乎很有制度经济学的味道:“是否有最优?恐怕只有好些。”关于均衡的态度,也反映了他的理论风格:“不存在一般均衡,只有局部均衡。均衡就没有变化了。”我们知道,他的理论风格之一是侧重微观的、个案的研究,这种研究方法假定其它局部不变、或不相关。对于我把经济学归结为成本—收益分析,他好像持很强烈的批评态度。他认为成本一收益分析是指公共工程的某种会计计算。经济学对成本或收益的概念理解并不那样狭隘。对于成本,他与斯蒂格勒的看法一样,即“成本就是机会成本”。“我们只说为了得到(get)什么,我们必须放弃(give up)什么。为了得到一种收益,我们必须放弃另一种。放弃的就是成本。”一些经济学家很爱用无差异曲线来说明问题,另一些则偏爱供求曲线。科斯告诉我,这两种几何方法其实是一种。例如用来描述两种产品组合在效用上无差异的几何图形,可以假定其中一种产品为货币,就可以导出供求曲线图。也许我孤陋寡闻,总之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科斯说,尽管这两种几何方法是一致的,他还是偏爱用供求曲线来分析问题。

二、什么是制度?

这一问题有两层含义:(1)制度(institutions)作为一种理论概念的定义是什么?(2)制度的现实对应物是什么?先说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实际上是“不可言传”的,我从来没有提过,科斯也没有讨论过。但是科斯对制度的理解却可以和他交往中把握的。首先他不止一次地强调,“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具体情况,所以制度也不会相同。”他举例说,交通规则在美国和在阿拉伯就应不同,因为一个用汽车,一个用骆驼。可以这样理解,制度是从一群人、一个社会中生成的。它是利益互相冲突着的人及其组织之间妥协的产物。它是内在于人群和社会的。一个在社会中生成的制度,包含了这一社会的环境特征、人的自然禀赋和人与人冲突及其解决的全部信息。进而他强调,一个国家和民族不应照搬另一国家或民族的制度。“中国和东欧国家不应复制和再生产美国的制度。”“中国应在发展过程中形成自己的制度,而不应照搬西方的制度。”这种对制度的看法,我们可以称之为经验主义的制度观。一谈起制度,就应该想到,有一群人,他们之间在互动。另一种制度观则把制度看作是外在的,制度变革就像更换衣服一样。它不考虑制度与遵循制度的人之间的在生成中的内在联系,认为关键问题是选择一个抽象的“好”制度。在它看来,各种不同的制度模式,可以装在一个叫作“制度集合”的大筐里,改革者可以不断地从里面拿出不同的制度来,一个不行,再换一个。这种制度观导致一种“形似”的制度经济学。这种制度经济学只是在运用新古典理论的基础上,再加上一些诸如“制度”、“交易费用”和“产权”的字眼。这不是制度经济学,起码不是科斯认为的制度经济学。

三、产权是结果

我们大多数人从科斯的理论中得到的一个重要结论是,产权是重要的,因为它是交易的前提和市场的基础。但是科斯告诉我,产权其实是结果(conclusion)。他说,“在很多人看来,权利是假设前提,在我看来权利是结果。如此安排权利就会获得如此的结果,所以要如此安排权利。”我最初对此极为惊讶。在又一次讨论中我盯问道,权利或产权是结果吗?科斯回答说,“是的。权利是在经济活动中,在人的互相交往中产生的。由于在经济活动中更有效率,所以一些权利才被肯定。一组权利是社会过程的结果。不同的国家和民族有不同的权利组合。美国有一部成文宪法,权利都在上面规定好了。我不太喜欢这种方式。美国政府就拿美国的观念去套中国的民权。”你不赞成美国政府吗?“我不赞成,也不反对。我不知道。因为我对中国知道的太少。”难道人的基本自由和缔约权利不是市场制度不争的、天赋的前提吗?他回答说,“第一,由于不同的国家的具体情况不同,适合它们的权利组合也不同;第二,结果状态的权利组合不同于初始状态的权利组合。英国在工业化开始时并没有经过投票,也没有规定什么权利。在工业化结束时的人权状况与工业化开始时大不一样。”

这种说法使我明白了许多。科斯是在实证的层次上讨论这一问题的。在现实中,如同许多其它制度安排,产权的具体安排是历史发展的结果。不同的国家民族有着不同的条件,因而必然会生成与其它国家民族不同的产权制度。这种解释有助于我们摆脱对产权理论过于简单甚至接近教条的理解。我们说,产权是前提,是在极为抽象的规范的意义上讲的;我们决不能由此忘掉产权制度的形成在现实中是一个过程,并且依赖于具体条件。我记得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出过“交易先于产权”的命题,是指界定产权的谈判本身就是交易。现在看来,这一说法也许有更多的含义:交易就是界定产权的过程,是交易本身创立了产权。两个利益互相抗衡的人之间的产权界限,体现在他们的合约上。这种体现有着更完整的、制度化的含义。物理意义上的产权界定是不完整的,有时事实上是被扭曲的。例如,如果粮食只是物理意义上归农民,实际上只能按低于市场价格的价格“卖”给政府,农民的产权实际上是被侵犯了。产权往往是由市场(由许许多多的交易组成)界定的,由市场价格(由许许多多交易之间的竞争而形成的)决定的资产价值,是资产的制度边界。通过交易,产权安排还会发生变化。科斯在另一次讨论中说过,“通过交易的变化,也是产权的变化。”从这一意义上看,产权确是结果。

四、中国是个谜

有一次,科斯给我拿来一本《科学美国人》,其中一篇文章叫作“伟大的中国井”,讲的是十八世纪或更早的时候中国四川的盐井在钻井技术上的惊人成就。由于四川地处内陆,海盐运到四川非常昂贵,而四川的地下又蕴藏着大量的浆盐,因此钻井取浆盐的事业有利可图。钻井技术随之发展了起来。据此文作者介绍,早在一千多年前,四川人就能够钻一百多米深的井了。他们最为辉煌的成就,是一八三五年钻的“新海”井,深度达一千零一米。而在当时,欧洲人的记录是五百三十五米,是由一个德国工程师在一八四二年创造的。科斯对这段历史非常感兴趣,他问道,中国过去有那么好的钻井技术,为什么没有用来开采石油和天然气?不仅是中国的技术,他对整个中国文明抱有崇敬之心。我猜想,他对中国的了解主要是通过张五常。他对张五常极为称道,称他善于思考。使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些中国人要丢掉过去。如果说,在七、八年前,在他纪念“企业的性质”发表五十周年的演讲中,中国这一字眼还是一个比喻,现在于他则是一个现实的经济学问题。

他说,“我近年来对中国的问题感兴趣。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谜,即中国有着很高的教育水平和知识水平,中国曾达到过很高的成就,但为什么近代经济革命没有首先在中国发生?阿拉伯国家也是如此。现在英文中的很多科学术语是从阿拉伯中借用过来的。阿拉伯人在科学、艺术等方面都曾有过非常高的成就。在欧洲,最先发展起来的是西班牙,但工业革命主要是在英国开始的。人们觉得好像工业革命更应该在法国开始。因为法国有更好的知识阶层。区别是法国一直是一个集中管理的国家,到现在也是如此。什么都由巴黎来决定。法国的总统一定是一个巴黎大学的教授。相对来说,英国更分散化一些。”这是一个民族或文明兴衰之谜,尽管有人探索,有解释力的理论并不多。对于中国之谜,科斯教授又有比较具体的问题。第一,为什么“中国在文化上的高度成就和中国人的贫穷形成了鲜明对照”?他主要指的是清末和民国时期。第二,为什么不少中国人在国内很穷,但出了国,就富裕起来了?不仅是到发达国家,就是到了不太发达的国家,如马来西亚,中国人也是很成功的。“在海外的中国人都很成功,不仅是个人,而且是作为小社会。”这种说法也许有些夸张,但与事实差距不大。我当时的回答是,制度经济学答案也许是最好的答案,即制度是重要的。但后来看来,答案决不这样简单。中国在前现代在经济和文化上的领先,恰恰证明了中国在制度结构上的领先。怎样才能解释中国的贫穷呢?除非我们说,先进的制度会带来负面效果。这不又和制度经济学的基本命题相反了吗?当科斯说“谜”的时候,我们必须小心点。因为六十多年前当科斯在酝酿“企业的性质”时,也是在探究一个“谜”的底:既然市场是最有效的,为什么还要有企业?

五、法与经济学

科斯是法学院的教授,他所开创的理论分支,新制度经济学,在这里被称作“法与经济学”。关于法与经济学的起源和发展,科斯于一九九二年在一篇题为“芝加哥的法与经济学”的演讲中,作了比较详细的讲述。其中穿插了一些有趣的故事。从这些故事来看,法和经济学的诞生是非常偶然的。最早加盟芝加哥法学院的经济学教授叫作亨利·西蒙斯。他来到法学院不是因为有创立新的理论流派的抱负,而是因为芝大经济系在当时由于某种原因解聘了他。走投无路,由朋友介绍来到了法学院。不想产生了如此奇特的效果,由此为后来遍及美国法学院的法和经济学奠定了基础。这使我想到,一个经济学家要真正了解法和经济学,就应到法学院来。科斯说,“一个经济学家在法学院的好处,就是能感受到法律的变化。”这也是我的体会。不仅如此,法学院还能告诉经济学家,这里有完全不同于经济学逻辑的思维方法和分析手段;法学教授们对社会问题的非常贴近的关注,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经济学家的思路。这种风格与美国大学中的经济学的传统大不相同,对理论创新也许有着很大帮助。科斯说,“近年来有成就的经济学家大多不是出自经济系,而是出在法学院或商学院。这很说明问题。经济学过于技术化了,过于抽象地讨论问题。而在法学院和商学院,经济学家能够更多地接触实际的、更为生动的问题。”

关于法和经济学的最新发展,科斯没有和我谈多少。因为实际上在科斯看来,现在的法和经济学是懂得经济学的法学教授(如波斯纳)的事情,已经离开他很远了。他在一九九二年的演讲中说,“我从来没想追随波斯纳。第一是因为他比我走得快;第二是因为他走的方向与我有些不同。”对于法和经济学,他只作过一些零星的评论,并且通常是在我的问题涉及这一问题的时候。我曾写过一篇题为“法学院选择和公共选择”的论文,其目的是讨论科斯理论和布坎南理论的不同背景、以及它们之间的逻辑冲突。在我看来,科斯的理论与布坎南的公共选择理论的一个重要区别是,后者坚持用一致同意原则作为检验效率的唯一标准,而前者并不认为这一标准是唯一的。法和经济学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可以通过理论分析来判断法或制度的效率。后者是市场和民主政治的基础,而前者则有精英论的味道。但科斯似乎不赞成这样的“批评”。他问道,“什么是精英论?设计一辆汽车是精英论吗?我主张改进法律和法律制度并不是要别人必须接受。”这句话反映了他对制度变迁的看法。尽管他可以称得上是自由主义经济学家,但他并不完全赞成哈耶克所谓的“自发的演进”。他认为“我们现在大多数制度确实是自发演进而来的,但有些不是。有些自发演进的社会并不成功。”我想,关键在于“自发的演进”的定义。广义地看,“自发的演进”并不排除人为的设计,只要设计是竞争性的,或如科斯所说,是“并不必须让别人接受”。当然,有意识地设计究竟区别于不知不觉地变化,因而科斯的理论多少还带有一些强调精英作用的倾向。

关于他与布坎南的区别,我也曾问过他。他的回答是,“布坎南对政治制度更感兴趣,而我只对经济制度感兴趣。法和经济学有两种含义。一是用经济学的工具去分析政治制度、法律制度,一是考虑法律制度如何对经济制度产生影响。我属于后一种。”另一个区别是,“布坎南的理论实践性很强,而我只是在理论上探讨法律对经济体系的作用。其结果也许对法律有影响,也许没有。懂得这些理论的人也许没有权力,也许权力在握;掌握权力的人也许作些事情,也许什么也不作。”总而言之,他不承认他的理论与布坎南的理论有什么交叉的地方,更没有什么冲突,尽管布坎南曾著文批评过他。

我并不同意他说的和经济学没有实践意义,因为在美国,法院是法律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法院又是由法官和律师运转的,他们又都是从法学院毕业的。法学院和教授及其理论不能不对法律体系产生重要影响。但科斯对法与经济学的研究并不满意。他认为“法和经济学在某些方面比较深入,在某些方面比较欠缺。至今我们对美国法律体系并不完全清楚,我们尤其在如何降低交易费用上没有作很多事情。”“我的‘社会成本问题’只是提供了一个分析框架,并没有政策结论”,当我问道,不少文章据此得出了政策结论,我记得有一篇论文用科斯定理来为布什总统没有经过国会而向伊拉克开战的作法辩护,他的回答是,“这些都是Nonsense”。不过科斯还是承认,法学院在美国的重要性。“在美国,律师和法官和在英国不一样,他们更学术化、经常写文章。英国更侧重辩论技巧。在美国法学院当教授是为了对法律改进更有影响。在美国,法学院比在英国更重要。”

六、没有零交易费用的世界,也没有完善的人

我们知道,科斯对经济学理论的主要贡献,是明确提出了交易费用的概念。由于有了这一概念,人们才比较清楚地发现,已往的新古典经济学暗含着交易费用为零的假定。因此,科斯的理论是建立在改变新古典前提条件的基础上。但是,在交易费用为零的世界里,也不是一切顺利。我在科斯的“‘社会成本问题’的注释”一文中发现,科斯认为,即使交易费用为零,也未必能够达成合约。我向他请教这个问题,他回答说,“一个重要原因是交换条件不能互相吻合。”那么,是否有一种情况,买者愿出的最高价低于卖者愿意接受的最低价?“对,有这种情况。不过他们可以找其他人去谈判。”不仅如此,不能成交还有其它原因。他接着说,“我的理论,或法和经济学主要讨论成组的人的行为。我并不说所有的人会如何如何,而说大多数人会如何如何。说价格便宜人们会买得更多,是指大多数人。有些人就不这样。如我的妹夫就不这样。他总在价格下降时少买。所以我并不说交易费用为零的情况下,所有的谈判都能达成合约。”这使我想起他在早些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没有零交易费用的世界,也没有完善的人。这是经济学家面对的。”

关于没有完善的人的说法,使我暗暗吃惊。正统经济学虽然没有明确假定人是完善的,但起码给人一种印象,即不能用人的不完善来解释问题。经济学关于经济人和理性人的假定,使我们认为,人的所有要求都是天经地义的。经济学从来不用人的不完善来解释经济效率的低下、或经济制度的失败。人的不完善究竟指的是什么,我没有详细去问,我想不会是指人的理性的有限性,更有可能是指人性恶的一面。这一面本来已被经济人假定所包含,并且在理想的市场制度条件下,人的自利动机可以被引导到给他人和社会带来增益的轨道上。但市场制度并不能应用到人类事物的所有方面,在一个人的利益不能用另一个人的利益加以约束的情况下,人的自利动机可能是一股祸水。在一些场合中,人们选择在社会和长期看来是错误的决策,不是因为人们不知道这一决策的后果,而是人们为了眼前的生存和局部的利益而宁愿作这样的选择。“长期来说我们都死了”的心态,不是现有的市场制度和法律制度所能轻易克服的。在人的自利动机不能由市场制度和法律制度从外部加以约束的情况下,人们必须求助于自律。自律的前提是承认人自己的不完善。这正是基督教文化对人的假定,即所谓人的原罪说。基督教作为一种宗教也恰是一种帮助人们自律的制度安排。在现实中,正是基督教这种自律的制度安排,才使得市场这种他律的制度安排在近代的西方成功。科斯教授是否有着这种基督教背景呢?答案却是否定的。他曾告诉过我,“我不是基督徒,不太懂得宗教。在英国,人们结婚、洗礼进教堂,这大概就是教堂的功能。”然而科斯教授在对人的看法上,也许与基督教暗暗相通。人的不完善,这可能是任何一个对人有着长期观察和思考的人都能得出的结论。

关于交易费用为零的世界,他其实已经很不耐烦了。他说,“我不想再讨论交易费用为零的情形。我不想在想象的世界中讨论问题。我过去讨论是因为别人要讨论。”这一次,则是由我的话题引起的。我的问题是关于他的诺贝尔演讲。他当时提到,如果交易费用为零,人们可以通过谈判改变法律条款。他对此解释说,“交易双方可以交换由法律规定的权利,从而可以视为改变法律条款。”这解释了我的疑问,因为在现代,法律多是由公共选择过程制订的,不可能由个人与个人之间的谈判加以改变。有意思的是,早就有人提出过,在三人或三人以上的世界中,科斯定理不适用(Varouj A.Aivazian and Jeffrey L.Callen,The Coase Theorem and the Empty Core,Journal of Lawand Economics.)。科斯对这一批评作了答辩。使我感兴趣的是,科斯这一答辩文章的结尾,已经表达了他对零交易费用世界的基本态度:“我不想未观察而下结论,尽管对在零交易费用的世界中会发生什么的思考会给我们带来有价值的洞见,这些洞见,在我看来,只有作为走向对正交易费用的现实世界的分析时才有价值。我们不想将我们自己投身于对零交易费用世界的细密研究中,那样作就像巫师瞥一眼鹅的内脏就能预测未来一样。”

七、改革:中国与俄国

在中国和俄国发生的改革,是在现代史中的重要的制度变迁。科斯作为强调制度因素的经济学家,自然会极为关注。对于中国的改革,他持基本肯定的态度;而对俄国,他的批评则较多。科斯说,“当我领取诺贝尔奖、并发表演讲后,有人问我有关俄国的问题,我回答说我对俄国的前途很悲观”,是否有一条路比现在的路要好呢?“我看哪条路差不多。俄国人太好斗(animal spirit)了。结果可能是悲剧。”这似乎已不是一个经济学家的语言了,更多地是个人的直觉。当然,实际上,他对俄国改革的条件和道路是有所批评的。在他看来,“计划经济时间太长,企业家精神和能力在计划经济中是犯罪,所以现在缺乏。”并且也缺少象中国这样的家庭组织。一些西方经济学家为俄国设计的改革道路也颇有问题。“休克疗法打破了旧制度,却没有建立与市场经济相应的制度。”“我不明白为什么先引进定价制度,没有相应的市场组织和法律,怎么能有好的定价制度呢?”最为根本的问题是,“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制度和法规,怎么能简单地照搬呢?”

相反,中国的情况则好得多。首先中国有牢固的家庭。他认为,“以家庭为单位的结构有利于市场制度的发展”。后来在《经济学消息报》主编高小勇采访时,他又进一步阐述说,中国农村的家庭在人民公社解体后,作为替代的制度安排发挥了作用。而在俄国,由于没有类似于中国的家庭,集体农庄解体后,就剩下了许多失业的工人。值得读者注意的是,科斯对中国家庭的称颂,与长期流行的中国的家庭本位不利于中国的现代化的说法形成鲜明对照。在这种说法看来,家庭本位不如个人本位;而科斯似乎是说,个人本位不如家庭本位。

在制度经济学家看来,家庭是人类社会中独特的、基本的、并且是异常成功的制度安排。在美国,由于近年来街头暴力不断升级,人们开始怀疑极端的和绝对的个人本位主义,美国总统从布什到克林顿,都在号召回到家庭。当然这已是题外话了。科斯认为中国改革成功的第二个因素是中国有大量的海外华人。这些人对国外的市场制度非常了解,又同国内人民有着共同的语言和文化,所以非常容易将国外成熟的市场制度引入到中国。在接受《经济学消息报》采访时,他又提到第三个因素,即中国政府高层真心改革,第四个因素,即改革使大多数人获益。

对于中国的改革,科斯也提出了一些批评和建议。在我到芝大之初,另一个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商学院的米勒教授刚从中国归来,科斯最爱引用米勒教授的话就是,“中国不缺经济学,缺的是法律。”这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是,在中国,人与人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权利和义务还没有由法律明确地规定。许多人并不清楚自己的权利和义务是什么。这将导致交易费用的高昂和经济效率的低下。第二层是,中国人善于用非法律的传统方式解决纠纷,这在现代市场经济中可能多少有点不适用。因为纠纷的技术复杂性在增长。市场制度和法律制度(或政府制度)是互补的,“在没有法律的情况下不可能有效地交换。市场不能没有法律。”最后,科斯对中国的建议是:“共产党加产权”。由于太简单了,这句话并不太好理解。共产党,我想是指稳定的政治局面;产权就不用解释了。我想,不言而喻的是,产权是可交易的。

八、制度经济学家如何看待自己

在现代制度经济学的大师身边,我自然要请教一些重要概念的定义问题。他的回答是“科斯风格”的:关于制度的定义,“这件事留给别人去做。如诺斯在这方面做了一些工作。我是没给过什么定义。我所说的制度无非是指法律、市场和企业等等。”但诺斯区分了制度与组织,我插了一句,“这没关系。人和人的定义总是不一样的。只要我说的概念别人能理解就行。”关于交易的概念,我又讨教了一下。因为我注意到,科斯在多数场合是指较狭义的市场交换,而我很喜欢康芒斯的广义的交易定义,即泛指人与人的交往。他的看法仍然是,“人们有不同的理解,这没关系。有一次我去德国参加一个座谈会,一些人说交易费用不能测量等等。如果没有困难就不需要我们了。有困难才有挑战意味。有一本书名叫《合约经济学》(Contract Economics)对一些概念下了定义。有些我并不同意。但没有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分歧会消除。”科斯这段话虽然没有给出定义,却给出了一个制度经济学家对自己在理论发展中的位置。在制度经济学看来,不同观点或理论的并存,它们之间的分歧与争论,恰恰构成了理论发展的制度。一个制度经济学家在对自己的理论充分自信的前提下,对不同于自己的观点或理论抱有相当宽容的态度,对理论争论本身保持着很高的敬意。因为他知道,观点或理论之间的竞争作为一种制度,会产生任何一个理论家所想象不到后果。对于理论发展,它会起到任何一个个人都无法比拟的重大推进作用。

我曾把我的博士论文《分工与交易》送给科斯教授看,他对这本书还是相当肯定。他对我说,“你应该继续你对中国企业在市场化过程中的变化的研究。一个人一辈子做不了太多的事。只有对少数题目持之以恒,才会有所成就。许多事要靠别人去做。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事做完。”当他看了天则经济研究所的“中国制度变迁的案例研究”的计划后,很感兴趣,但提出批评说,这个计划太野心勃勃了。“现在只能是一个开端。四个月想完成是不可想象的。也许四年,也许四十年。”看来,对于理论的抱负和能力,科斯都持比较谨慎的态度。现代制度经济学强调制度是重要的,信奉这一理论的人必定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知道,一个个人在整个制度结构中的位置。制度是人与人互动的结果,它具有超出个人理性的力量。

九、学习真实的市场

在我快要离开芝加哥法学院的时候,科斯带我访问了芝加哥期货交易所(Chicago Board of Trade)。这是一个历史悠久、非常著名的交易所。它曾以农产品期货为主,七十年代以后,又成为美国新的金融中心。到现在,对利率期货和国库券期货的交易额已远远超过了传统的农产品期货。由于它的名气,参观者络绎不绝,所以它设有比较完善的访问者中心。与纽约证券交易所相仿佛,参观者可以从一个装有大玻璃的走廊看到全部交易的情景。开盘的时间一到,交易大厅立刻沸腾起来。人们作着手势、高声喊叫,寻找着交易伙伴并讨价还价。使人感到他们是外星来的人,通行着另外一种规则。当然,我知道,这其实就是教科书中所说的“交易”。如果不到这里来,“交易”只意味着一条供给曲线和一条需求曲线的交叉。我明白了科斯的用意。他带我到这里来是颇有点象征意义。当我们参观完,到一家餐馆吃午餐时,科斯对我说,“我让你参观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目的是想告诉你,一个经济学家应该知道交易是如何进行的。大多数经济学家并不这样。他们研究的我称之为‘黑板经济学’。他们只是在黑板上画道道,并不知道这些曲线实际代表什么。我所考虑的,是这些曲线背后是什么,人们实际上是怎样买、怎样卖的,他们的行为是如何影响供给和需求的,有什么样的制度和组织才能保证进行这样的交易,制度的变化会对人们的行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等等。”

如果我们想知道,在科斯的理论成功的背后,有一种什么样的治学风格和哲学精神,上面的话给了我们很好的回答。他经常说,“我的特长是思考具体细节。很多经济家只是在那里划曲线,我则在想这些曲线在现实中是否存在,是否行得通。”“我要考虑曲线后面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怎样互相影响,有什么样的规范,等等。”我们曾一起谈到哈耶克。他评论说,“我的风格与哈耶克相反。他是先有些原则,然后再分析具体事实;我是从具体事实分析开始,然后再总结出一些原则。”如果我们注意到,哈耶克来自奥地利,而他来自英格兰,这种风格上的区别就很顺理成章。尽管哈耶克强调个人的、特质的知识和信息,德国古典哲学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而在科斯身上,我们似乎又看到了英国经验主义哲学的传统。前者更关注终极的问题,更注重理论的体系性,其风格是演绎的和抽象的;后者更关注现实的问题,侧重于对微观的、个案的研究,其风格是归纳的和注重观察的。不同的风格本无优劣之分。但自从新古典经济学统治经济理论界以来,经济学为了追求理论的完美性而牺牲了过多的现实感;尽管大师们在创建理论架构的时候已经明确指出了理论假设是什么,新古典经济学的学生们总不免将理论假设当作现实,对经济问题持一种“新古典主义”的傲慢态度。对于经济理论界,在某种意义上说,科斯的风格同他的理论创新一样重要。从现实问题出发,注重实证,注重观察和注重个案研究,对于追求形式而忽视内容的经济学界来说,无疑是一股清新的风。后来科斯回答记者提问时说,“我的一个优势就是我从来没有上过经济系。”

坚守着这样的风格,科斯一直强调,在研究问题时,首先要弄明白实际发生了什么。在芝加哥的那家餐馆中,科斯继续对我说,“我希望你回到中国后,投身于对中国具体的制度变迁的研究中。我对中国的制度变迁很感兴趣。但我自己不能做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做。”当我们在芝加哥街头分手的时候,他提高了声音对我说,“要懂得真实的市场。”

原载《读书》1996年第四、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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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斐君子】经济学家长寿|盛洪

盛按:为避疫情,我们推迟到今天为茅老师举办了94岁生日午宴。借此机会,再发此文向他祝贺。(2023年2月11日)

盛按:今天是茅于轼老师93岁寿辰。祝他生日快乐,祝他长寿!(2022年1月14日)

经济学家长寿

——在庆祝茅于轼老师90寿辰午宴上的讲话

盛 洪

记得德姆塞兹教授(为他致哀)曾经说过,经济学家欢呼自己的英雄。茅于轼老师就是我们的英雄。我们不是时时都要向他欢呼。但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我们可以向他欢呼。再过两天,1月14日,就是茅老师的90岁寿辰。在这个日子里,我们要向茅老师致敬。

为什么要向茅老师致敬?是因为茅老师的贡献和他的道德文章。第一个贡献是,他独立发现了资源最佳配置的经济学原理。这就是边际效用等于边际成本,或边际收益等于边际成本。有人会说,这是西方人早已发现的原理,独立发现有什么意义吗?当然有意义。这就是,互相隔绝的发现更能印证这一原理是对的,具有普适性。还有一个意义是,茅老师是在对计划经济的思考中发现这 一原理的。另一个人,兰格教授想把这一原理用于计划经济,或者“计算机市场经济”,即由中央计划者计算出边际成本是否等于边际收益。茅老师突破了兰格的局限,他在《择优分配原理》中指出,普通的家庭妇女就能进行这样的计算。让成千上万的经济当事人分散地计算和决策,这才是真正的经济自由主义。

第二个贡献是,茅老师发展出了人文经济学。他没有停止在经济学基本原理上。他发现经济学的假设过于简单,假定人和人是一样的,或者相差不大。但现实世界中却不是这样。不同的人拥有的优势资源是不一样的。例如男人和女人拥有的暴力资源就是不一样的。在这时如果人们只是追求自己利益最大的经济人,不会达成资源的最佳配置,因为有些人会滥用自己的优势,而并不遵循市场规则。所以茅老师发展出了人文经济学,换句话说,叫作“道德自由主义”。茅老师在弗里德曼自由奖的领奖演说中指出,“自由主义是一种个人修养,是不干涉别人应有自由的自我约束。”。意思是说,只有当拥有优势的人不滥用自己的优势,才能达成资源的最佳配置,也才能成全自由主义。

第三个贡献,是茅老师与其他几个经济学家和大象文化公司一起创建了天则所。二十五年过去了,天则所取得的成就已经超出了我们当初的预期。当初我们只是希望能够推动经济学理论的研究和发展,现在看来不仅如此,天则所跨越了学科,也跨越了文化,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与文化,可称之为“天则文化传统”。这一传统很小。但最后取胜的传统不在大小,而在于是否正确。天则文化传统或许会在未来中华新文化传统的形成中,起到积极的作用。

第四是茅老师不尚空谈。有些学者或理论家能提出非常伟大的理论来,但他们比较轻视实践。茅老师不仅有理论,而且认为要身体力行,他不以善小而不为。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具体努力能够改善人们、尤其是弱势群体的状况。他创建了龙水头村的小额贷款基金,为贫穷的人解燃眉之急;他与一些朋友一起创建了富平保姆学校,帮助那些生活在最边缘、也最弱势的农村妇女。

第五个方面,是茅老师谦恭。他的谦恭不是做出来的谦恭,而是骨子里的谦恭。记得茅老师给我写的第一封信的落款就是“于轼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给我写邮件的落款还是“茅于轼上”。茅老师的谦恭表明,他真心就认为他自己是一个普通人。茅老师是长辈,有很大的学问,有很高的声望,但他不为外在的成就所动,而保持着谦恭的定力。

第六个方面,是茅老师的文字简洁明白。在座的多是写文章的,但只有茅老师的文字最简洁明白。这也是最美的文字。简洁明白还会使更多的人能够懂得茅老师 的语言,使大众能够理解经济自由主义。如果没有干扰,茅老师微博的粉丝有两千多万。这使经济自由主义得到了广泛的传播。

第七个方面是善意批评。茅老师勇于批评,不怕得罪人,但同时他的批评是心怀善意的。茅老师的批评是最纯的批评,不掺杂其它想法,更不怀有恶意。所谓“善意批评”就是希望被批评者能够接受自己的批评,纠正错误,从而对被批评者本身有好处,当然同时也对社会有好处。这也是天则所的风格。我们有时批评政府或利益集团,有时可能会很直率,但我们绝没有恶意,而是心怀善意并且努力表现出善意。

最后我想说,我们祝愿茅老师生日快乐,健康长寿。我们同时也坚信,茅老师一定会长寿。为什么?因为经济学家长寿。例如科斯教授103岁,诺思教授95岁,哈耶克也90多岁。为什么?我想用经济学的四个核心概念来解释。

第一个概念是“均衡”。经济学家不相信某种要素越多越好,而是相信不同要素之间要形成一个恰当比例,不能“过”也不能“不及”,才能形成一个最好的资源配置。这种外在的不同要素之间形成的均衡,既始于内心,最终也要体现为内心的均衡。所以经济学家是内心均衡的人,也就是内心平和的人。他不会有不平的心态,也不会有极端的情绪。内心平和的人就会长寿。

第二个概念是“最佳”。经济学家相信有一个最优解决方案,有一个最佳境界。以此为标准,他会发现他身处的现实世界有缺陷,与理想境界有距离,他就有趋向理想境界的动力。这使得他感到人生有意义。茅老师曾经说过,他最终体悟到的“人生意义”,就是“享受生活”。他说的享受生活是山珍海味和灯红酒绿吗?显然不是。他说的是,朝着理想境界努力的过程就是一种享受。

第三个概念是“替代”。经济学家在说某种东西不好时,他一定要找出一个替代方案。他不会只说东西不好,而不提出替代方案。只想把坏的东西去掉,那只是破坏;而提出替代方案则具有建设性。建设性对于一个社会来讲是健康的,建设性对个人来讲也是健康的。

第四个概念是“边际”。边际就是一小步一小步的试错。经济学不相信一口能吃个胖子,也不期待有一个超级英雄从天而降拯救受苦受难的老百姓。经济学家相信社会要靠人们自己一步一步地改进。因为他们不相信突然有一天有一个理想社会降临,他们也就不会因它没有降临而失望。他们脚踏实地,更相信通过他们一小步一小步的前进,能够一点儿一点儿地改进这个社会,他们也会在每一小步的改进中充满成就感。

所以,经济学家平和,享受,健康,满足,他们怎能不长寿?所以,茅老师会长寿。让我们举杯祝茅老师生日快乐,健康长寿!

2019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