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范】礼法作为一种长程历史的制度|盛洪

盛按:发出本文的简体版,方便习惯简体字的朋友阅读。(2026年9月30日)

摘要:本文将礼(习惯法)和法(制定法)共同构成的礼法体系看作是一个社会的全部秩序规则,它是一种长程历史的基础性制度,孕育和生长于远古,在轴心时代受到文化精英的搜集、汇编和提炼形成文明经典,形成成文法。与习惯法一起构成礼法秩序。这一过程要经历上千年,不因朝代、民族、政体或经济制度的更替而更替或中断,是一社会中最可宝贵的制度财富。中华礼法体系与轴心时代其它文明的礼法体系一样,是如此生成、发展、演化和磨砺成熟的。它以《唐律》为成文法的典型代表,是唐宋等成功朝代的深层制度。近代以来在西方的冲击下,这一礼法制度发生了动摇,更在1949年以后被基本废弃,导致了巨大灾难。在大陆中国改革开放以后需要一套适应市场经济的礼法制度的背景下,在缺少中华礼法资源的情况下,借用欧陆罗马法资源以制定新法,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支撑市场经济的作用,却仍因大陆法系的某些缺陷而不尽如人意。改进的方法就是复兴中华礼法传统。

关键词:礼,法,制度,中华,历史

一、本文所谓「礼法」

这里所说的「礼」,是指习俗、习惯或习惯法。它并不仅指传统中国的礼,而是泛指各文明的习俗、习惯或习惯法。在中国传统中,礼的含义有广有狭。广义涵盖几乎整个社会秩序规则;如「礼者,政之本与」(《论语》);「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礼记》);「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左传》)。礼是一个对几乎全部社会秩序的统称,包括礼俗,礼仪,也包括国家制度,如《周礼》所述。孔子所说「克己复礼」,是恢复整个社会秩序之意。礼的狭义是指民间的、非强制性的规则。这是在法律发展起来以后,以其国家的强制性规则的面貌出现,逐渐缩小了礼这种非强制性规则的适用范围。以致后来「礼律」并称,其中「律」可释为今天的「法」。

因为礼与法的涵盖范围是此消彼长的,所以先可以讨论一下法的概念。无论中西,法也有广狭多义。在中国,「法」有效法,法则和方法等广义;「取法于天」(《礼记》),是指要效法天道;也有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说的「三代以上有法」,是指符合天道的人间法。同时「法」也指强制性规则,如「惟作五虐之刑曰法」[1],并经常「刑法」联称,与「礼乐」并列,如「礼乐刑法政俗」[2]。在西方,law一般也有广狭两义。广义即规则,定理,如Law of Universal Gravitation;狭义也指法律,如Common Law。如哈耶克指出Law被用来指称两种规则,「一是那些支配自然界的恒定不变的规则, 二是那些支配人之行为的规则」,早期「人们把这两种law都归之于某种超自然力量的造物。」[3]而后者显然包含「强制性行为规则意义上的法律」[4]。

将「礼」与「法」放在一起称「礼法」,如用礼和法的广义,它们都有涵盖所有人间秩序的意思,就互相重叠且重复了;如果用它们的狭义,则有比较明显的区别,一个是民间的非强制性的规则,一个是国家的强制性的规则。将礼法联用,则是指称全部社会秩序,包括国家的强制性规则和民间的非强制性规则。它们共同构成全部的社会秩序,或广义的「法」。两者之间是可以互相转变、渗透和影响的,并不能严格地在中间划一道界限。陈宠说,「礼之所去,刑之所取」[5],是说礼法之间的互替和消长。《汉书 ∙ 刑法志》曰,「制礼作教,立法设刑」[6],对「礼」「法」两种规则形式的具体功能作了区分。将「礼法」放在一起,是指非强制性规则和强制性规则共同构成的社会规则。

更深入地说,作为法律的法,其规则价值是来自于礼的。《四库提要》说,「唐律一准乎礼」[7],即说法律的规则价值来源于习惯法。曾宪义等指出,“在古人的观念中,法必须体现礼义所倡导的精神价值”[8]。在中国,自汉代董仲舒「春秋决狱」之后,中国法律有一个「儒化」过程,即根据儒家经典的规则价值修改法律。而儒家经典是在汇编、总结和提炼礼的基础上形成的。在西方世界,英国普通法起源于习惯法自不必说,回溯到更古老的欧陆历史,城邦的市民法「本身就是一种活生生的习俗」 。它被城邦的司法机构逐渐吸纳到司法审判中,最后成为成文法——《十二表法》,其「作用在于使市民法变得确定、准确和明了」[9]。这也是一个以习惯法的规则价值为基础形成法律——成文法的很好例证。

 礼和法都有理想的规则和现实中的规则,或哈耶克所谓「规范性规则」和「事实性规则」之意。在儒家经典中,礼既有规则价值的含义,也用来描述具体的程序、仪式或行为要求。孔子说,「夫礼,必本于天」[10],即礼是以天道为原则的理想的人间规则。在另一方面,《礼记》等经典记载了民间具体细微的规则。而在理想的规则和现实的规则之间,也有其内在逻辑贯通。最高的价值有时会在最简单的行为中显现出来。礼作为民间规则的具体形式就是习俗、习惯或习惯法,它们形成于民间,是民众通过长期互动磨合而成的非强制性的规则。这一形成过程是众多能力和影响相近的个人行动的综合结果,没有外部强力(如政府)的干预,它很类似于一个自然过程,因而它很接近规则的理想状态。因而礼是最接近天道的人间秩序。这也是孔子经常用礼代指天道的原因。

近代以来,对礼的叙述则侧重礼的民间性质,如费孝通说「礼是社会公认合适的行为规范」[11]。梁治平说,「仅就行为规范这一点来说 , 礼与法律无异。」他接着说,「不同在于,法律要靠国家权力来推行 , 礼却不需要有形的权力机构来维持。」[12]这就说出了礼的民间的非强制性质。而民间的规则的具体形式就是习俗、习惯或习惯法。有些学者用习惯法统称习俗、习惯或习惯法。如梁治平在其《清代习惯法》中将乡例或法谚视为习惯法的表达。在这里,习惯法可以被认为是贯通中西的概念。哈佛大学昂格尔教授说,西周和春秋时期形成的礼「是社会活生生的、自发形成的秩序」[13]。梁治平将其转述为「所谓习惯法就是‘礼’。」[14]中国学者曾宪义和马小红也认为,礼制相当于梅因所谓的习惯法[15]。所以在本文中,我们用「礼」统称中西的习惯法。

哈耶克用「自发秩序」的概念来指称民间的非强制的规则。据哈耶克,自发秩序固然是人的行为的结果,但这是人的非意图的行为的结果,即人们的行为不是为了形成这个所谓自发秩序,而是追求当下利益,形成的自发秩序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的,若自然生成一般。所谓「自发」,就是没有有意识的外部强制干预这一秩序的形成,因而它是一种「纯粹的」,反映自然法的秩序。在哈耶克这里,自发秩序也有两种含义,一种是指现实中的习俗、习惯或习惯法,他认为这些是自发秩序的现实对应物;一种是指理想的规则。哈耶克有时用「正当行为规则」指称理想的规则,他说,「我们借用了『正当行为规则』一术语来指称那些有帮助于自生自发秩序之型构的‘目的独立的’规则  」[16]。因而他有时用「自发秩序」暗指自然法。

而自然法在西方世界常用来指理想的规则,或上帝的正义,对应于中国的天道。在另一方面,它也对应于在民间生成的纯粹的规则,即对应于自发秩序。在理想层次,它用来指好的规则;在现实层次,它用来指自发生成的习惯法。例如哈耶克说,在英国「正当行为规则亦即普通法」[17],而普通法是以古老的习惯法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哈耶克又说,「文明的发展之所以有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人类用那些理性不及的习俗约束了自己所具有的先天性动物本能:而且一如我们所知,也正是那些理性不及的习俗,才使得规模日益扩大的有序之群体的形成具有了可能。」[18]这样的叙述,既是对历史事实的叙述,又是一种对自发秩序-自然法有效功用的印证。如此,在哈耶克那里,自然法-正当行为规则-自发秩序-习惯法-习俗是贯通的,是从理想层次贯通到现实层次。

现在我们如果用习惯法贯通中西,或者用礼通指中西的习惯法,礼—习惯法就是一种自发秩序,它是众多人经长期的互动非目的地生成的,它没有外在的有意识的强制性干预,类似于没有垄断因素的竞争市场,因而它生成的规则接近符合众多人利益的均衡规则,因而是接近正确的——公正的且有效的规则[19]。将其规则价值提炼以致提升,就是接近理想状态的自然法。反过来说,自然法是礼或习惯法或自发秩序的规则价值的上限。甚至这种自然法或天道究竟包含什么内容或价值,人类是无从全部知道的,他们只知道,人间秩序永远达不到自然法-天道或上帝之城的高度,却可以心向往之。同时,礼—习惯法又有很强的实践意义,因为它们都是民间的「百姓日用」。如朱熹说,「圣人之道,如饥食渴饮。」[20]因而,礼—习惯法的概念就是贯通道德理想与日用现实、用来叙述人类制度规则含义丰富且恰当的概念。

以礼—习惯法为基础,就可以恰当理解法(法律)的概念。在人类早期或在小规模社会,礼的规范就足以维护社会秩序了。当人类社会规模扩大愈益复杂,仅靠民间的、非强制的规则就不足以解决社会中的所有冲突。有些冲突需要社会建立强制性的组织予以解决,这就是国家的出现。因而国家的特点就是在社会非强制性规则之旁使用强制性手段解决那些前者所不能解决的问题。具体的形式就是法律,即强制性施行的规则。于是法与礼并行,弥补了礼的缺陷,共同构成了社会的完整的秩序。然而法的规则价值并不是从另一源流发展出来的,而是从礼中汲取的。因为如前所述,礼是自发生成的秩序,是最接近自然法—天道的人间秩序。礼与法的区别只是在于有否强制性,它们遵循的规则是一样的。另一方面,法因国家而出现,国家制定法中必带有强制性,因而它自身很易出现偏差。以礼化法,礼法在价值规则上就是一个整体。

总之,在本文中,我们用「礼法」指称全部的社会秩序,礼与法的区别是有否强制性,在规则价值方面,它们均以礼——习惯法为源泉,为基础。法的规则价值是从礼——习惯法中汲取的。因而礼法的规则价值是一致的。尽管礼,法,习惯法,自发秩序,自然法,天道等概念含义丰富,歧义颇多,我们在本文中将它们之间的对应也是大致程度上的,用来构成本文的逻辑结构,用以说明本文的主旨,有些偏差也是值得冒险的。

二、问题的提出:中华礼法传统应该被肯定吗?

本文想讨论的,是礼法,或习惯法-成文法的形成和延续是社会规则的基础,它不是短期(数十年上百年)形成或改变的,而是经过了更长的历史——数千年。经习俗的出现,对习俗的收集汇编,再到形成文明经典,再到形成成文的或不成文的礼法,它前后一贯,有所损益。但是由于它隐藏在政治变动之后,“太上不知有之”地发挥作用,并不被人们所重视。人们容易看到的是王朝的更替,政治上的变迁。这些变动有时表现为山崩地裂、排山倒海,给人们以深刻的感官和思想刺激。有时政治上层的斗争更加残酷、手段翻新、充满悬念和翻转,更为人们津津乐道。这些都使人们觉得这就是社会变迁的全部。当然,政治结构的变化尤其使人瞩目,它吸引了不少研究者的眼球,也是合理的。然而,这掩盖了在这之下的礼法制度。实际上,这些礼法制度才是社会正常运转的真正的规则。那些上层斗争,某些人上台了,某些人靠阴谋获胜,只是说明他们的政治道德,他们的个人命运。如果礼法制度没有变,或者只是做了少量“损益”,这个社会就是在延续下来。在礼法的意义上,我们就认为是一个前后连续的社会。

进一步地说,礼——习惯法产生于民间,它首先是有关民众之间的关系,他们的行为规则。这是一个社会每天要碰到千万次的事情,也是每个个人每天遵循或行使的规则。它是“百姓日用”,所以不可一天没有。只是到了后来,国家产生了,它的特点是用强制性手段推行那些否则就无法实行的规则,如对纠纷的仲裁,对暴力掠夺的制止,等等。这时就需要一个拥有暴力资源的组织,它不仅要强制实行礼法,还要将暴力作为维护权威的最后手段。当然这也是一个过渡过程,强制性逐渐增多。按照哈耶克的说法,国家也是一种自发秩序,因而国家最初也借鉴了民间的礼,但它的强制性让它产生了与民间的礼不同的“礼”,这就是法律。但这部分不仅是礼法中的特异部分,而且占的比重比较低。它们有时与一般民众之间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在礼法变迁时,它们最有可能发生变化。这给人一个发生重大变化的印象,实际上与“百姓日用”相距较远。

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王朝有更替,社会有兴衰,制度有变迁,但是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礼法作为基础性社会规则,虽也断断续续,却从太古一直延续下来。例如春秋时期儒家所收集、汇编和讨论的礼,是在此之前数百上千年的习俗、习惯或礼仪。如孔子所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在对礼的思考和提炼的基础上,形成了儒家的文明经典,如《礼记》,《仪礼》,《周礼》,《春秋》,《尚书》,《孝经》等。在这些经典中,包含了体现在礼中的规则价值。这些文明经典可能会随着政治变迁而暂时退隐,如秦并六国,且焚书坑儒,儒家经典大部分毁于秦火,但秦朝一旦覆灭,劫余的经典又重见天日。秦朝法律主要是按法家的规则价值制定的,其中有不少从朝廷角度对民众的严刑峻法和苛捐重税,但还“容纳部分儒家思想”(高明士,2017,第9页)。汉以后,“完全恢复礼制,抛弃秦制不仅不必要,而且不可能”[21]。汉承秦法,汉武帝以后,尊儒家为国家主流文化,通过“春秋决狱”开始对秦法儒家化,曹魏后“法典的编制和修订落入儒臣之手,于是他们把握此时机,……有更多的机会尽量将儒家之精华——礼——糅杂在法律条文里”,“可以说中国法律之儒家化经典经魏晋南北朝已大体完成,不待隋、唐始然。”(瞿同祖,2014,第31页)

法律儒家化的修成正果是《唐律》,因而“唐律一准乎礼”。此后唐律体系被历代王朝一脉相承。瞿同祖说,“《宋刑统》沿用唐律,明、清亦深受唐律影响。”“以礼入法的过程即儒家化的过程,是中国法律发展史上的一件大事。……这过程始自魏、晋、南北朝,隋唐集其大成后便成为中国法律的正统,一直沿用到清末。”(2014,第9页)他似乎还说小了。从夏商周开始的形成的礼,由儒家精英经典化,经秦火摧折在汉以后复活,经魏晋南北朝,到隋唐成为儒家礼法体系,以后一直到近代。这是几千年一贯的一套礼法体系,当然也有所损益。在此之外,还有在民间存在的礼。与法律一并,构成了连绵不断的礼法体系。虽然朝代更替,政治变迁,只不过是演员的更替,比起礼法体系,他们并不重要,真正在中华社会起作用的是这些以“百姓日用”面目出现的礼法。高明士总结道,“惟中国虽有王朝更替不已,但不致亡天下,主要是由于可依礼建立秩序作为支撑。”(高明士,2017,第5页)这里的“亡天下”,用的是顾炎武的概念,意即“文明规则的丧失”。这是说,传统中国一直没有丢掉底线的文明规则。

然而,到了近代以后,这个孕育成长和演化了几千年的礼法体系却中断了。应该承认,清末民初虽然在成文法领域进行了法律的修改,且只应看作“损益”,而在不成文法领域——礼或习惯法方面,还是在实践中存在着。因而中华礼法传统只是部分地发生了变化,并没有断绝。只是到了1949年以后,不仅成文法有了根本性的变化,而且遗存于乡间的习惯法也基本上被灭绝。其背景,一是对传统礼法的文化基础——儒家传统的否定和批判,使其失去作为主流文化价值基础的地位,另一个原因是主张公有制和反市场的意识形态占据了主导地位,使得礼法传统中的自然法因素全然被否定,包括产权原则和契约原则被铲除,而这是几千年礼法传统的基本规则。这一改法的背景形势并不是在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从清未开始的对传统礼法的否定开始的。这种否定没有将礼法传统视为超越王朝的长程制度,而是将其与君主王朝联系在一起,认为推翻满清必定要废弃其法律。另一种看法认为,从古代传至清朝的礼法传统要对当时中国的“落后”负责任,因而它在总体上是一种“坏”的传统,应全面推翻和废弃。人们似乎没有仔细审视一下这个礼法体系,它有什么合理的内核,有什么超越时代的基本原则。

到1978年,大陆中国的人均收入跌到世界倒数第二(周天勇,2008)。在文革后吸取这一惨痛教训,当局进行了市场化改革。而在礼法层面,这相当于承认个人的财产权,他们之间的交易,以及可能产生的纠纷,因而重新产生了对礼法体系的需求。大概可以说,以罗马法为渊源的欧洲大陆法成为了中国改革开放的重建法律体系的主流资源。然而与此同时,又会出现对中华礼法体系褒贬和用弃的问题。一些新一代法学学者在学习西方法学的同时,又关注了中华法律传统。如梁治平于1988年出版了《寻求自然秩序中的和谐》一书,其副标题是《中国传统法律文化研究》。这本书没有概括的总体结论,其书名却表明了对中华传统礼法的肯定。苏力则从司法实践出发,直接提出了要重视中国本土的法律资源。他于1996年出版了《法治及其本土资源》一书,首先以“秋菊打官司”的个案出发,指出了即使在立法上回归了私法体系,但自上而下的制定法仍与乡土民间的习惯有明显距离。他强调习惯和惯例在乡间仍然起着作用。他说“不可在高歌平等的同时又把中国人(包括古人)的实践智慧和理性视为糟粕。”(苏力,1996,第21页)然而,他们的主张只是法学界中的支流。大多数法学者不仅不关注,并且还认为中国传统礼法是不值一提的,它本应与被打倒的王朝一起被埋葬。于是问题是,中华传统礼法体系在总体上是否值得肯定,它与罗马法有什么不同?

三、为什么礼法传统是更为深层的长程制度?

人们一般对制度的认识只停留在表层制度上。如政治结构或国家政体。这是因为政治组织或国家具有着引人注目的力量,它们的行为会带来普遍的影响,如赋税的高低直接影响着每一个人的收入和生活。但在制度发展史中,国家或政治组织是很晚近才诞生和发展起来的,并且其形成依赖于早于它出现的礼——习惯法。

人类最先出现的制度规则是个人间的互动,在众多个人中,最多、最频繁的互动中在家人之间;社区中人们的互动次之。互动每天都在发生,久而久之,自然会打磨收敛为习俗。这些习俗、惯例改善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由于暴力资源在个人间分布的相对平均,他们更多地选择合作或交易,更多地采用和平的方法而不是暴力的方法解决纠纷。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各种习俗发展得充分且丰富,共同构成一个社会的秩序结构。在这个基础上,社会也越发展越大,人们之间的互动也在迅速增加。其中会出现一些无法通过和平谈判解决的纠纷,也越来越多地出现觊觎别人财富、用武力侵犯的情况。于是社会需要有一种制度,它掌握一定的暴力资源,可以强制执行它的中立裁决,也可以保护合法的财产。于是国家诞生了。注意,它诞生得相对较晚。它是在它之前的习俗、惯例或习惯法的基础上诞生的。反过来说,前者的基本性质不受国家的影响,包含着比国家更为基本的规则价值。

尽管政治结构或国家制度更为醒目,但习俗、惯例或习惯法的影响更为广泛,使用更为频繁,它们成为成千上万民众的日常交往中依循的行为规则,因而对一个社会来说更为重要。天子五载一巡狩,宪政国家四年一投票,每个百姓却每天都要与人打交道,打交道就要有规则。这些礼——习俗、惯例和习惯法形成得很早,所以在国家生成之时已经很成熟,并且多种习俗可以透露出共同的基本规则价值,如不使用暴力,公平,对等,尊重他人产权,等等。所谓“国家在习惯法基础上生成”,是说国家的职能只有在遵循习惯法时才能显现,当出现违背习惯法的行为,或遵循习惯法仍无法解决纠纷时,国家才能出手。而国家行使职能也仅仅是为了维护习惯法的通行。如果没有习惯法,国家将寸步难行。再说一遍,习惯法不是国家创立的,它的存在才使国家成为必需,成为可能。反过来说,国家用来维护那些非用暴力就无法执行的习惯法,因而它也就为了维护礼——习惯法体系而存在的。

另一方面,国家的创立也借鉴了习惯法的规则或形式。最早的国家是家庭制度的扩展,在夏商周三代,国家结构就是家庭结构的放大,政府中枢和各路诸侯都是家庭成员。直到汉代,政府中的官名还保留着家庭中职位的名称,如“太常”管祭祀,“光禄勋”是门房,“太仆”是车夫(钱穆,2012,第12~13页)。希腊城邦也是参照扩大的家庭——胞族的规则而发展起来的,“胞族有自己的全体大会和议会”(库朗热,2006,第100页),城邦的民主制已在家族中有了雏形。无论中西,国家或城邦都有自己的祭祀制度,这些制度显然是从民间的祭祀礼仪中借鉴而来。在希腊,“某家的神在人们的想象中声誉日隆,为这一家人招财进宝,于是全邦人为了自己的好处都去信奉它”(库朗热,2006,第115页)。继承制度更是按家庭规则,如长子继承制。这说明,礼——习惯法是根本的规则,而国家制度是派生的。

不过当国家从习惯法中发展出来以后,它就有着独立于习惯法的自己的利益和意志。它可以仿照习惯法的形式,以国王或皇帝的名义发布自己的规则,以使得规则变得对自己有利。如政府可以将贡赋水平提高到超出传统的水平,又如当有人起来反抗国家时,它的法律可以加重刑罚,以震慑潜在的反叛者。例如秦朝将税赋提高到约30%,优士丁尼在编纂《民法大全》的过程中部分地篡改了罗马法(赫尔依格,2019,第51页)。13世纪英国贵族提出的《大宪章》也主要是反对国王违反传统习惯,对贵族任意加税,和不经合法审判就没收贵族财产和剥夺生命。对民间礼的扭曲和篡改最多地体现在刑法中,因为这是国家统治者的优势所在。凡是涉及王朝与其他人的关系上,都会有或多或少的向统治者的倾斜。如朝廷对谋反治罪是可以理解的,但秦朝法律对“谋反叛乱罪”要“服五刑,夷三族”(张晋藩,1992,第212页)显然是过重的刑罚。

然而,除了涉及王权本身统治和利益的法律,统治集团做了有利于自己的扭曲,其它只涉及民间当事人的习惯法无需也没有必要触动。而这些习惯法占整个礼法体系的绝大部分。统治者不仅无需去改变习惯法,而且认为这些习惯法有助于他们的统治。例如黑尔在其《英格兰普通法史》第五章“英格兰普通法是如何在威廉一世国王到来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形成并傲然屹立的”中说,征服者“强行改变被征服者沿袭已久且珍惜无比的习惯是一件非常困难也非常过分的事情”,“他们发现入乡随俗能使他们的征服活动更容易”(黑尔,2016,第55页);再有就是“征服只是对君主的胜利”并不是对人民的胜利,因而“无权更改人民的法律或剥夺他们的自由和财产”(第56页)。对于统治者来说,也不是从人民那里攫取得越多越好。今天我们知道的拉弗曲线的道理,古人很早就知道。孟子早就说过,“尧舜之道”是十税一,过之则“大桀、小桀也”。“尧舜之道”不仅意味着政权的利益,而且也减少了政治合法性的风险。历史也给人们以教训,秦隋暴政就是重税繁役,很快覆灭;汉唐吸取教训,皆是轻徭薄赋。

对于君主来说,他要依赖于授权体系治理全国。所谓“授权”,或是封建体系,或是官僚体系。为了激励被授权者,他会给予他们一定的物质利益,如封地给诸侯或领主,或发俸禄于官员。然而他并不希望,这些诸侯或官员以权谋私,去侵夺百姓。因为这会损害他的利益。一来会减少君主的赋税所得,二来会削弱他的政治合法性。如汉代禁止皇亲国戚和朝廷官员购买民田,这是假设他们的购买一定不公平,带有强买性质。萧何强买民田以自污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为什么“强买民田”是“自污”?因为“强买民田”是违法的。汉以后历朝历代的刑法中都有针对官吏的罪名,如贪污,司法不直或故纵(张晋藩,1992,第287页),“署置过限”(第463页),贪赃枉法(第454页),等等。自汉以后,经唐宋,传统中国更建立了成熟的谏议监察制度,御史和谏官组成一个独立的系统,对整个官僚系统甚至皇帝都有权批评、弹劾,依据的是儒家经典的规则价值,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了统治集团及其治理体系对民众权利的挤压和侵犯。

实际上,一个政权的最大利益是它的政治合法性,在传统中国叫“天命”。一旦失去天命,王朝就要垮台。因而有长远眼光的统治者,也必然不是只看到自己的当下利益。当他们在制定或修改礼法时,也就不是只照顾自己的当下利益,而全然不顾民众的利益,而是通过对民间习惯法的尊重和吸纳,让民众感受到自己与他们之间有着共同的规则。这不仅使“统治更容易”,而且使政治合法性更巩固。为了获得持久的合法性,他们必需至少在表面上做得与传统中合法政权一样,遵从长久以来民众认可的礼——习惯法,提供他们应该提供的公共物品,而且还要表现出他们不是为一家一姓,而是为天下百姓,而克制自己的私欲,例如宋代朝廷在国家财政中别设“内藏库”,为皇家私库,但皇帝经常为了国家非常开支如军事、赈灾等,捐献“内藏库”的钱财(汪圣铎,1995,第443页,第599页)。

一个最为醒目的政治合法性的外在特征,就在于一个政权是否遵循一个社会中具有悠久历史并享有崇高声誉的宗教或文化传统。例如自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罗马帝国以其为国教以后,无论是罗马帝国,还是之后的蛮族国家,大都以基督教为正统宗教。受到罗马教皇的加冕是政权合法性的重要宣示,即使一代枭雄拿破仑也是如此。既然奉基督教为正统,至少要在表面上遵从基督教的价值,而其价值还在长期历史过程中渗透到了罗马法中。在基督教中独立发展出来的教会法又在罗马帝国以后的欧洲不同国家中与当地法和罗马法共同构成混合的法律体系。基督教中的自由、平等的信条,由摩西十戒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基本礼法原则,以及对违背律法行为的惩罚,都在或明或暗地影响着世俗政权,使它们不敢过分地篡改以往的以习惯法为基础的罗马法的规则价值。

在传统中国,自不必说,这个影响和约束世俗政权的文化传统就是儒学。它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开始成为指导政统的道统(余英时,2003,第93页),汉武帝时期确立了它的主导地位以后两千多年,一直为大多数历代王朝尊奉为主导文化传统。非如此,不能显示其政治合法性。而儒学传统不仅是包含了直接从礼中汇集的规则,而且其从礼中提炼的规则价值具有更强的道德权威和普遍适用性。例如在赋税方面,它强调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和十税一的“尧舜之道”。在政权与民众的关系方面,孔子之“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孟子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以及荀子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都为重要经典,为当权者所熟知。即使尊奉儒学只是表面装装,或“儒表法里”,这些儒家价值也会部分地约束世俗政权不会在篡改礼法体系以侵夺民众方面走得太远。因而,宗教或文化传统的因素也部分地能解释为什么传统礼法的大部分价值经历改朝换代还保留了下来。

当然,在既定的礼法制度下,统治集团可以通过司法手段区别对待不同集团的人群。例如,传统中国自古就有“刑不上大夫”之说,在汉以后进入到司法程序。但这并不是说,对士大夫就有罪不罚,而是采取一点照顾体面的形式,如死刑不由刽子手执行,而要求当事人自裁。另外,司法也经常被用来进行政治斗争。如汉代酷吏张汤,唐代酷吏来俊臣等,都是为了进行政治迫害而假司法之手。明代绵衣卫更是僭越司法权,非法审判和处决政治异己。在法国的君主制时期,国王经常采取“调案”方式干预正常司法。所谓“调案”,就是将政府认为不适宜普通法院的案件调到行政法院审理,这些案件大多是涉及征税,公共交通等公共事务。托克维尔说,“总之,只有行政法院才能理清涉及政府的所有诉讼。”他并引一位官员的话说,“御前会议永远可以出于实用目的违反法规。”(托克维尔,1992,第93页)这种用另设法院的方式避开正常法律的方法,是在不改变法律的前提下获得统治阶级当下的司法优势;但毕竟,它没有用篡改法律的方法获得这种优势。

总体来讲,发源于远古习惯法的礼法体系,虽然经历了王朝的更替和政体的变化,统治集团总有倾向使法律对他们自己有利,并做了不少的手脚,但由于各种原因,包括公正礼法制度最终对他们的政治合法性有好处,主流宗教和文化传统的约束,被统治阶级的潜在的或现实的反抗,使得即使存在着这种统治者的倾向,也使对礼法体系的篡改只局限于较小的部分。大部分与政治无关的、与统治者无利害关系的礼法制度还是保存了下来,仍然为一社会的文明规则和秩序基础。一个社会是靠一组行为规则而正常运行的。礼法制度就是在百姓日用领域的行为规则,它“太上不知有之”,“润物细无声”,虽至关重要,却鲜被重视。因而在人们甚或学者的眼中,只有王朝政治或国家政体,而忽略礼法的存在。但一旦礼法不复存在,则会出现大的灾难。如在大陆中国曾经出现的那样。

四、中华礼法体系的主体部分是好的吗?

根据我们对礼的理解,它作为一种产生于自发秩序的习惯法,就是好的。因为自发秩序是民众间长期互动形成的习俗。在自发互动中,没有人有完全压倒别人的优势;他们若要在互动中获得于已有利的结果,必须兼顾别人的利益。当所有人都这样选择时,他们之间形成的导致利益均衡的规则就大致上是公平的、从而是有效率的。所以在哈耶克的语言中,自发秩序就是好的秩序。而在周公、孔子时被称为“礼”的东西,是在他们之前上千年的民众互动的产物。而这个时期大概是夏商时期,甚至更早。虽然已有雏形国家,但政权之手不可能深入民间;民众互动还有很多空间。所以孔子说“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夏礼”和“殷礼”就是比较原始的、未被扭曲的自发秩序。

至于周公“制礼作乐”,以及孔子及以后的儒家经典,如《礼记》,《仪礼》,《周礼》,《论语》,《春秋》,《尚书》,《孝经》等,都是在对夏商周之自发秩序进行搜集、整理、汇编基础上,进行思考和提炼而成,它们凝结了自发秩序内含的规则价值,遂成为儒家主张的道德原则。在这里,自发秩序被称为“礼”,周公孔子等儒家圣人提炼自发秩序而形成的经典原则也被称为“礼”,似乎礼从何来是一个问题。或是圣人所制,或是“野人”所成。其实他们是一致的。梁启超解释说,“夫立法者既不可不以自然法为标准矣,自然法既出于天意矣,而人民之公意,即天意之代表也。”(梁启超,2012,第29页)而观察记录自发秩序,就是察之民意。谁来观察记录?自是圣人。为什么圣人可以?因为他可以“尽人之性”,即他有“普通性”,“盖儒家之意,欲使人人皆为能立法之人”(第27页)。普通人“立法”的方法就是通过互动形成习惯法。由此可解谁来“制礼”之歧义。“圣人制礼”也并非崇尚人治。“儒家固甚尊人治者,而其所以尊之者,非以其人,仍以其法。”(第42页)

梁启超总结说,“礼也者,根本天地之自然法也。”(梁启超,2012,第50页)自然法,就是符合天道之理想规则。在这里的“礼”,就是符合天道的纯粹价值。从自发秩序透露出的规则价值中受到启发制定的礼,与上述礼义是有区别的。“儒家谓自然法之道,为绝对不变者;谓人定法之礼为比较的可变者。”(梁启超,2012,第51页)人为制定的具体的礼虽然总体不错,但是可以“损益”的;但礼作为理想的天道是绝对正确的。因此,肇始于夏商周,经轴心时代文化精英思考提炼形成文明经典,经秦火劫难,在汉以后经“春秋决狱”重回礼法体系,再经魏晋南北朝的礼法全面儒家化,形成隋唐的成熟礼法体系,以后一直至明清民国,此礼一脉相承,延绵不断,只因它在总体上接近自然法之道,又可损益以纠其偏。

具体地,一个接近自然法的礼法体系究竟好在什么地方?因为一个礼法体系庞大博杂,我们只能选几个要点观察。一曰财产权,一曰人身权,一曰对权力的约束。这三者是礼法制度好坏的基本要点。先看财产权。《诗经》有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已显示在井田制中,有公田,也有私田。后来鲁国“初税亩”,将劳役税赋改为实物税赋,私田即摆脱井田制束缚,可自由买卖。到汉以后,对皇亲国戚强买民田加以限制,对敢违犯者予以惩罚。到唐代,对私田的保护更明载于《唐律》之中,除了有禁止“盗耕种公私田”和“妄认盗卖公私田”,专有禁止“在官侵夺私田”规定:“诸在官侵夺私田者,一亩以下杖六十,……园圃,加一等。”(岳纯之,2013,第167条)这一条款完全为《宋刑统》所继承(窦仪,2021,第182页)。这说明,该法律包含了限制公权力侵夺私人产权的自觉。明代更将宋代开创的《鱼鳞图册》制度化,丈量土地,标明四至,土地“被编上地号,便成为产权的法律依据”(赵冈,2010,第10页)。“各地保存的鱼鳞图册,一直使用到民国年间”(赵冈,2010,第17页)自宋以后,土地交易更为自由和便利,更可分层(分田底权和田面权)交易。这反过来是土地产权受到保护的结果。

尤其在《唐律》中,受保护的财产权不仅是土地产权,而且是一般的财产权。在《唐律》中有“六赃”之罪。六赃是指六种非法获取或毁坏他人财产的犯罪,包括受财枉法,受财不枉法,受所监临,强盗,窃盗和坐赃。其中“受财枉法”是指官员收受贿赂而枉法裁判,“受财不枉法”是指收受贿赂但没有枉法裁判,“受所监临”是指主管官员收受管辖范围内的财物,“坐赃”则是指非主管官员的此类犯罪。“赃”指非法获取或损坏的他人财物,等价于所有者的财物损失,这是一个侵犯财产权的一般性概念。“财物”(或“财”)在《唐律》中是一个指拥有产权的物品(尤指动产)的一般性概念。可以看出,这六种犯罪中有四种是官员尤其是负责官员的犯罪。这说明《唐律》认为侵犯财产权的更大可能来源于握有权力的官员,更为严加防范。而以“六赃”为基础,通过比附和类举,经加减等的调整,《唐律》将几乎所有侵犯财产的犯罪纳入到法律禁止和惩罚的体系当中(钱大群,2023,第286~293页),因而财产——在《唐律》中称“财物”受到了法律的一般性保护。

关于人身权,一般地表现为对人身侵害的防止与惩罚。汉高祖刘邦之“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者及盗抵罪”即是对人身的一般保护。在《唐律》中自然包含对杀人、伤人、劫持人质、恐吓敲诈谋财和夜间侵入民宅等的惩罚。更有对人口买卖的惩罚。如《唐律》“卷第二十贼盗”第292条“略人略卖人”规定,“诸略人、略卖人(不和为略。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法)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因而杀伤人者,同强盗法)。”“略”就是用强力,“略卖人”就是劫持拐卖。即使被卖者是自家成员,如妻妾、子孙也有重刑。同样的规定也可以在《宋刑统》中见到,也为《大明律》和《大清律例》所继承。

当然,人身权最有可能受到侵犯的是来自权力的侵犯。而来自朝廷或官员的侵犯一般是在民众与政府打交道的场合,如涉及官司或牢狱。《唐律》“卷第二十九断狱”第473条“囚给衣食医药”规定,囚徒请求给予衣食和医药而不提供,家人探视而不准,应脱去枷索而不给脱的,就要受到惩罚,因此而致死的,要受到更重的惩罚。第474条“八议请减老小”规定,70岁以上15岁以下的人不应“拷讯”。所谓“拷讯”,应是刑讯。第476条“讯囚察辞理”对“拷讯”也有限制,“诸应讯囚者,必先以情,审察辞理,反复参验。犹未能决,事须讯问者,立案同判,然后拷讯。违者,杖六十。”即优先动之以情,对言辞逻辑进行审查,仍然不能判断,在立案以后,才能拷讯。并且“拷讯”不能超过三次,每次要至少相隔20天,总杖数不得超过二百(第477条,拷囚不得过三度)。如果囚犯“拷满不承,取保放之。”即如果拷打数已满,囚犯仍然不承认犯罪,就要取保释放。这是因为《唐律》已经考虑到拷讯本身与罪罚可以互替,“杖罪以下,不得过所犯之数。”如果所犯之罪的刑罚是杖一百下,囚犯在受到拷打满数后,仍不承认,即使他真是罪犯也已经受到了惩罚了。

对于刑狱官员有可能不遵守规定的滥施刑讯的情况,《唐律》做了理性的规定,即如果“杖数过者,反坐所剩;以故致死者,徒二年。”即如果狱官拷讯数超过应杖之数,他自己就要受到超过杖数的惩罚,如果杖死,他就要领徒刑两年。如果规避此规定,用其它方法拷打囚犯,就直接“杖一百”(第477条.,拷囚不得过三度)。如此方法也用到不依法裁判的官员身上。如果“或虚立证据,或妄构异端,舍法用情,锻炼成罪”,“若入全罪,以全罪论”,即如果虚构罪证,刑讯逼供,陷人入罪者,如果将无罪人判有罪,则该官员要承当他所判全罪的惩罚。如果是将轻罪判重罪,则该官员要承当重判部分的惩罚,“假有从笞十入三十,即剩入笞二十,从徒一年入一年半,即剩入半年徒,所入官司,各得笞二十及半年徒之类。”(第487 条,官司出入人罪)《唐律疏议》还对各种不同形式的刑罚之间的数量换算做了讨论。其立法本意,就是要制约官员不得以私意滥用权力,以法律名义滥施拷讯,枉法裁判,以促进司法公正。

《宋刑统》在这方面显然继承了《唐律》,并且有所发展。为了进一步保证司法公正,宋代发展出了“鞫谳分司”和“翻异别勘”制度。前者是指“审与判分离,审理案件的人不能检法断刑,检法断刑的人也无权过问审讯的事宜”,以“防止官员舞弊”(张利,2010,第143页);后者是“当事人……只需在审理过程中或判决执行之前翻供,案件就会自动进入复审的程序。”且复审由另一法院进行。这种“翻异”的权利可多达五次(张利,2010,第144~145页)。这一制度一直延续到清代。发生在光绪七年(1881)的王树汶案就是一个使用翻异别勘权利的著名案例。王树汶被枉判抢劫正犯,拟斩立决,他临刑呼冤,得以复审,查明弄错人身,最后得到昭雪(徐忠明,杜金,2014,第127~191页)关于清代法律制度,张之洞在其《劝学篇》中称赞,“一、无灭族之法,二、无肉刑,三、问刑衙门不准用非刑拷讯,犯者革黜,……”,其重要结果是死刑数量大减,“一岁之中勾决者,天下不过二三百,较之汉文帝岁断死刑四百,更远过之。”(51)除了上述各制度外,还有一个制度原因是,对“失入”“失出”的惩罚不同。“失入”即无罪判有罪,“失出”则相反。对“失入”的惩罚比“失出”重十倍(张之洞,2002,第51页)。这继承了《唐律》“官司出入人罪”的基本精神,即在司法体系注定不完善的情况下,对冤案的避免要远远优先于对漏判的避免。

对于官员的约束,不仅体现在政府消极职能上,还体现在积极职能上。如《唐律》“卷第二十七杂律”第424条“失时不修堤防”规定,如不及时修护堤防,“主司杖七十”;“其津济之处,应造桥、航及应置船、栰而不造、置,及擅移桥、济者,杖七十;停废行人者,杖一百。”这是将河道堤防,造桥,或购置船舶以便行人过河视为政府的职责,官员失职则要受到惩罚。这种基本原则一直延续到了清朝法律,并且有一了进一步的规定。《大清律例》【律】第433条“盗决堤防”第二款增加了对失职者的经济惩罚,黄河或运河的“承修官”赔偿重复费用的四成。【律】第434条“失时不修堤防”增加了“若毁害人家漂失财物者杖六十,因而致伤人命者杖八十”的惩罚。这说明,该法律将维护公共物品的正常功能视为政府必完成之工作,官员失职就要惩罚。清代的一个案例证明了这一惩罚是落实的。如“嘉庆十五年(1810)7月永定河大水,王念孙作为时任永定河道员,被撤职查办,……但河道漫溢的损失,仍需由直隶各级衙门赔偿,王念孙需要承担其中三成,总计一万七千余两限五年缴清。”(华喆,2023)

而在官方法律体系之外,有着更为广阔的礼的空间。老百姓日常遵循习惯法,出现纠纷时以礼俗规则进行裁判。礼——习惯法更是中华土地上的更为经常使用的行为规则。由于礼——习惯法经常没有文字记载,所以我们知之甚少。不过还是有些文献。如梁治平的《清代习惯法》作了部分的记载。对习惯法的讨论,与其说侧重习惯法的具体内容,不如说是习惯法的空间有多大。梁治平指出,“律典中有关继承或土地交易的法律规定甚少,而且完全没有系统性。”(Kindle位置,1361)这也是该法律有关其它民间礼法关系的写照。“律文与其说是针对所有臣民的一般规定,不如说是对官吏的指示。在通常被西方学者译为‘民事法’的‘户律’里面,与现代民法有关的事项多半是因为与户部的主要职能——税收有关才被排列在一起。”(Kindle位置,1359-1361)反过来说,朝廷并不想管与它无关的民间礼法关系,因而为习惯法留下了巨大空间。尽管习惯法受到了国家法或多或少的影响,许多国家法仍是建立在习惯法的基础上的。梁治平强调连结国家法与习惯法的是地方官,他们要“体问风俗”,方可“情法兼到”(Kindle位置,1390)。风俗就是习惯法。

所以历史地看,自周形成的礼乐制度及文明经典,经过秦的曲折,自汉以后至隋唐逐渐将法律儒家化,形成较为完备的法律体系。这个礼法体系一脉相承,从周到清、民国。它总体是一个好的礼法体系。一个证明是,它曾对周边国家作出了示范,如日本学习唐文化,一个重要内容是学习了《唐律》。宫崎市定在其《中国史》中说,“唐代因为制定实施了日本王朝时代法律的样板‘律令’,特別受到注意,甚至有将两者都称为‘律令时代’的说法。但实际上,律令在中国早自汉魏、晚至明清都得到实施,并非只限于隋唐。其在日本之所以被注意,似乎更是因为唐代律令中包含的土地制度,即均田法。”(宫崎市定,2015,第223页)他说得对。但只有到了唐代,中华礼法体系才臻于成熟。日本此时派遣唐使正当其时。《唐律》对当时的日本建立律令体系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据研究,飞鸟、奈良时代的《近江律》就基本上照抄了《唐律》,其后虽然《大宝律》对《近江律》做了“大规模的修改”,也是相对而言,只是依据日本国情,做了文字上、名词上、量刑上的少数条款的修改,基本算是“损益”。“这种现象与中国古代宋朝统治者翻版《唐律疏议》而制定《宋刑统》的现象颇为类似。”(郑显文,2004)

我们一般称颂唐宋,只看到了一些表面现象,如君主从谏如流,史官秉笔直书,士大夫犯颜直谏,…… 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一套仿效自然法的、接近公正的礼法体系。这套礼法体系,略去它的具体条款,重要的是它的基本规则价值,正是遵循这组规则价值,唐宋君臣才有了上好的表现。更为重要的是,这套礼法体系是成千上万民众每天要遵循和使用的规则,他们之间的冲突才得以公正和有效的化解,他们之间的竞争与合作才得以展开,他们的财富才得以增加,社会才得以繁荣。明清虽然在表面上看不如唐宋,并有令人愤慨的文字狱,但由于它们也是基本上继承了《唐律》,以及更广泛地继承了中华自古以来的习惯法,加之当时的技术(如印刷术)已较唐宋有进一步的发展,明清社会相对来讲在经济上更为繁荣。这一现象已为不少国内外史学家所注意。

例如,拉蒙 • 迈耶斯在其“晚期中华帝国的习惯法、市场和资源交易”一文中指出,中国人口从1400年的8000万人增加到1913年的43000万人,远远突破了“马尔萨斯循环”。其含义是,经济不发展时的人口增长会降低人均收入,进而减少生育率,人口也随之减少,于是人均收入又上升了,但又会增加人口,从而减少人均收入。如此循环不已。只有出现了真正的经济发展,才会在人口增长时不减少人均收入,才会使人口持续增长。中国人口在500年间增长了四倍,迈耶斯倒推中国在明清时期存在着经济发展。这与主流的看法很不同相同,因为亚当 ∙ 斯密说过中国是一个停滞的帝国。迈耶斯说是因为当时中国有一个全国市场,而维系这个市场制度运转的是习惯法体系。他说,私人间签约在明清时期已有充分的发展,“清朝官员甚至根据地方的习惯法,裁决契约中的争端。”(2009,第353页)他列举了几份明清、民国时期的契约来说明,并总结道,“随着习惯法在中国被广为接受,帝国对这种活动也予以首肯——甚至同意裁决私人间的违约——这些私人契约作为一种有效的工具,大大减少了交易费用。因此,如果交易费用在17世纪末和18世纪降低了,那么家庭间的资源交换则肯定得到了急剧的增加。”(2009,362页)

近些年,一些中国学者也开始关注明清时期的经济与法律。如邱澎生在其《当经济遇上法律:明清时期的市场演化》一书中,讨论了一个重庆的产权纠纷案。他首先引用文献描述了康乾时期重庆趋向繁荣,“吴、楚、闽、粤、滇、秦、豫之贸迁来者,九门舟集如蚁”,“计城关大小街巷,二百四十余道,酒楼、茶舍,与市闼铺房,鳞次错落”(邱澎生,2018,第324页)。在重庆的这个案子发生于乾隆56年(1791年)。具体是原告诉被告否认自己合伙身份,拒绝归还股金。“巴县知县受理后,开始展开调查,并委派重庆城的外省商人,针对原告、被告提出的各种证据,进行查核协商,巴县知县在厘清各项证据之后,最后乃做判决。”(邱澎生,2018,第326页)其中所说之“证据”,就是当事人之间的各种合约和私信。依据这些私人合约和信件,查明原告系诬告,知县念原被告是同乡,协商双方同意原告接受被告“帮银八十两”,双方取了“甘结”,即都接受判决(邱澎生,2018,第339~340页)。这一案例可以看作前述迈耶斯判断的一个注脚,即民间依据他们之间的合约行事,出现纠纷就告官,法官依据私人合约裁决。

五、从欧洲法律史看为什么礼法体系可以跨越朝代和政体

我们知道,欧洲的主流礼法传统是罗马法传统,说它是“礼法传统”是说它也是从习惯法发展而来。这种习惯法在罗马早期被称为“市民法”。随着罗马帝国的扩张,这些市民法也随之扩张到它的统治全境。在这一过程中,涌现出了很多法学家,他们对市民法这种习惯法进行总结和提炼,形成了不少法学理论。罗马皇帝有时会颁发“法令”,这些法令是法学家帮助草拟的。在西罗马时期也曾出现过法典汇编,汇集了大量帝国法令和市民法。到了东罗马优士丁尼时期,他主持编纂了《民法大全》,将罗马以往的市民法,帝国立法文本,法学著作进行增删损益,汇编成册。与罗马法平行,基督教的教会法也发展成一套成熟的礼法体系。在基督教成为罗马国教以后,基督教在欧洲得到普及。教会法和罗马法在长期并存中互相渗透。

在西罗马帝国衰亡后,基督教并没有退场。“教会法主导了罗马法的继续存在”,“许多修道院和教堂学校依然讲授罗马法,并且视之为法律权威的来源。”(赫尔依格,2019,第77页)毁灭罗马帝国的是日尔曼人,在不存在罗马帝国的时期,他们有巨大空间实行自己的法律,即日尔曼法。它“受到仪式和习俗的强烈影响”,也“曾经受到罗马法和基督教的强烈影响”(赫尔依格,2019,第53页).。七世纪中叶出现了一本“融合了罗马法,教会法和日尔曼法的经典范例”——《法律全书》(赫尔依格,2019,第81页)。到了十世纪,“人们很难再把日耳曼法与罗马法分开来,同时,也很难再把日耳曼法与教会法分开来。”(赫尔依格,2019,第83页)也就是说,在罗马帝国衰亡以后,罗马法仍然在欧洲大陆存在着并发挥着作用。这一历史事实说明,一种礼法传统并不会随着政权更迭而废止,也不会随着统治者的民族身份而变化,它有着超越朝代和民族的品性。

这种品性在英国的礼法发展史中也能看到。福蒂斯丘在其《论英格兰的法律与政制》一书中说,“英格兰王国最初由布立吞人居住,之后由罗马人统治,复由布立吞人统治,之后由撒克逊人占领……。之后这王国又被丹麦人短暂控制,之后又归于撒克逊人,并最终归于诺曼人的统治,现在他们的后代拥有这个王国。经过了这五个民族及其王的历史,这王国连续不断地经历了同一个习惯法的规范,……。这习惯法,如若不曾是最优的,那国王们总会有人要为了正义的原因或是出于任性而改变它,把它彻底废除”(福蒂斯丘,2008,第57~58页)。从制度经济学角度看,所谓征服是一个军事集团从另一个军事集团手中夺取征税权,同时它也必须继续提供公共物品,其中包括公正司法。已有的法律体系并不必然地与被打败的王朝不可分割,毋宁说是一种现成的“资产”,征服者拿来继续用来作为征税的对价。重要的是,征服者也必须考虑被征服者的“同意”。黑尔指出,“尽管武力可能是同意的一个近因,然而事实上这种同意是胜利者权利的真正基石。…… 很多时候,先前的法律、特权和财产都一一向被征服者确认,否则胜利者很少能够在新获得土地上长久且和平统治而又不用产生极端的消耗”(黑尔,2016,第53页)。

那么在政治制度发生变化后,原有的礼法体系是否在主体上适用呢?英国的例子似乎又可以拿来讨论。在在查理一世被砍头和詹姆斯二世被逐出以后,在英国出现了对普通法的权威来源——王权的质疑。这似乎动摇了普通法的合法性。问题是,在王权不再代表正义以后,相应的法律是否应该废弃?赫尔佐格在其《欧洲法律简史》一书中记录了当时司法系统对这种质疑的回应。首先是,“普通法并不是王权干预司法的产物,而是植根于早在诺曼征服之前就遍布英格兰各地的习惯法”;并且,“普通法规则不仅规定了国王可以做什么,而且规定了国王不能做什么”(赫尔佐格,2019,第216页)。这显然意味着,国王在普通法之下,它更不可能是国王任意操纵的体系。通过柯克等人的努力,“这种对于普通法的重新塑造使得英格兰的法律不必再因王权而存在。”(赫尔佐格,2019,第218页)相反,“17世纪的政治动乱正是因为国王们突然拒绝尊重这一古老的法律传统而爆发的,他们无端地要求改变这一传统,这些国王违背了他们与臣民之间的政治协议,理应被罢黜,甚至被推上断头台。”(赫尔佐格,2019,第219页)

上面的例子说明,普通法传统不仅不是国王的仆人,却是超越历史、高居于国王之上的价值标准。詹姆斯一世在兼任英格兰国王以后曾希望建立一套新的法律制度,“英格兰法律专家坚决反对,他们提出的理由是:就连诺曼人都不敢这么做;此外,自罗马时代到诺曼征服之前,英格兰经历过无数次外族入侵,曾经入主英格兰的统治者不管来自哪里,全都不敢这么做,而是统统选择维持英格兰既有的法律。”因而,“普通法所体现的并不是个人(国王)的意志,而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和智慧,这些经验和智慧十分完美地满足了英格兰社会在不同时代的基本需求。”(赫尔佐格,2019,第221页)因而,普通法作为一种礼法传统具有一种超越时代、民族和政体的一般性和基本性,即宪法性。从习惯法中,人们可以比照人们之间的契约关系,将国王与民众的关系看作“政治协议”,一旦出现违约,就要惩罚违约方。而更有可能的违约方是国王,因为民众不是一个人,他们综合起来是不会违约的,也没有能力违约。一旦国王违约,就应遭到罢黜。而违约的表现,就是违反习惯法。这就宪政体制的基本道理。

美国革命缔造了一个崭新政体。它废弃了国王,建立了明确的三权分立体系。没有一个分立权力是高高在上的,它们都服从于宪法的权威。而宪法其实就是将行之久远的普通法隐含的基本原则用文字表达出来。其核心思想是,国家是一个统治者与民众之间的政治协议或社会契约,统治者负责保护民众的权利,一旦他不能履行这一协议,就会因违约而被罢黜。依据这一习惯法的原则,北美人民废弃了英国国王作为北美殖民地的统治者。而他们 所说的“权利”被列举在了十项宪法修正案即《权利法案》中,包括“宗教信仰自由,言论自由,集会自由,诉愿自由,组建民兵组织的权利,携带和持有武器的权利,防止军队驻扎民宅的权利,防止无理搜查和扣押的权利,重申刑法中的若干项权利保障措施(……),以及在刑事和民事案件中均由陪审团进行审判的权利。”还包括在《权利法案》中没有提及的权利,和没有赋予联邦的权利(赫尔依格,2019,第270页)。而这些权利多是从普通法传统中继承和总结而来的。

而在欧洲大陆,法国革命废除了君主制,直到《拿破仑法典》的颁布,标志着法国政体变化以后法律的延续性。该法典虽然标榜理性化和“不应当依赖任何传统资源”,并且仅依赖于国家立法机构进行立法,“事实上,它把罗马法、习惯法和革命法的因素掺杂在了一起。”(赫尔依格,2019,第334页)。这种结构就是对中世纪欧洲共同法的“损益”。而另一欧洲近代法典的典范是《德国民法典》,它强调法的历史因素,重视对法律传统渊源的继承。这既包括对罗马法的继承,也包括对日尔曼法的继承。这一法典的制定也主要依赖于法学家,他们对庞杂的习惯法资源进行系统化和组织化,最终形成的法典不仅 “整个结构是罗马式的,而且其中一些重要的领域,例如债法,更是极度罗马化。不过法典之中另外一些领域,例如家庭法,则基本植根于日耳曼传统。”(赫尔依格,2019,第344页)我们注意到,《拿破仑法典》和《德国民法典》并不因所谓“资产阶级”性质,而完全拒绝继承从远古走过来的礼法传统。

在欧洲大陆的另一端,俄国人建立了另一种新政体——苏联。其宗旨是消灭私有制和建立计划经济。这是有史以来对罗马法的最大挑战。因为罗马法优于希腊法律的精华就在于它创立了财产权制度,承诺对财产权进行保护。然而,就是在苏联,罗马法的精神原则仍然在延续。江平先生在20世纪50年代到苏联学习法律。据他回忆,“有两门必修课的设立很出乎我的意料,也是学起来很难的:一个是罗马法,另一个是拉丁语,其他如“资产阶级国家民商法”,那是选修的,而且内容都是有批判性的,而罗马法却不是批判性的,是作为历史性质的课程必须掌握的。”(江平,2010,第90页)其原因之一是列宁所说,“我们今天的社会就是建立在欧洲文明基础之上的”。因此“即便是在苏联这个意识形态很强的国家,……他们不否认苏俄的民法是继受罗马法的,罗马法是历史渊源。……列宁说了,罗马法是欧洲文明的一部分,对于欧洲文明谁能去批判?!”(江平,2010,第91页)苏联这一极端政体的例子再一次证明,以罗马法为代表的欧洲大陆礼法传统,不仅超越朝代,民族,政体,还超越基本经济制度。即使是在实行公有制的苏联,也将其作为自己法律的渊源。

欧洲礼法传统之所以一脉相承,从希腊罗马时期一直延续到现代,是因为它最早起源于习俗、习惯和惯例,起源于习惯法。习俗或习惯法为什么是好的?这是有关制度生成理论所证明是有效的和公正的。哈耶克说自发秩序是好的,因为它是经过民众间长期互动形成的行为均衡。经济学假设人是经济人,他们只会坚持对他们有利的行为,而修正对他们不利的行为。在互动中他们不断调整自己的行为,直到最后他们之间都不会做对彼此不利的事情,而结果是皆大欢喜的。因而习俗或习惯法是好的(盛洪,2021)。欧洲礼法传统,无论是罗马成文法还是英国判例法,或是对习惯法的记录或提炼,或是对习惯法的直接采用,都是来源于习惯法。对习惯法进行研究的法学理论仍包含了习惯法的规则价值,它们反过来对国家制定法进行指导,使得后者不太偏离习惯法。因而尽管后来出现的《法典》看来不是来自民间的习惯法,却仍与其相去不远。现代欧洲大陆法系的法国和德国两种类型“都未能逃离欧洲共同法这一即存法律传统的影响”,例如“它们都规定了严格的权力分置、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合同自由、法律平等等原则。”(赫尔佐格,2019,第346页)

当罗马法因罗马帝国的衰亡而暂时退却时,不仅教会法替代了它成为承载习惯法规则价值的载体,而且各地方也从本地的习惯法中吸取规则价值。“至12世纪至13世纪,很多法学家都有搜集各地口述习惯的爱好,他们把这些弹性十足的习惯改造成正式的、成文的规范。14世纪至16世纪之间的法学家努力清查欧洲各地的习惯法,乐此不疲。他们挖地三尺,把那些潜藏于乡镇、市井以及王国各个角落中的习惯法找出来进行验证,厘清其中的规范性因素,然后用文字将它们固定下来。”(赫尔依格,2019,第199页)直到近代,民族国家在建立本国的法律体系时,不仅要继承罗马法的传统,也要挖掘本国本地的习惯法。如《拿破仑法典》的一个法源就是法国的习惯法(尤其是《巴黎习惯集》)。至于英国,它普通法体系最大的特点就是陪审团裁判。而陪审员们所依据的规则,主要来自当下的习俗价值,因而是一直保持着鲜活的习惯法特征。因而,欧洲礼法传统是一个不为朝代、民族或政体所中断的超长历史的制度。

六、清末民初的礼法传统的修改和继承

自1840年中国与西方出现碰撞以后,就开始出现礼法体系的冲突。到甲午海战中国战败,朝野上下开始怀疑中华礼法制度的优越性,并在解除列强治外法权的动机下,出现了对清朝所延续的中华礼法传统,尤其是法典部分进行修改的要求。有几十年刑部工作经验的沈家本受命主持法律修改。他推动对西方诸国法律的译介,并基于他对中华礼法传统的深厚理解,提出了修法方案,并部分地被接受。总体来讲,清末修法的基本性质和取向在沈家本对修法的基本态度中得到体现。他在其《历代刑法考》中扼要地表达他的基本态度:“夫吾国旧学,自成法系,精微之处,仁至义尽,新学要旨,已在包涵之内,乌可弁髦等视,不复研求。新学往往从旧学推演而出,事变愈多,法理愈密,然大要总不外情理二字。无论旧学新学,不能舍情理而别为法也。所贵融会而贯通之,保守经常,革除弊俗,旧不俱废,新亦当参,但期推行尽利,正未可持门户之见也。”(转引自李贵连,2016,第180页)他不将中西法律视为截然对立的体系,也认为新旧之间有着演化继承的关系,基本作法应是“保守经常,革除弊俗,旧不俱废,新亦当参。”

甚至他提出的修法方案并非是在西方列强压力下的被迫修改,毋宁说是借用了西方的典范恢复儒家的基本价值。如废除凌迟等酷刑,废除肉刑等修订,无疑是对“汉文废肉刑”精神的弘扬。沈家本说,“汉文除肉刑,千古之仁政也。”(转引自李贵连,2016,第225页)儒家的仁政主张,在礼法传统上,具体表现为“德主刑辅”,“慎罚”和“无刑”。沈家本说,“《舜典》所记刑制,颇称完备。《国语》:‘展禽曰: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疑舜之刑制当日亦曾承尧命者也。后来刑法,其宗旨悉出于舜。罚弗及嗣,即文王‘罪人不孥’之法也。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即《康诰》‘非眚惟终,非终惟眚’之意也。罪疑惟轻,即《吕刑》‘刑疑有赦,罚疑有赦’之制也。‘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二语,尤为用刑者之所当寻绎。”“近来泰西之法,颇与此旨暗合”((转引自李贵连,2016,第215页))。上古的一些基本原则,如惩罚不应牵涉家人,疑罪惟轻等,与当代西方礼法精神相合。废除肉刑,夷族等残酷刑罚,则是仁政精神的恢复。

又如将夫妻在法律上的不平等改为平等,也是儒家本意。沈家本引《说文解字》在解释“妻”字时说:“妇与夫齐也。”这是说妻与夫在地位上是相同的。其实这种主张有更权威的出处,那就是《礼记》“哀公问”章记载孔子有关娶妻亲迎的一段话。当鲁哀公问,“冕而亲迎,不已重乎?”正装亲迎妻子,是否过于隆重了?孔子正色回答道,“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亲迎的隆重礼节正反映对妻子及其家庭的尊敬,被如此隆重亲迎之人岂会被看作低人一等?如果我们注意到孔子的年代时,欧洲还实行抢婚制,罗马人还以强掳萨宾妇女为荣,我们就知道男女平等、尊重妻子的传统在中国年代悠久。只是后来在现实中男人的暴力优势渗透到了礼法之中,是应该去除的东西。

对于因身份尊卑而区别对待的法律予以废除,对“不孝”罪的废除,也并不违背儒家精神。儒家强调孝,也并非不允许对父母有所批评。如《孝经》云“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儒家主张孝是礼的基础,礼是实行孝的形式。而刑法是强制性手段,它看似强化孝悌原则,实则因其过分的形式而破坏了孝悌的基本精神。孝悌是对人的内心的要求,就像宗教信仰是内心的一样,如果强迫,就如强迫改宗一样,宗教已经变味了。用强制性的法律推行孝悌观念,儒家孝道也就遭到了亵渎。将孝礼法律化,是儒家原教旨主义做的看来很儒家、实则反儒家的作法。即使如此,在历代司法中,也很少有真正用法条惩罚“不孝”的作法。《名公书判清明集》记载,有若干母告子不孝案件,法官考虑亲情从轻裁判。如有一母亲告子之案,“本合重作施行,以正不孝之罪,又恐自此母子兄弟不复可以如初矣,且押下廂,……,仍令四邻和劝。如再不改前非,定当照条断罪。”(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宋辽金元史研究室点校,2002,第386页)另有一案,“罪该极刑,姑与从轻,杖脊二十,髡发,拘役一年”(第383页)可见,在司法实践中,将对“不孝”的惩罚法律化,也是行不通的。

关于废除刑讯,也符合儒家的“无刑”、“慎罚”的基本精神。实际上,如前所述,早上《唐律》之中,就有对刑讯的限制,如必须在情感启发和正常询问仍无法判定的情况下,最多不能超过三次,每次要间隔20天,15岁以下和70岁以上不能刑讯,鞭笞总数不能超过对应罪罚的数量,且如果受足刑讯仍不认罪就该释放,等等。清末修法改为“除罪犯应死,证据已确而不肯供认者准许其刑讯外,凡初次讯供时及流徒以下罪名,概不准刑讯,以免冤滥。”(李贵连,2016,第111页)是对刑讯的进一步限制。

关于“罪刑法定”,也是中华传统礼法中的一个原则。沈家本引《晋书·刑法志》中刘向所说“律法断罪,皆当以法律令正文,若无正文,依附名例断之,其正文、名例所不及,皆勿论。”(转引自李贵连,2016,第390页)《唐律》中有“断罪无正条”说,“诸断罪而无正条,其应出罪者,则举重以明轻;《疏议》曰:断罪无正条,一部律内,犯无罪名。”(转引自李贵连,2016,第392页)是说如果某种犯罪行为没有法律正文的规定,可按相类行为推断。如果该行为比法律正文规定的无罪行为为轻,则该行为无罪;如果比法律正文规定有罪行为为重,则该行为有罪。近代以来西方 的“罪刑法定”原则有进一步的严格限制,即“刑法不得类推解释或类推适用”(李贵连,2016,第392页)。沈家本的评论是:“今东西国之学说正与之同,可见此理在古人早已言之,特法家之论说无人参究,故称述之者少耳。”(转引自李贵连,2016,第390页)区别只在程度上,它们共同的取向是防止司法滥权。《唐律》之规定甚为合理,只是其类推要在合理的范围之内,超出了就是滥用司法权。

对于对买卖人口的禁止,自《唐律》就有对“略卖人口”的禁止和惩罚条款,且惩罚非常严厉,一直到清并未改变。如《唐律》第“292条”中规定,“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劫掠人并出卖给他人为奴婢者,处以绞刑。其它依被卖身份不同而惩罚逐轻。根据这一法条,至少从唐代起,奴隶制就是非法的。只是在民间,有因经济困难而卖儿卖女的现象,和非法的略卖人口的犯罪还是有根本区别,却因其有一定合理性而被默许;有些豪强掠卖人口却仗势不受惩罚,而长期不能禁止。清末制定新法“禁革买卖人口”只是对《唐律》传统的再一次确认,并非是从西方的输入。在罗马法中,奴隶是一种法定的存在。在西方,掠卖奴隶是一个历经400年的大规模营利活动。如果按法律史的时间尺度,对奴隶贸易的禁止还是不久前的事情(1806年),奴隶制的废除也还是刚刚发生(1865年)。“沈家本认定欧美各国,尊重人格,均无买卖人口之事。为革除旧习,各国之法实可采取。”(李贵连,2016,第113页)似缺少这一纵向历史视野。

而在《刑法》方面,中华礼法比西方法律可能更优一些。马士在其名著《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中说,在鸦片战争前后时期,“按英国的法律,不必说是偷羊或盗马,就是盗窃数目超过十二‘辨士’的、以及其他类似罪行,都要判处死刑 ,……杀人未遂、纵未伤人,或者意图杀害而露出并扳动实弹的枪械,也是一种可以处死的重罪”(马士,2000,第127~128页);“与当时的西方的观点相反,中国法律是非常合乎人道的。预谋杀人犯处以斩首,杀人犯处以绞刑,误杀罪需给予赔偿,自卫杀人者不予追究。”(韦克曼,1983,第203页)区别在于,双方在司法上对罪名的认定有分歧。中方倾向于认定较重罪行。这不是《刑法》问题,而是司法问题。据某些研究,当时所谓“治外法权”问题,并不是清朝政府迫于西方的压力而作的让步,实是“中国主动予之”(汪楫宝,2015,第18页)。原因之一是,“我国过去成例,外人在中国诉讼,常由外人自办。唐律名例律,有‘诸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其本俗法,民类相犯者,以法律论’之规定。”(汪楫宝,2015,第19页)但治外法权一旦给出,在现代意义上就是主权的丧失,且有被彼方不断扩张应用之忧。所以到清末沈家本主持修改法律时,《刑法》的修改常与收回治外法权相关。

而《民法》部分在中华传统中并无成文法典,只表现为民间的习惯法,即礼。因而在修法过程中,主持修法的沈家本组织对国内民商事习惯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查,“遍历直隶、江苏、安徽、浙江、湖北、广东等省,博访周谘,究其利病,考察所得多至数十万言,馆中于各省商情具知其要”。(李贵连,2016,第173页)再翻译介绍西方诸国及日本民法,对比法国民法典和德国民法典两大典范,沈家本认为“德国民法典晚于法国民法典近一个世纪。由于德国民法典吸收了法国民法典的立法经验,随时损益,又增加了不少适应新时局的条文,因此德国民法典被公认优于法国民法典。”于是,“《大清民律草案》主要采用德国民法典”(李贵连,2016,第180页)。而如前述,德国民法典侧重习惯传统,虽是异国传统,也有一些共通的地方。这种作法实际上是吸收了民事关系之间的一般规则,又保留了中国民间习惯法的大部分规则。而且,即使有所谓“民法典”的出现,在中国民间,仍是以习惯法为主要的行为规则。

至于宪法部分,不少人认为中西之间差距很大,实际上儒家传统一直认为公权力的源泉来自民众。如作为政治合法性的“天命”,是高于帝王的权威授予的,那就是 “天道”或“天”,而“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基本上是以“民”的眼光对统治者加以判断。而“王”或“君”的设立只是为了“民”,“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荀子)这暗含着,在民众与君王之间有一个交换,有一个社会契约。如果君不为民,也就没有为君的合法性了。正如尧禅让舜时所说,“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论语·尧曰》)意思是,上天让你为君,你要把握好礼法制度;如果搞得民众穷困,上天就不再发你工资了。这显然与西方的宪政含义——上帝让统治者在遵循自然法的前提下治理国家,一旦他违反了自然法,上帝就会让他下台——非常接近。只是历代统治者都是靠武力上台的,他们自然要夸张他们的统治权的绝对性,但不会为儒家所接受。儒家的“革命”,就是对暴君违背天道时的手段。所以清末在国内外压力下也能接受“立宪”,而中华民国虽形式上仿效美国等共和政体,却仍有儒家思想作为其文化基础。

在修法工作尚未完成时辛亥革命爆发,沈家本的工作被中断,但大部分被中华民国的法律所继承。“民国成立,仅删除与国体抵触各条,其余暂准延用”(汪楫宝,2013,第15页)。后经多次修法,1929年以后,《六法全书》基本完备,并通行于中华民国时期。虽然《六法全书》是参照欧洲大陆法律体系的分类,尤其其中《民法》部分参照了欧洲的民法,同时“为修立民法,前北京政府司法部曾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民商事习惯调查,时间约在1920年前后。有关调查报告后经民国司法行政部编定,于1930年印行,名为《民商事习惯调查报告录》。该书民事部分共分四编 ……,总计3432则,涉及当时19个省、区的民事习惯。”(梁治平,(Kindle 位置 521-524))1926年之《民法第二草案》,“债与物权,大抵采用大陆法成规,亲属继承则颇保存旧制”(汪楫宝,2013,第16页)。总体来讲,《六法全书》也只是对中华礼法传统的“损益”,《民法》只是用成文法部分地渗透到了习惯法领域,并未完全替代习惯法。而在民间,仍有习惯法通行。对当时一些民间合约的观察发现,“它们的形式与清朝、明朝甚至唐宋时期的契约几乎没有差别。甚至由官府印制官契及由民间出版标准契式的做法都如出一辙。”(李倩,2005,第136页)

总之,清末民初的修改法律,与其说是在中西法律对抗中接受西方法律,不如说是“授西入儒”,即借用西方法律的相应安排,加强对中国法律之偏离儒家价值的部分进行修改,并未改变中华礼法的基本原则和规则价值。从几千年的长程历史来看,这就是对发源于夏商周的中华礼法传统的“损益”。

七、中华礼法传统的被否定和以罗马法资源的替代接续

1949年以后,情况发生了急剧变化。新政权完全废弃了《六法全书》,但并没有及时用新的法律取代。后来学习了苏联的法律,却没有学习它继承罗马法传统的做法。江平先生对这一转变做了个人化的记录。他回忆说,当50年代初他去苏联留学前夕想购买几本中文法律书、以做对照时,“立刻遇到当头一棒。当时的纪律中有一条,就是不准带任何旧法的书籍。…… 中国的旧法已经完全被废除,旧法体系也被打烂,旧法的思想更不能继承。”(江平,2010,第92页)当时新政权的逻辑是,旧法律是与旧政权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若打倒旧政权,就必须完全废弃旧法律。并且新政权的意识形态是建立公有制和计划经济,跨越了旧的经济制度,因而法律也必须是全新的。不仅如此,在“破旧立新”,“移风易俗”和“与传统彻底决裂”的口号下,对民间尚存的习惯法也以“封建落后”为理由完全禁止,加之“土改”运动消灭了大量的精英——他们是乡村习惯法的专家,习惯法也被消灭殆尽。至此,传承几千年的中华礼法传统被完全中断。

但这种中断中华礼法传统的作法,却不是独立的、偶然的事件。而是近代以来、尤其是“五四”运动以来完全否定中华传统的思潮所致。这种思潮认为,中国之所以在近代工业革命以后失去先机,经济和技术发展落后于西方,在军事对抗中失败,全应由儒家传统负责。由儒家主导的中华礼法传统也自然是相对于西方礼法传统的“古代的”、“落后的”传统,应完全放弃,要实现中国的现代化,就是全盘接受西方的法律制度。而在这个大背景下,另一种“西方的”传统,以“阶级斗争”和“公有制”为意识形态特征的思潮又被认为是“更先进”的文化加以引入,在政治上可行时就大行其道。它不仅蔑视中华礼法传统,而且将传续至现代的西方礼法传统从根本上否定,它的根本目标是“消灭私有制”,自然与有着产权制度的罗马法不相容,它的“阶级斗争”理论用阶级身份替代了人的权利,从而为无视人权提供了理由。从而,这种理论就可以完全否定东西方礼法传统。

当然,这种作法与同样实行公有制的苏联不同,后者强调礼法传统的连续性,强调对欧洲传统的继承,也有一些个性化的原因。据江平,列宁是法学院毕业的,还从事过一段律师职业。他强调要继承人类所有的智慧,他尤其对欧洲传统充满尊敬,他也自然知道罗马法的价值。而毛没有上过大学,也不征询法学家的意见,仅凭自学获得一些不太完整的教育,根据自己的个人经验憎恨乡村传统,憎恨家族。他的成功只是军事上的成功,并不具备治国所应有的知识结构。他对马克思主义所知不多,对其描画的理想境界——共产主义只有着浪漫的想法,没有具体制度和技术的考虑。所以当时中国与苏联的作法迥然不同。在中国,是全面废除包括民法在内的旧法;而苏联,则是基本保留民法,而用特定法,如《土地法》、《劳动法》部分地替代和缩小民法适用范围。

而一个礼法体系是要经过相当长时间才能发展、改进成熟。仅靠数年、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是无法建立一套不同于传统的、成熟的新法的。即使从苏联照抄,如果它也是在短时间匆忙建立的,也会缺乏基础。况且当时还是有选择地学习苏联。如江平记述,当时中国当局既没有学习到苏联对罗马法的尊重,也没有受到它的陪审团制度的影响,甚至对它的“一般监督”——对官员监督的制度予以排斥。一个明证就是,一个到苏联考察后宣扬“一般监督”的人被打成右派(江平,2010,第105页)。由于把一切旧法视为“落后”、“反动”,因而“法”本身就成为了一个负面的词汇,而“无法无天”则是具有革命性和先进性。尽管当时的领导人也表面承认应该有法律,但把立法放在次于他们直接命令的位置,一切以他们的方便为准,他们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在三年饥荒以后,虽然认识到了社会规则和秩序的重要性,也并不重视立法。这表现为在新政权成立后虽也曾几次组织法学家起草《民法》,但都因给“运动”让路而无疾而终(江平,2010,第276~288页)。

在另一方面,发端于“五四”时期的文化过激主义,产生了一种对“礼”全面否定和蔑视的观念。这起源于鲁迅小说《狂人日记》中在“仁义道德”的礼教中看出“吃人”二字的经典语句。而鲁迅是即使在文化专制最极端的日子里也被赞美的几乎唯一的民国作家。他的主张在当时受过中小学教育的学生心目中产生洗脑一样的作用。在那之后,“礼”就是一个负面词汇。民间乡下的几乎所有习惯法都可以被冠之为“封建礼教”加以否定。与民间家庭或家族相关的习俗,也会被称为“封建宗法关系”而作为革命之对象。宗教活动及习惯也被加之“封建迷信”之名而禁止。在新政权建政之初的1951年,中央政府就下令将全国各地的家族祠堂和其它族产收归政府,乡村习俗的组织资源一旦消失,这些习俗也会迅速消失。乡间与政权抗衡的力量消失后,民众作为个人或小家庭更没有抗衡权力侵犯和改变规则的能力。新政权代之以基层党组织,它们是盘踞在乡间的权力的代理,对个人或小家庭又起着直接监视和压制的作用。

这种“无法无天”的状况给大陆中国带来了一段没有法的时代。无数人死于非命,土改被非法夺去的生命据说约有500多万,反右也使许多人失去生命和自由,文革的规模更大,据说有2000多万失去生命,不计其数的人遭受迫害受到折磨。只剩下一个规则,权力就是公理。这时如果有《唐律》,如果有民间的习惯法,大概不至于如此吧。土改中丧命的500多万地主富农究竟犯了什么罪?他们的财产被剥夺,生命被践踏,经过了什么法律程序?在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土地权利被无偿地大规模地转移了两次,一次是从地主富农手里转到其他人的手里,一次是从普通农民手里转给“集体”,其实就是转给了“权力”。土地实际上归国家所有,但代表“国家”的是不受约束的政府及其官员,他们可以制定任何比例从农民手中夺取粮食,没有任何法律约束他们不这样做。据我们的估计,自1954年“集体化”以后,“实际田赋率”为25~30%,最高的1960年达49%(盛洪,2014)。直到出现大饥荒,饿死数千万人,才让决策者有所收敛,但决不承认自己有错。

文革结束以后,中共高层决定进行改革开放,即市场化的改革。对法治的要求提到了议事日程。才有制定各种法律的动力。以《民法》为例,又开始启动制定过程。只是当时认识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才改为先制定《民法通则》。然而,这时仍然将民国的《六法全书》排除在法律渊源之外,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习惯法调查,而是聘请了一些法学专家;在后来起草《民法通则》时,只聘请了四位法学界权威人士。立法涉及的咨询范围只是所谓“三结合”——立法机关,学者和实际部门。所谓“实际部门”是指法院、检察院等(江平,2010,第293页)。因而这是既排除中华文明的规则价值,又排除现实发生的习惯法的立法过程。然而这个《民法通则》还是比较成功的。除了江平先生在其基本原则价值方面的评价外,还有它基本上为当时正在发展的市场制度提供了基本秩序,这又由改革开放的成功所支持。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在这里有罗马法资源的替代。

在起草《民法通则》的四位法学家中,有前面提到的江平先生。他曾在苏联学习了罗马法。另一个是王家福曾留学苏联,他想必也学习了罗马法。另外两个法学家,佟柔和魏振瀛毕业于中国的法学院。但前者对外国的民法有深入研究,而后者则除诸国外,还对台湾民法有所掌握。而在大陆中国所说的“外国民法”,一定是欧洲大陆法系的民法,还可能包括日本的民法。只有台湾民法还包含了传统的中华礼法。但不会有英国的普通法。因为普通法作为一种判例法缺乏清楚明晰的法典化,移植性较差。所以在改革开放后重修法律的过程中,罗马法的资源还是主要的,欧陆民法实际上也是继承和包含了罗马法的基本精神。而台湾法律是对中华民国法律的延续,其中也包含经历清末修法对西方法律的引进。可以说,在文革后,重续法律的努力中,虽然很少有中华礼法传统的资源,却主要由罗马法的精神和原则加以支撑,它弥补了一个市场经济需要一套法律体系的需求。以罗马法为主要资源的欧陆法虽然有不少缺陷,但比起“无法无天”的状态,还是好得许多。

八、为什么还要接续中华礼法传统?

既然罗马法已经充当了现在大陆中国法律体系的法律资源,而改革开放的成功也证明,这个法律体系总体来讲是好的,还有必要提复兴中华礼法传统吗?应该说,以罗马法为基础资源的法律体系虽好,却也有较重要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它的立法形式问题。它是由政治权力主导的、由若干法学家起草、表面上由立法机关制定的国家制定法。最重要的问题,是它垄断法源,将作为真正法源的习惯法一概排除在外。由于它的法源来自国外,与本土没有关系,它就是一种被外在强加的法律。所以在大陆中国经常听到政府倡导“普法”,就是告知作为“法盲”的一般民众法律是什么。而这种普法暗含着把中国民间看作是没有任何规则的蛮荒之地,更不把它看作是法律的源泉之一。这就一举排除了在中国本土发展适用数千年的礼法传统,把这个极其丰富的本土秩序资源一扫而光。当国家制定法由于借助于国外的法源,虽然在基本规则上大致不差,但不能适应民间的具体情况,并且与实际存在的习俗相冲突。在这时,国家制定法就以国家权威否定民间习俗,而可能以更高的成本、更不适宜本地认为合适的方法解决冲突。就如苏力借“秋菊打官司”所揭示的问题一样,按照乡间习俗,村长只要赔个“不是”即可,但按照制定法,他就得蹲监狱(苏力,1996,第23~30页)。

第二,它颠倒了“发现”规则的源流,颠倒了规则价值的主次,以国家立法形式误导民众,以为只有国家或法学家才有资格和能力“制定”法律,一般民众不仅与此无关,而且只能仰赖天恩,被动接受。这带来广泛的心理错觉或自卑,怀疑自己心里对是非的判断,而盲目崇拜自上而下强加的“法律”。这给人一种制定法优于个人之间的同意或合约的错误看法。如苏力在“法律规避”一文中所引“私了”的例子一样,男青年约会时强奸了女青年后,两家私了,却被不少法律学者斥为“不知法”。苏力指出,“私了”所依据的规则实际上是一种“民间法”(苏力,1996,第43~44页),即我们所称的习惯法。所谓“不知法”实际上是指不遵循制定法,但一定遵循了别的法,或者两者之间的协议具有法律效力。这种用制定法否定习惯法或民间协议的作法,就是颠倒本末,遮蔽了法的真正来源。这种倾向具有普遍性,例如在著名的于欢案中,济南公安局说“法是法,情是情”,言外之意,法优于情。

第三,罗马法的外在形式——法典化虽然有汇集习惯法和其它法令的好处,却带来了法律的僵化。由于人类社会是变动和发展的,许多新事物、新的技术和制度,新的社会关系,人们之间的行为规则也会发生变化或细化。法条是相对不变的,而人们的互动是经常的当下的发生的,如果法律不能随之发生变化,就会限制人们的创新行为。又由于人类的行为千差万别,情境多种多样,再多的法条也无法涵盖众多具体情境,因而虽然法典似乎包罗万象,实际上相当简略,不足以应对具体情境。在这方面远不如普通法灵活。如“就侵权行为而言,《法国民法典》只规定了三条,《德国民法典》也只规定了十几条,而我们参照《美国行为法重述》,就有九百多条”(江平,2010,第309页)。法典化也较难修改错误的法条。修法要经历较长的修法过程,而在未修改期间,仍是错误的旧法条在起用。而普通法依赖陪审团的判断,他们可以采取一种“陪审团废法”的形式,废除错误的法律,因而能够灵活地调整法律。

第四,法典化的法律体系,只强调唯有国家立法机关才能立法,国家制定法才是唯一法源的立法机制,不仅排除了普通民众的立法权——即他们参与习俗形成的过程,而且会在形式上被权力加以利用。它更多地依赖于具体立法者的个人偏好、倾向或动机。最善意地说,主持立法的政治人物,或直接起草法案的法学家,或立法机构成员,可能会根据自己的偏颇的理解而影响立法。据江平,在审议《物权法》时,有人对抛弃物属于谁的条款持否定态度,说“抛弃物不就是垃圾吗,规定它干啥!”(2010,第302页)更严重的影响是,某些利益集团——尤其是行政权力利益集团通过法典化的立法将有利于它们的私利塞进法律。尤其是在大陆中国的立法机关成员构成上,行政官员占据大量席位的情况下,所立之法会更有利于权力。例如《土地管理法》严重压缩了公民的土地权利,而扩张了管理部门的权力。它给了权力部门强行征购农民土地的借口,造成了几十年来农民土地被侵夺的大量悲剧。又如《城乡规划法》极大地夸张了规划的作用,将规划权凌驾于基本产权之上,也为权力机构强拆民房提供了借口。这种“部门立法”的现象已相当普遍且愈演愈烈。例如农业部设立“农管”依据的“法律依据”,就是将设立许可与罚款规定塞入的“立法程序”(盛洪,2023)。这一趋势会最终瓦解为建立市场经济而建立的法典体系。

第五,由于罗马法的法典化特征,它很容易被掌权者用来将有利于自己统治、而偏离公正行为规则的法律,以立法、编纂法典的形式加入到法典中。这在历史中就曾多次出现过。而在今天的政治环境下,如果权力受到的约束较弱,国家制定法律、法典化就更容易成为独裁者的工具。尤其是在立法机构垄断制定规则的权力以后,同时否定其它法源——民间习俗、习惯或契约,剥夺了民众的“立法权”——即形成并遵循习俗的权利;再滥用权力直接干预立法机构成员的选择和选举,甚至直接操控或控制立法机构的投票;立法机构就会成为独裁者的橡皮图章,为他披上“合法性”的外衣。而在尊重习惯法的时代或国度中,习惯法本身就是对权力的一种约束。利用所谓立法,将制定法置于优于习惯法的位置上,会在政治结构中出现有利于极权和独裁的情形。

第六,中华礼法传统是自轴心时代以来一个成熟文明的基础性秩序,也是世界若干成熟礼法传统中的一个,它的存在和发展不仅关乎该文明的存续,也是世界的多样化文明的一支资源。社会体系很复杂,人类发展的路径是多样的,绝非在某一历史阶段占有优势的文明就绝对的好,处于劣势的文明就一无是处,它们各自都包含着优缺点,只是多少不同。人类已经遇到的问题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小部分,在人类文明资源中现在看来暂时没用的、或显得劣势的资源也可能在以后的发展中发挥它们的作用。人类不可以暂时的胜负决定取舍。中华礼法传统是经上千年的发端、曲折、酝酿、最后成熟于隋唐,以《唐律》为成文范本,在民间以习惯法为基础;这一礼法传统在唐以后又被传承和延续了上千年的时间,一直到中华民国。这样一个经历数千年的礼法传统肯定经受了时间的大浪淘沙,有着不可磨灭的规则价值,实在不可轻易抛弃。

前面已经讨论了,礼法体系是一种超越政权、民族、政体和经济制度的长程历史的制度,它是制度结构中处于基础位置的制度。因而近代以来在中国出现的否定中华礼法传统、进而否定它的文化背景——儒家思想的论点都有点似是而非。有人说,儒家及中华礼法传统下中国没有率先发展工业化,进而在对外战争中战败,导致丧权辱国的结果,证明这个传统是落后的、甚至是反动的,中国要实现现代化,只能抛弃这个过时的传统,拥抱西方的传统。这种看法是极端自尊心理受挫后病态反弹,走向极端的文化自卑。从数千年的尺度看,中华文明相对来讲还是稳健前进的,受到一些挫折,并不算太大。然而一旦受挫,也许文化自尊心就无法容忍,走向反面的极端——对该文化全面否定。殊不知,按照这样的逻辑,希腊被罗马武力征服,它的文明也应不值一提;罗马被蛮族灭亡,罗马法也不值得仿效;以色列国被罗马征服,它的神庙被罗马人毁弃、耶路撒冷被夷平,犹太教、以致基督教也不值得信奉。然而就是在蛮族得势数百年后,他们的后代发现了希腊文明的辉煌、罗马法的优越,犹太教-基督教的高尚,并将这三者熔为一炉,掀起三R运动——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罗马法复兴,最后成就了西方的现代化。

而实际上,以《唐律》和民间习惯法为代表的中华礼法传统,又有着不同于罗马法和普通法传统的结构特征,值得加以传承。首先是,这种以成文法法典出现的国家制定法,和以礼的面目出现的民间习惯法形成了默契的、却鲜明的边界与互补。梁治平在其《清代习惯法》一书中指出,“研究《大清律例》的学者发现,律典直接按照中央各部名称分类,而其律文与其说是针对所有臣民的一般规定,不如说是对官吏的指示。在通常被西方学者译为‘民事法’的‘户律’里面,与现代民法有关的事项多半是因为与户部的主要职能——税收有关才被排列在一起。…… 正是这种情形造成了本文开篇就提到的习惯法与国家法之间内容上的‘分工’格局。”(Kindle 位置 1358-1363)。这个分工的原则就是,凡是涉及政府应该干预或裁断的事务,才需要由成文法典明确规定,而不需要的,则法律丝毫不予涉及。更深一层的含义是,凡是可以由民间当事人之间自愿达成协议的、或民间仲裁传统可以解决的纠纷,政府都不要介入。他发现“律典中有关继承或土地交易的法律规定甚少,而且完全没有系统性。”(Kindle 位置 1356) 这说明在实践中,政府确实很少干预土地交易和继承的纠纷。这正反映了民间习惯法的有效性。

中华礼法传统的这种二分法——涉及政府职能部分的规则秩序采取成文法典形式,而涉及民间民事关系的部分采取礼即习惯法的形式,正好介于欧陆法典化和英国普通法两种形式的中间。欧陆法系企图将所有社会秩序全都纳入成文法典,无一遗漏。这是对人类理性能力的过分夸张,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即使做到了完全的法典化,也会一方面增加政府干预的范围和规模,一方面又会降低解决纠纷的公正性和有效性。而英国的普通法看来是对习惯法的全面承认,却不得不建立政府的法庭予以裁断纠纷,并且在涉及政府的部分仍要用明确的文字来宣示规则。如继承普通法传统的美国,仍要颁布一部成文宪法,而美国的若干州,仍进行了法典化运动。这正说明,完全的判例法也不能全面承担礼法体系的重任。

有人会问,中华礼法传统不是已经被中断了许多年,还能接续吗?从法律史的尺度看,中华礼法传统实际被中断的几十年不算长,只是一瞬间。罗马法从正式制度的角度看,被中断的时间是更长的。从西罗马帝国倾覆的五世纪到11世纪开始的罗马法复兴运动之间,有约五、六百年的时间。虽然其间有东罗马帝国的延续,但在西欧地区却不存在作为正式制度的罗马法了。但罗马法的学问还在基督教的修道院中传承,罗马法的程序和形式还在地方习惯法和封建法中遗存,罗马法的研究还在法学家中间延续。当然,相对来讲这是罗马法的低潮时期。但当11世纪以后,古罗马法的文献又被重新发现,掀起了对罗马法研究的高潮,作为结果,罗马法也复兴了。更何况,早有中国学者指出,中华法系本来就具有超越暂时中断或式微的历史,“国家亡而复兴,玉律金科,自创之而自保之,不毁于两度入主之异族”[22]。这说明,礼法传统既然是长程历史的产物,它的文化和文字载体也具有着长效功能。即使在一段时间内它在司法实践中处于边缘,也可以依据它的文字文献加以恢复。这一历史事实说明,中华礼法传统不仅应该复兴,而且能够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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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iquette and Law as Institutions of Long-standing History
Sheng Hong

Abstract: This article views the system of etiquette (customary law) and law (statutory law) as the complete set of order rules within a society. It is a foundational institution that has developed over a long historical period, originating in far ancient times and being compiled and refined by cultural elites during the Axial Age, ultimately forming the classics of civilization and statutory law. Together with customary law, it constitutes the order of etiquette and law. This process spans thousands of years and is not interrupted or replaced by changes in dynasty, ethnicity, political system, or economic structure; it represents the most valuable institutional wealth within a society. The Chinese etiquette and law system, like those of other civilizations during the Axial Age, has been generated, developed, evolved, and honed to maturity. The Tang Code serves as a typical representative of statutory law, being a deep-seated institution in successful dynasties such as the Tang and Song. In modern times, under the impact of the West, this etiquette and law system has faced challenges and was largely abandoned after 1949, leading to significant disasters. In the context of the need for a etiquette and law system adapted to a market economy following China’s reform and opening-up, and in the absence of resources from the Chinese etiquette and law tradition, new laws were formulated by borrowing from the resources of Continental Roman law. While this has somewhat supported the market economy, certain deficiencies in the Continental legal system have rendered it less than satisfactory. The solution lies in the revival of the Chinese etiquette and law tradition.

Key Words:  Etiquette, Law, Institutions, China, History


[1] 王梦鸥注释,《礼记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编,北京,新世界出版社,页480。

[2] 王梦鸥注释,《礼记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编,北京,新世界出版社,页285。

[3] 哈耶克,《法,立法与自由》(第一卷),北京,中国大百科出版社,2000,页115。

[4] 哈耶克,《法,立法与自由》(第一卷),北京,中国大百科出版社,2000,页113。

[5] 转引自高明士,《中国中古礼律综论》,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页3。

[6] 转引自高明士,《中国中古礼律综论》,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页8。

[7] 转引自高明士,《中国中古礼律综论》,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页9。

[8] 曾宪义,马小红,〈中国传统法的结构与基本概念辩正〉,《中国社会科学》2003:5(北京),页61~73。

[9] 格罗素,朱塞佩,《罗马法史》,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9,页75。

[10] 王梦鸥注释,《礼记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编,北京,新世界出版社,页193。

[11] 费孝通,《乡土中国》,北京,三联书店 ,1985,页50。

[12] 梁治平,〈从「礼治」到「法治」?〉,广州,《开放时代》,1999年第1期。

[13] 昂格尔,《现代社会中的法律》,北京,中国政治大学出版社,1994,页85。

[14] 梁治平,《清代习惯法》,桂林,广西大学出版社,2015,Kindle, IPad位置68。

[15] 曾宪义和马小红,〈中国传统法的结构与基本概念辩正〉,页61~73。

[16] 哈耶克,《法,立法与自由》(第二、三卷),北京,中国大百科出版社,2000,页49。

[17] 哈耶克,《法,立法与自由》(第一卷),北京,中国大百科出版社,2000,页197。

[18] 哈耶克,《法,立法与自由》(第二、三卷),北京,中国大百科出版社,2000,页500。

[19] 盛洪,〈习俗的有效性证明〉,济南,《制度经济学研究》,2021年第1期。

[20] 朱熹,黎靖德编,《朱子语类》(一),长沙,岳麓书社,1996,页118。

[21] 曾宪义,马小红,〈中国传统法的结构与基本概念辩正〉,页61~73。

[22]周祺,《中国法制史讲义》,中国公学大学部铅印本,转引自俞荣根,龙大轩,吕志兴,《中国传统法学述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页 25。

原载于《法制史研究》第42期(2025年第12期)

【序跋】《礼与普通法》自序|盛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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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礼”与“普通法”放在一起是我的提法。之所以放一起,是因为它们很相似。它们都是起源于民间的习俗,或更正式的说,是习惯法;在此基础上,它们都提炼出了更一般的规则,并且实际上成为社会的主导秩序。但是在近世以来不少中国知识分子看来,它们很不同,一个很“现代”,一个很“古代”。这其实是在近代以来中西冲突的背景下才有的扭曲看法。自英国在鸦片战争中打败中国以后,一种逐渐强化的意识是,中国过去的所有制度或文化都要为这一失败及以后的一连串失败负责,而英国的则是它的胜利的全部原因。这当然是在一种极端情境下的激进看法,但在以后逐渐成为主流。于是这两个看似相近的东西却在不同国家中命运迥然不同。

在英国,普通法发源于古老的习惯法,它之所以好,是因为它“很是古老,先后为五个民族适用和接受”;罗马法、威尼斯法和基督教法“都没有如此古老之历史根系”,因此是“最为优秀的”(福蒂斯丘,2008,第57~58页)。而在中国,礼的发源更古老,它的源头是夏商周三代。它之所以坏,也是因为它古老,因此陈旧、落后,还“吃人”。要想现代化,要想变得繁荣和强大,就得彻底否定礼,引进“先进”的制度和文化。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导致更大的灾难,不仅没有现代化,反而发生了严重的倒退。当改革开放后,向原来习惯法(如原来的土地制度)方向回归,经济和社会应声反弹,繁荣重启。

于是,人们怀疑,导致中国失败的原因并不在于它的礼,而是另有原因。我们发现,在鸦片战争时期,英国的税率远高于中国,虽然它的经济总量还不如中国,但政府所支配的资金却超过了中国。再加上欧洲多年战争激励的武器技术的发展,它已经武装得非常强精良。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也发现了这个秘密,但他们把这个经验教训推向了极端,走向国家主义、政府万能的方向。他们也没有看到,英国在加强政府职能的同时并没有破坏民间的习惯法,而是将普通法推向更高的位置,相当于宪法。更加上当时更加激进的主义又传播到中国,政府控制一切的作法有了更为“科学”的理论基础,于是反对中国自古以来的习惯法就成为一个潮流,在文学上成为一个时尚,以致出现了《狂人日记》这种极端激进的作品。由于这个作家在大陆中国即使是极左时期仍被官方崇尚,以致这种对礼的污名化被广为接受,成为当时的年轻人终生的信念。

我们发现,由于人性弱点,在特定时代裹挟下的思考难免偏离冷静和中立的状态,会被当时的巨大思潮左右;如果我们意识到这种人性弱点,有意避免之,或许可以对历史中的制度有恰当的评价。我将礼与普通法一并提出,发起“礼与普通法”研究群,就是一种力图保持冷静且中立态度的学术努力。本书就是这一系列努力的成果。包括我在“礼与普通法”研究群沙龙中的发言,包括我写的若干篇论文,也包括我对历史中的礼法的研究,还包括我从这一学术视角出发的评论。当然是否真的保持了中立,还要看我们的研究成果是否能站得住脚,能否经得住批评,能否经受得住历史的检验。

本书的第一部分是“方法”。礼与普通法首先是一种方法。在这里,方法主要是指认识论和思维方法。它有若干思想资源。一是哈耶克的认识论和关于自发秩序的论述;一是新制度经济学的分析方法;一是有关礼的观察、收集和思考的方法,即儒家的方法;一是普通法的经验的案例的方法,还有就是新科学——沃尔夫拉姆的元胞自动机的方法。从认识论的角度看,礼与普通法的方法是建立在假定人的理性有限基础上的。人类不可能完全认识和把握理想的秩序,这一理想秩序也不会源自他们的头脑;他们只有通过观察他们的行为及其后果,并不断作出修正来逐渐接近理想的秩序。人的先天综合判断只是在这一过程中起辅助作用,用来判断某一行为规则的优劣。行为规则是外在于人脑“自然地”发生的,这就是自发秩序。

由于自发秩序发生于人们之间的互动,且无外力干预,最后收敛于人与人之间的均衡,所以是好的。它反映出的规则特点是抽象的,否定性的和非目的性。抽象即不规定到细节,否定性即不做肯定性规定,非目的性即它只规则行为而没有特定目的。因而,从微观来看,自发秩序又是非常简单的。惟其简单,才较少限制,才给予了人们更大的自由空间,反而能形成复杂的社会结构。这种用简单方法解决复杂问题的取向,在儒家传统,哈耶克理论,普通法传统和新科学中都有所体现。于儒家,在身家国天下四个层次中,规则基本一样,只是有些微调整;在哈耶克理论中表现为对“正当行为规则”的强调;普通法传统则是专注于法律正当程序和判例;沃尔夫拉姆的新科学则证明,简单行为规则可以生成复杂的结构。

礼与普通法的方法是经验的,案例的,试错的,谦恭的,而不是唯理主义和建构主义的。说是“经验的”,是说它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更愿意实践,也更重视对当下问题的解决,而不是在头脑中构想一个乌托邦,然后推行之。这体现于儒家对礼的观察、思考和实施,也体现于普通法是一种判例法传统,它着重于对具体判例的思考和讨论,进而推进规则的演进。所以说是“案例的”。儒家对礼的规则的阐述也贯穿于对具体案例的评判之中,如在《论语》和《春秋》中对非礼行为的谴责。说是“试错的”,是说根据对某一规则的实施的后果判断优劣,进而加以改进。说是“谦恭的”,是说人类主体知道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知道自己理性的有限性,对他们所不知道的部分保持敬畏,表现为敬畏天,敬畏上帝,敬畏自发秩序,……,这样就不至于走向“致命的自负”。

本书的第二部分是“理论”。在礼与普通法的方法论基础上,就要给出礼与普通法在学术上的解释和理解。首先人类社会需要有秩序。假设有一种理想的秩序,或叫“天道”或“自然法”。但由于人类的理性有限,我们都无法完全理解和把握这一理想秩序。一个简单和现实的方法就是观察在人间已经生成的秩序,这就是习俗,习惯或惯例。如前所述,由于它们是民众之间自发互动形成的,又没有外力介入,所以是纯粹的,好的。这些自发秩序可以拿来就用,也可以进行思考,发现其中的规则价值,提炼出可以用文字描述的文明原则。这就是礼和普通法产生的过程。它们因而都是从习俗,习惯或惯例中,即从习惯法中发展而来,最后形成的人间秩序。礼与普通法虽然不够完善,但已是在人间最接近“天道”或“自然法”的秩序。

习俗或习惯法为什么是好的,可以用制度经济学更精确地分析和论证。习俗就是重复行为的规则。一个好的行为规则必然是在达到个体目标时更为节约成本的规则。它产生于人们的互动之中。这说明人们的行为是交换的。与市场交换相似,它也服从于等价原则,即人们会用自己的行为交换与之等价的别人的行为。“等价”是他们心里的判断,经过他们之间行为的一系列调整过程,最后实现行为的等价或均衡。一个人之所以愿意遵循习俗之规则,是因为他或她认为这样做会带来便利或者至少不吃亏。这种行为等价交换的观念也是一种成本-收益分析,当外部条件或具体习俗形式发生变化时,行为的成本收益也会发生变化,人们也会随之调整他们所交换的行为,即习俗发生变化。还会出现多个不同习俗之间的竞争。习俗由于其自愿性或非强制性,个体可以随时决定是否同意或遵守,因而习俗也会随时间而变迁。当时间足够长,经大浪淘沙仍然存在的习俗就是好的。

本书的第三部分是“历史”。既然提出和发展了有关礼和普通法的理论,它们在历史中可否得到验证,就是它们是否具有解释力的标志。这里的历史包括中西的历史。在西方,我们主要关注欧陆和英国的历史。欧陆历史涉及罗马法的产生、传承和复兴,英国历史涉及普通法的产生和发展。无论是罗马法还是普通法,它们都产生于对习惯法的观察、收集和提炼,所不同的地方是,罗马法最后变成了法典,而普通法仍主要体现为判例法。前者缺少直观的来自自发秩序的特征,而后者则较强。这种区别也使得普通法优于罗马法。中国历史中的礼生成于夏商周上古时期,经春秋时期孔子等人的收集整理汇编成“三礼”及其它文明经典,明显地反映出其习惯法来源。在秦中断了周的礼乐制度以后,自汉开始,以“春秋决狱”为开端,又出现了法律“儒家化”的过程——即将文明经典中礼的规则价值引入到法律之中。经魏晋南北朝,直至隋唐,最后终成正果——《唐律》。“唐律一准乎礼”,是说《唐律》的基本规则价值来源于习惯法——自发秩序。

《唐律》作为产生于自发秩序的律法之所以好,最简单的证据就是唐宋的繁荣。它作为“百姓日用”的行为规则,使成千上万的民众的日常行为趋向友善与合作,促进了社会的和谐和有效。在具体内容上,《唐律》通过对“六赃”之罪的禁止和惩罚及其比附、引申,构建了保护产权的一般框架,通过对市场中垄断和欺诈的禁止和惩罚将保护扩展到正当的市场行为。尤其是《唐律》认为侵害产权的重点危险在于权力滥用,更加细密和严厉地防范这一危险;在“六赃”中就有“四赃”是针对官员的。更有历史研究的梳理表明,《唐律》这种规则安排是继承了自夏商周以来的礼——习惯法的规则,并清晰描述了这一过程,即从魏晋南北朝至隋唐的礼法传承和损益过程,给了我们一个从习惯法到制定法的演化路径的线索。

最后一个部分是“观点”。这部分是散见于各种时事评论,开会发言等场合的观点。它们似乎散乱,却是出于同一理论逻辑。可以被看作对各种流行问题的回答。所谓“流行问题”,就是近代以来中国人经常会问的问题。比如,礼是好东西吗?这是在礼被污名化以后很容易提出来的问题。回答这种问题,最好是回顾一下这个问题是怎么来的,它为什么是一个问题。再比如,中国没有民法,是不是很落后呀?这也近代以来的流行问题。拿欧陆法作参照,它有一个《民法典》,中国没有,这不令人羞愧?其实,英国也没有,它不羞愧。关键在于,法律是作什么的?如果一个社会,它有方法解决了民间的权利冲突,这种方法叫什么就不重要了。再有,中国有普通法吗?回答是,中国有礼。名字不一样,生成和作用是类似的。英国有普通法,中国有礼——习惯法。这就够了。

礼与普通法既然是一种思维方法,就不是一件古董,只能看,不能用,就可以用来对当下事件进行评判。我们可以用礼的生成过程来比拟现在在互联网中形成的规则。甚至两者的历史背景都有几分相似。礼的生成背景是农业的发明和发展,需要不同于渔猎社会的新的规则;互联网的出现也创造了虚拟的新大陆,在这块新大陆中,人们的行为和交易也与以往不同,他们之间也需要新的规则。知道人间的规则起源于民间的互动,而不是庙堂之上,普通民众就应该有底气用他们的常识蔑视违反自发秩序的“立法”;将契约精神放在所谓法条之上,遵循习惯法而不是权力的意志。

在礼与普通法研究的道路上,已经有不少法学前辈的努力,也有当代学者的贡献。这一研究取向也越来吸引更多的学者,它将成为一个声势浩大的思潮。然而相对于整个知识界,这一研究取向还只是涓涓细流。文化专制时代印入人们脑中的教条还在影响着他们对礼的否定,对普通法的轻视。礼与普通法这一研究取向,礼与普通法研究群就是要改变当下主流看法的微小努力。它的前景很广阔。但道路崎岖、遥远;这并难不倒我们。重要的是,我们已经迈开了脚步。

参考文献

福蒂斯丘,《论英格兰的法律与政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

2026年4月9日于五木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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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范】禮法作為一種長程歷史的制度*|盛洪**

本文將禮(習慣法)和法(制定法)共同構成的禮法體系看作是一個社會的全部秩序規則,它是一種長程歷史的基礎性制度,孕育和生長於遠古,在軸心時代受到文化精英的搜集、彙編和提煉形成文明經典。以文明經典為基礎的成文法與習慣法一起構成禮法秩序。這一過程要經歷上千年,不因朝代、民族、政體或經濟制度的更替而更替或中斷,是一社會中最可寶貴的制度財富。中華禮法體系與軸心時代其它文明的禮法體系一樣,是如此生成、發展、演化和磨礪成熟的。它以《唐律》為成文法的典型代表,是唐宋等成功朝代的深層制度。近代以來在西方的衝擊下,這一禮法制度發生了動搖,更在1949年以後被基本廢棄,導致了巨大災難。在大陸中國改革開放以後需要一套適應市場經濟的禮法制度的背景下,在缺少中華禮法資源的情況下,借用歐陸羅馬法資源以制定新法,雖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支撐市場經濟的作用,卻仍因大陸法系的某些缺陷而不盡如人意。改進的方法就是復興中華禮法傳統。

關鍵詞:禮、法、制度、中華、歷史

一、本文所謂「禮法」

這裡所說的「禮」,是指習俗、習慣或習慣法。它並不僅指傳統中國的禮,而是泛指各文明的習俗、習慣或習慣法。在中國傳統中,禮的含義有廣有狹。廣義涵蓋幾乎整個社會秩序規則,如:「禮者,政之本與」[1];「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2];「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3]。禮是一個對幾乎全部社會秩序的統稱,包括禮俗,禮儀,也包括國家制度,如《周禮》所述。孔子(551-479 BCE)所說「克己復禮」[4],是恢復整個社會秩序之意。禮的狹義是指民間的、非強制性的規則。這是在法律發展起來以後,以其國家的強制性規則的面貌出現,逐漸縮小了禮這種非強制性規則的適用範圍。以致後來「禮律」並稱,其中「律」可釋為今天的「法」。

因為禮與法的涵蓋範圍是此消彼長的,所以先可以討論一下法的概念。無論中西,法也有廣狹多義。在中國,「法」有效法,法則和方法等廣義;「取法於天」[5],是指要效法天道;也有黃宗羲(1610-1695)在《明夷待訪錄》中說的「三代以上有法」[6],是指符合天道的人間法。同時「法」也指強制性規則,如「惟作五虐之刑曰法」[7],並經常「刑法」聯稱,與「禮樂」並列,如「禮樂刑法政俗」[8]。在西方,「law」一般也有廣狹兩義。廣義即規則、定理,如「Law of Universal Gravitation」;狹義也指法律,如「Common Law」。如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 1899-1992)指出「law」被用來指稱兩種規則,「一是那些支配自然界的恒定不變的規則,二是那些支配人之行為的規則」,早期「人們把這兩種law都歸之於某種超自然力量的造物。」[9]而後者顯然包含「強制性行為規則意義上的法律」[10]。

將「禮」與「法」放在一起稱「禮法」,如用禮和法的廣義,它們都有涵蓋所有人間秩序的意思,就互相重疊且重複了;如果用它們的狹義,則有比較明顯的區別,一個是民間的非強制性的規則,一個是國家的強制性的規則。將禮法聯用,則是指稱全部社會秩序,包括國家的強制性規則和民間的非強制性規則。它們共同構成全部的社會秩序,或廣義的「法」。兩者之間是可以互相轉變、滲透和影響的,並不能嚴格地在中間劃一道界限。陳寵(?-107)說:「禮之所去,刑之所取」[11],是說禮法之間的互替和消長。《漢書.刑法志》曰:「制禮作教,立法設刑」[12],對「禮」「法」兩種規則形式的具體功能作了區分。將「禮法」放在一起,是指非強制性規則和強制性規則共同構成的社會規則。

更深入地說,作為法律的法,其規則價值是來自於禮的。《四庫提要》說:「唐律一準乎禮」[13],即說法律的規則價值來源於習慣法。曾憲義等人指出:「在古人的觀念中,法必須體現禮義所倡導的精神」。[14]在中國,自漢代董仲舒(約179-約104 BCE)「春秋決獄」之後,中國法律有一個「儒化」過程,即根據儒家經典的規則價值修改法律。而儒家經典是在彙編、總結和提煉禮的基礎上形成的。在西方世界,英國普通法起源於習慣法自不必說,回溯到更古老的歐陸歷史,城邦的市民法「本身就是一種活生生的習俗」。它被城邦的司法機構逐漸吸納到司法審判中,最後成為成文法——《十二表法》,其「作用在於使市民法變得確定、準確和明瞭」[15]。這也是一個以習慣法的規則價值為基礎形成法律——成文法的很好例證。

禮和法都有理想的規則和現實中的規則,或哈耶克所謂「規範性規則」和「事實性規則」之意。在儒家經典中,禮既有規則價值的含義,也用來描述具體的程式、儀式或行為要求。孔子說:「夫禮,必本於天」[16],即禮是以天道為原則的理想的人間規則。在另一方面,《禮記》等經典記載了民間具體細微的規則。而在理想的規則和現實的規則之間,也有其內在邏輯貫通。最高的價值有時會在最簡單的行為中顯現出來。禮作為民間規則的具體形式就是習俗、習慣或習慣法,它們形成於民間,是民眾通過長期互動磨合而成的非強制性的規則。這一形成過程是眾多能力和影響相近的個人行動的綜合結果,沒有外部強力(如政府)的干預,它很類似於一個自然過程,因而它很接近規則的理想狀態。因而禮是最接近天道的人間秩序。這也是孔子經常用禮代指天道的原因。

近代以來,對禮的敘述則側重禮的民間性質,如費孝通(1910-2005)說:「禮是社會公認合適的行為規範」[17]。梁治平說:「僅就行為規範這一點來說,禮與法律無異。」他接著說,「不同在於,法律要靠國家權力來推行,禮卻不需要有形的權力機構來維持。」[18]這就說出了禮的民間的非強制性質。而民間的規則的具體形式就是習俗、習慣或習慣法。有些學者用習慣法統稱習俗、習慣或習慣法。如梁治平在其《清代習慣法》中將鄉例或法諺視為習慣法的表達。在這裡,習慣法可以被認為是貫通中西的概念。哈佛大學昂格爾(Roberto Mangabeira Unger)教授說:西周和春秋時期形成的禮「是社會活生生的、自發形成的秩序」。[19]梁治平將其轉述為:「所謂習慣法就是『禮』。」[20]中國學者曾憲義和馬小紅也認為,禮制相當於梅因(Henry S. Maine, 1822-1888)所謂的習慣法。[21]所以在本文中,我們用「禮」統稱中西的習慣法。

哈耶克用「自發秩序」的概念來指稱民間的非強制的規則。據哈耶克,自發秩序固然是人的行為的結果,但這是人的非意圖的行為的結果,即人們的行為不是為了形成這個所謂自發秩序,而是追求當下利益,形成的自發秩序是在他們的意料之外的,若自然生成一般。所謂「自發」,就是沒有有意識的外部強制干預這一秩序的形成,因而它是一種「純粹的」,反映自然法的秩序。在哈耶克這裡,自發秩序也有兩種含義,一種是指現實中的習俗、習慣或習慣法,他認為這些是自發秩序的現實對應物;一種是指理想的規則。哈耶克有時用「正當行為規則」指稱理想的規則,他說,「我們借用了『正當行為規則』一術語來指稱那些有助益於自生自發秩序之型構的『目的獨立的』規則」[22]。因而他有時用「自發秩序」暗指自然法。

而自然法在西方世界常用來指理想的規則,或上帝的正義,對應於中國的天道。在另一方面,它也對應於在民間生成的純粹的規則,即對應於自發秩序。在理想層次,它用來指好的規則;在現實層次,它用來指自發生成的習慣法。例如哈耶克說,在英國「正當行為規則亦即普通法」[23],而普通法是以古老的習慣法為基礎發展起來的。哈耶克又說,「文明的發展之所以有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人類用那些理性不及的習俗約束了自己所具有的先天性動物本能:而且一如我們所知,也正是那些理性不及的習俗,才使得規模日益擴大的有序之群體的形成具有了可能。」[24]這樣的敘述,既是對歷史事實的敘述,又是一種對自發秩序—自然法有效功用的印證。如此,在哈耶克那裡,自然法—正當行為規則—自發秩序—習慣法—習俗是貫通的,是從理想層次貫通到現實層次。

現在我們如果用習慣法貫通中西,或者用禮通指中西的習慣法,禮—習慣法就是一種自發秩序,它是眾多人經長期的互動非目的地生成的,它沒有外在的有意識的強制性干預,類似於沒有壟斷因素的競爭市場,因而它生成的規則接近符合眾多人利益的均衡規則,因而是接近正確的——公正的且有效的規則。[25]將其規則價值提煉以致提升,就是接近理想狀態的自然法。反過來說,自然法是禮或習慣法或自發秩序的規則價值的上限。甚至這種自然法或天道究竟包含什麼內容或價值,人類是無從全部知道的,他們只知道,人間秩序永遠達不到自然法—天道或上帝之城的高度,卻可以心嚮往之。同時,禮—習慣法又有很強的實踐意義,因為它們都是民間的「百姓日用」。如朱熹(1130-1200)說:「聖人之道,如饑食渴飲。」[26]因而,禮—習慣法的概念就是貫通道德理想與日用現實、用來敘述人類制度規則含義豐富且恰當的概念。

以禮——習慣法為基礎,就可以恰當理解法(法律)的概念。在人類早期或在小規模社會,禮的規範就足以維護社會秩序了。當人類社會規模擴大愈益複雜,僅靠民間的、非強制的規則就不足以解決社會中的所有衝突。有些衝突需要社會建立強制性的組織予以解決,這就是國家的出現。因而國家的特點就是在社會非強制性規則之旁使用強制性手段解決那些前者所不能解決的問題。具體的形式就是法律,即強制性施行的規則。於是法與禮並行,彌補了禮的缺陷,共同構成了社會的完整的秩序。然而法的規則價值並不是從另一源流發展出來的,而是從禮中汲取的。因為如前所述,禮是自發生成的秩序,是最接近自然法—天道的人間秩序。禮與法的區別只是在有否強制性,它們遵循的規則是一樣的。另一方面,法因國家而出現,國家制定法中必帶有強制性,因而它自身很易出現偏差。以禮化法,禮法在價值規則上就是一個整體。

總之,在本文中,我們用「禮法」指稱全部的社會秩序,禮與法的區別是有否強制性,在規則價值方面,它們均以禮——習慣法為源泉,為基礎。法的規則價值是從禮——習慣法中汲取的。因而禮法的規則價值是一致的。儘管禮,法,習慣法,自發秩序,自然法,天道等概念含義豐富,歧義頗多,我們在本文中將它們之間的對應也是大致程度上的,用來構成本文的邏輯結構,用以說明本文的主旨,有些偏差也是值得冒險的。

二、問題的提出——中華禮法傳統應該被肯定嗎?

本文想討論的,是禮法,或習慣法-成文法的形成和延續是社會規則的基礎,它不是短期(數十年上百年)形成或改變的,而是經過了更長的歷史——數千年。經習俗的出現,對習俗的收集彙編,再到形成文明經典,再到形成成文的或不成文的禮法,它前後一貫,有所損益。但是由於它隱藏在政治變動之後,「太上不知有之」地發揮作用,並不被人們所重視。人們容易看到的是王朝的更替,政治上的變遷。這些變動有時表現為山崩地裂、排山倒海,給人們以深刻的感官和思想刺激。有時政治上層的鬥爭更加殘酷、手段翻新、充滿懸念和翻轉,更為人們津津樂道。這些都使人們覺得這就是社會變遷的全部。當然,政治結構的變化尤其使人矚目,它吸引了不少研究者的眼球,也是合理的。然而,這掩蓋了在這之下的禮法制度。實際上,這些禮法制度才是社會正常運轉的真正的規則。那些上層鬥爭,某些人上臺了,某些人靠陰謀獲勝,只是說明他們的政治道德,他們的個人命運。如果禮法制度沒有變,或者只是做了少量「損益」,這個社會就是在延續下來。在禮法的意義上,我們就認為是一個前後連續的社會。

進一步地說,禮—習慣法產生於民間,它首先是有關民眾之間的關係,他們的行為規則。這是一個社會每天要碰到千萬次的事情,也是每個個人每天遵循或行使的規則。它是「百姓日用」,所以不可一天沒有。只是到了後來,國家產生了,它的特點是用強制性手段推行那些否則就無法實行的規則,如對糾紛的仲裁,對暴力掠奪的制止,等等。這時就需要一個擁有暴力資源的組織,它不僅要強制實行禮法,還要將暴力作為維護權威的最後手段。當然這也是一個過渡過程,強制性逐漸增多。按照哈耶克的說法,國家也是一種自發秩序,因而國家最初也借鑒了民間的禮,但它的強制性讓它產生了與民間的禮不同的「禮」,這就是法律。但這部分不僅是禮法中的特異部分,而且占的比重比較低。它們有時與一般民眾之間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在禮法變遷時,它們最有可能發生變化。這給人一個發生重大變化的印象,實際上與「百姓日用」相距較遠。

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王朝有更替,社會有興衰,制度有變遷,但是無論東方還是西方,禮法作為基礎性社會規則,雖也斷斷續續,卻從太古一直延續下來。例如春秋時期儒家所收集、彙編和討論的禮,是在此之前數百上千年的習俗、習慣或禮儀。如孔子所說,「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在對禮的思考和提煉的基礎上,形成了儒家的文明經典,如《禮記》、《儀禮》、《周禮》、《春秋》、《尚書》、《孝經》等。在這些經典中,包含了體現在禮中的規則價值。這些文明經典可能會隨著政治變遷而暫時退隱,如秦併六國,且焚書坑儒,儒家經典大部分毀於秦火,但秦朝一旦覆滅,劫餘的經典又重見天日。秦朝法律主要是按法家的規則價值制定的,其中有不少從朝廷角度對民眾的嚴刑峻法和苛捐重稅,但還「容納部分儒家思想」[27]。漢以後,「完全恢復禮制,拋棄秦制不僅不必要,而且不可能」。[28]漢承秦法,漢武帝(141-87 BCE在位)以後,尊儒家為國家主流文化,通過「春秋決獄」開始對秦法儒家化,曹魏後「法典的編制和修訂落入儒臣之手,於是他們把握此時機,……有更多的機會儘量將儒家之精華——禮——糅雜在法律條文裡」,「可以說中國法律之儒家化經典經魏晉南北朝已大體完成,不待隋、唐始然。」[29]

法律儒家化的修成正果是《唐律》,因而「唐律一準乎禮」。此後唐律體系被歷代王朝一脈相承。瞿同祖(1910-2008)說:「《宋刑統》沿用唐律,明、清亦深受唐律影響。」「以禮入法的過程即儒家化的過程,是中國法律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這過程始自魏、晉、南北朝,隋唐集其大成後便成為中國法律的正統,一直沿用到清末。」[30]他似乎還說小了。從夏商周開始的形成的禮,由儒家精英經典化,經秦火摧折在漢以後復活,經魏晉南北朝,到隋唐成為儒家禮法體系,以後一直到近代。這是幾千年一貫的一套禮法體系,當然也有所損益。在此之外,還有在民間存在的禮。與法律一併,構成了連綿不斷的禮法體系。雖然朝代更替,政治變遷,只不過是演員的更替,比起禮法體系,他們並不重要,真正在中華社會起作用的是這些以「百姓日用」面目出現的禮法。高明士總結道:「惟中國雖有王朝更替不已,但不致亡天下,主要是由於可依禮建立秩序作為支撐。」[31]這裡的「亡天下」,用的是顧炎武(1613-1682)的概念,意即「文明規則的喪失」。這是說,傳統中國一直沒有丟掉底線的文明規則。

然而,到了近代以後,這個孕育成長和演化了幾千年的禮法體系卻中斷了。應該承認,清末民初雖然在成文法領域進行了法律的修改,且只應看作「損益」,而在不成文法領域——禮或習慣法方面,還是在實踐中存在著。因而中華禮法傳統只是部分地發生了變化,並沒有斷絕。只是到了1949年以後,不僅成文法有了根本性的變化,而且遺存於鄉間的習慣法也基本上被滅絕。其背景,一是對傳統禮法的文化基礎——儒家傳統的否定和批判,使其失去作為主流文化價值基礎的地位,另一個原因是主張公有制和反市場的意識形態占據了主導地位,使得禮法傳統中的自然法因素全然被否定,包括產權原則和契約原則被剷除,而這是幾千年禮法傳統的基本規則。這一改法的背景形勢並不是在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從清末開始的對傳統禮法的否定開始的。這種否定沒有將禮法傳統視為超越王朝的長程制度,而是將其與君主王朝聯繫在一起,認為推翻滿清必定要廢棄其法律。另一種看法認為,從古代傳至清朝的禮法傳統要對當時中國的「落後」負責任,因而它在總體上是一種「壞」的傳統,應全面推翻和廢棄。人們似乎沒有仔細審視一下這個禮法體系,它有什麼合理的內核,有什麼超越時代的基本原則。

到1978年,大陸中國的人均收入跌到世界倒數第二。[32]在文革後吸取這一慘痛教訓,當局進行了市場化改革。而在禮法層面,這相當於承認個人的財產權,他們之間的交易,以及可能產生的糾紛,因而重新產生了對禮法體系的需求。大概可以說,以羅馬法為淵源的歐洲大陸法成為了中國改革開放的重建法律體系的主流資源。然而與此同時,又會出現對中華禮法體系褒貶和用棄的問題。一些新一代法學學者在學習西方法學的同時,又關注了中華法律傳統。如梁治平於1991年出版了《尋求自然秩序中的和諧》一書,其副標題是「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研究」。[33]這本書沒有概括的總體結論,其書名卻表明了對中華傳統禮法的肯定。蘇力則從司法實踐出發,直接提出了要重視中國本土的法律資源。他於1996年出版了《法治及其本土資源》一書,首先以「秋菊打官司」的個案出發,指出了即使在立法上回歸了私法體系,但自上而下的制定法仍與鄉土民間的習慣有明顯距離。他強調習慣和慣例在鄉間仍然起著作用。他說「不可在高歌平等的同時又把中國人(包括古人)的實踐智慧和理性視為糟粕。」[34]然而,他們的主張只是法學界中的支流。大多數法學者不僅不關注,並且還認為中國傳統禮法是不值一提的,它本應與被打倒的王朝一起被埋葬。於是問題是,中華傳統禮法體系在總體上是否值得肯定,它與羅馬法有什麼不同?

三、為什麼禮法傳統是更為深層的長程制度?

人們一般對制度的認識只停留在表層制度上。如政治結構或國家政體。這是因為政治組織或國家具有著引人注目的力量,它們的行為會帶來普遍的影響,如賦稅的高低直接影響著每一個人的收入和生活。但在制度發展史中,國家或政治組織是很晚近才誕生和發展起來的,並且其形成依賴於早於它出現的禮——習慣法。

人類最先出現的制度規則起源於個人間的互動,在眾多個人中,最多、最頻繁的互動在家人之間;社區中人們的互動次之。互動每天都在發生,久而久之,自然會打磨收斂為習俗。這些習俗、慣例改善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由於暴力資源在個人間分布的相對平均,他們更多地選擇合作或交易,更多地採用和平的方法而不是暴力的方法解決糾紛。在上千年的時間裡,各種習俗發展得充分且豐富,共同構成一個社會的秩序結構。在這個基礎上,社會也越發展越大,人們之間的互動也在迅速增加。其中會出現一些無法通過和平談判解決的糾紛,也越來越多地出現覬覦別人財富、用武力侵犯的情況。於是社會需要有一種制度,它掌握一定的暴力資源,可以強制執行它的中立裁決,也可以保護合法的財產。於是國家誕生了。注意,它誕生得相對較晚。它是在它之前的習俗、慣例或習慣法的基礎上誕生的。反過來說,前者的基本性質不受國家的影響,包含著比國家更為基本的規則價值。

儘管政治結構或國家制度更為醒目,但習俗、慣例或習慣法的影響更為廣泛,使用更為頻繁,它們成為成千上萬民眾的日常交往中依循的行為規則,因而對一個社會來說更為重要。天子五載一巡狩,憲政國家四年一投票,每個百姓卻每天都要與人打交道,打交道就要有規則。這些禮——習俗、慣例和習慣法形成得很早,所以在國家生成之時已經很成熟,並且多種習俗可以透露出共同的基本規則價值,如不使用暴力,公平,對等,尊重他人產權,等等。所謂「國家在習慣法基礎上生成」,是說國家的職能只有在遵循習慣法時才能顯現,當出現違背習慣法的行為,或遵循習慣法仍無法解決糾紛時,國家才能出手。而國家行使職能也僅僅是為了維護習慣法的通行。如果沒有習慣法,國家將寸步難行。再說一遍,習慣法不是國家創立的,它的存在才使國家成為必需,成為可能。反過來說,國家用來維護那些非用暴力就無法執行的習慣法,因而它也就為了維護禮——習慣法體系而存在的。

另一方面,國家的創立也借鑒了習慣法的規則或形式。最早的國家是家庭制度的擴展,在夏商周三代,國家結構就是家庭結構的放大,政府中樞和各路諸侯都是家庭成員。直到漢代,政府中的官名還保留著家庭中職位的名稱,如「太常」管祭祀,「光祿勳」是門房,「太僕」是車夫。[35]希臘城邦也是參照擴大的家庭——胞族的規則而發展起來的,「胞族有自己的全體大會和議會」[36],城邦的民主制已在家族中有了雛形。無論中西,國家或城邦都有自己的祭祀制度,這些制度顯然是從民間的祭祀禮儀中借鑒而來。在希臘,「某家的神在人們的想像中聲譽日隆,為這一家人招財進寶,於是全邦人為了自己的好處都去信奉它」[37]。繼承制度更是按家庭規則,如長子繼承制。這說明,禮——習慣法是根本的規則,而國家制度是派生的。

不過當國家從習慣法中發展出來以後,它就有著獨立於習慣法的自己的利益和意志。它可以仿照習慣法的形式,以國王或皇帝的名義發布自己的規則,以使得規則變得對自己有利。如政府可以將貢賦水準提高到超出傳統的水準,又如當有人起來反抗國家時,它的法律可以加重刑罰,以震懾潛在的反叛者。例如秦朝將稅賦提高到約30%,查士丁尼(Iustinianus I, 527-565在位)在編纂《民法大全》(Corpus Juris Civilis)的過程中部分地篡改了羅馬法[38]。13世紀英國貴族提出的《大憲章》也主要是反對國王違反傳統習慣,對貴族任意加稅,和不經合法審判就沒收貴族財產和剝奪生命。對民間禮的扭曲和篡改最多地體現在刑法中,因為這是國家統治者的優勢所在。凡是涉及王朝與其他人的關係上,都會有或多或少的向統治者的傾斜。如朝廷對謀反治罪是可以理解的,但秦朝法律對「謀反叛亂罪」要「服五刑,夷三族」[39],顯然是過重的刑罰。

然而,除了涉及王權本身統治和利益的法律,統治集團做了有利於自己的扭曲,其它只涉及民間當事人的習慣法無需也沒有必要觸動。而這些習慣法占整個禮法體系的絕大部分。統治者不僅無需去改變習慣法,而且認為這些習慣法有助於他們的統治。例如黑爾(Sir Matthew Hale, 1609-1676)在其《英格蘭普通法史》(The History of the Common Law of England)第五章〈英格蘭普通法是如何在威廉一世國王到來之後的一段時間內形成並傲然屹立的〉中說,征服者「強行改變被征服者沿襲已久且珍惜無比的習慣是一件非常困難也非常過分的事情」,「他們發現入鄉隨俗能使他們的征服活動更容易」[40];再有就是「征服只是對君主的勝利」並不是對人民的勝利,因而「無權更改人民的法律或剝奪他們的自由和財產」[41]。對於統治者來說,也不是從人民那裡攫取得越多越好。今天我們知道的拉弗曲線(Laffer curve)的道理,古人很早就知道。孟子(372-286 BCE)早就說過,「堯舜之道」是十稅一,過之則「大桀、小桀也」。「堯舜之道」不僅意味著政權的利益,而且也減少了政治合法性的風險。歷史也給人們以教訓,秦隋暴政就是重稅繁役,很快覆滅;漢唐吸取教訓,皆是輕徭薄賦。

對於君主來說,他要依賴於授權體系治理全國。所謂「授權」,或是封建體系,或是官僚體系。為了激勵被授權者,他會給予他們一定的物質利益,如封地給諸侯或領主,或發俸祿於官員。然而他並不希望,這些諸侯或官員以權謀私,去侵奪百姓。因為這會損害他的利益。一來會減少君主的賦稅所得,二來會削弱他的政治合法性。如漢代禁止皇親國戚和朝廷官員購買民田,這是假設他們的購買一定不公平,帶有強買性質。蕭何(?-193 BCE)強買民田以自汙的故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為什麼「強買民田」是「自汙」?因為「強買民田」是違法的。漢以後歷朝歷代的刑法中都有針對官吏的罪名,如貪污、司法不直或故縱,[42]「署置過限」[43],貪贓枉法[44]等等。自漢以後,經唐宋,傳統中國更建立了成熟的諫議監察制度,御史和諫官組成一個獨立的系統,對整個官僚系統甚至皇帝都有權批評、彈劾,依據的是儒家經典的規則價值,這也在一定程度上約束了統治集團及其治理體系對民眾權利的擠壓和侵犯。

實際上,一個政權的最大利益是它的政治合法性,在傳統中國叫「天命」。一旦失去天命,王朝就要垮臺。因而有長遠眼光的統治者,也必然不是只看到自己的當下利益。當他們在制定或修改禮法時,也就不是只照顧自己的當下利益,而全然不顧民眾的利益,而是通過對民間習慣法的尊重和吸納,讓民眾感受到自己與他們之間有著共同的規則。這不僅使「統治更容易」,而且使政治合法性更鞏固。為了獲得持久的合法性,他們必需至少在表面上做得與傳統中合法政權一樣,遵從長久以來民眾認可的禮——習慣法,提供他們應該提供的公共物品,而且還要表現出他們不是為一家一姓,而是為天下百姓,而克制自己的私欲,例如宋代朝廷在國家財政中別設「內藏庫」,為皇家私庫,但皇帝經常為了國家非常開支如軍事、賑災等,捐獻「內藏庫」的錢財。[45]

一個最為醒目的政治合法性的外在特徵,就在於一個政權是否遵循一個社會中具有悠久歷史並享有崇高聲譽的宗教或文化傳統。例如自君士坦丁(Constantinus I, 306-337在位)皈依基督教、羅馬帝國以其為國教以後,無論是羅馬帝國,還是之後的蠻族國家,大都以基督教為正統宗教。受到羅馬教皇的加冕是政權合法性的重要宣示,即使一代梟雄拿破崙(Napoleon, 1769-1821; 1804-1814, 1815在位)也是如此。既然奉基督教為正統,至少要在表面上遵從基督教的價值,而其價值還在長期歷史過程中滲透到了羅馬法中。在基督教中獨立發展出來的教會法又在羅馬帝國以後的歐洲不同國家中與當地法和羅馬法共同構成混合的法律體系。基督教中的自由、平等的信條,由摩西十戒為基礎發展起來的基本禮法原則,以及對違背律法行為的懲罰,都在或明或暗地影響著世俗政權,使它們不敢過分地篡改以往的以習慣法為基礎的羅馬法的規則價值。

在傳統中國,自不必說,這個影響和約束世俗政權的文化傳統就是儒學。它在春秋戰國時期就開始成為指導政統的道統,[46]漢武帝時期確立了它的主導地位以後兩千多年,一直為大多數歷代王朝尊奉為主導文化傳統。非如此,不能顯示其政治合法性。而儒學傳統不僅是包含了直接從禮中彙集的規則,而且其從禮中提煉的規則價值具有更強的道德權威和普遍適用性。例如在賦稅方面,它強調輕徭薄賦,「不與民爭利」和十稅一的「堯舜之道」。在政權與民眾的關係方面,孔子之「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孟子之「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以及荀子(約316-約237/235 BCE)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都為重要經典,為當權者所熟知。即使尊奉儒學只是表面裝裝,或「儒表法裡」,這些儒家價值也會部分地約束世俗政權不會在篡改禮法體系以侵奪民眾方面走得太遠。因而,宗教或文化傳統的因素也部分地能解釋為什麼傳統禮法的大部分價值經歷改朝換代還保留了下來。

當然,在既定的禮法制度下,統治集團可以通過司法手段區別對待不同集團的人群。例如,傳統中國自古就有「刑不上大夫」之說,在漢以後進入到司法程式。但這並不是說,對士大夫就有罪不罰,而是採取一點照顧體面的形式,如死刑不由劊子手執行,而要求當事人自裁。另外,司法也經常被用來進行政治鬥爭。如漢代酷吏張湯,唐代酷吏來俊臣等,都是為了進行政治迫害而假司法之手。明代錦衣衛更是僭越司法權,非法審判和處決政治異己。在法國的君主制時期,國王經常採取「調案」方式干預正常司法。所謂「調案」,就是將政府認為不適宜普通法院的案件調到行政法院審理,這些案件大多是涉及徵稅,公共交通等公共事務。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 1805-1859)說:「總之,只有行政法院才能理清涉及政府的所有訴訟。」他並引一位官員的話說,「御前會議永遠可以出於實用目的違反法規。」[47]這種用另設法院的方式避開正常法律的方法,是在不改變法律的前提下獲得統治階級當下的司法優勢;但畢竟,它沒有用篡改法律的方法獲得這種優勢。

總體來講,發源於遠古習慣法的禮法體系,雖然經歷了王朝的更替和政體的變化,統治集團總有傾向使法律對他們自己有利,並做了不少的手腳,但由於各種原因,包括公正禮法制度最終對他們的政治合法性有好處,主流宗教和文化傳統的約束,被統治階級的潛在的或現實的反抗,使得即使存在著這種統治者的傾向,也使對禮法體系的篡改只局限於較小的部分。大部分與政治無關的、與統治者無利害關係的禮法制度還是保存了下來,仍然為一社會的文明規則和秩序基礎。一個社會是靠一組行為規則而正常運行的。禮法制度就是在百姓日用領域的行為規則,它「太上不知有之」,「潤物細無聲」,雖至關重要,卻鮮被重視。因而在人們甚或學者的眼中,只有王朝政治或國家政體,而忽略禮法的存在。但一旦禮法不復存在,則會出現大的災難。如在大陸中國曾經出現的那樣。

四、中華禮法體系的主體部分是好的嗎?

根據我們對禮的理解,它作為一種產生於自發秩序的習慣法,就是好的。因為自發秩序是民眾間長期互動形成的習俗。在自發互動中,沒有人有完全壓倒別人的優勢;他們若要在互動中獲得於已有利的結果,必須兼顧別人的利益。當所有人都這樣選擇時,他們之間形成的導致利益均衡的規則就大致上是公平的、從而是有效率的。所以在哈耶克的語言中,自發秩序就是好的秩序。而在周公、孔子時被稱為「禮」的東西,是在他們之前上千年的民眾互動的產物。而這個時期大概是夏商時期,甚至更早。雖然已有雛形國家,但政權之手不可能深入民間;民眾互動還有很多空間。所以孔子說「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夏禮」和「殷禮」就是比較原始的、未被扭曲的自發秩序。

至於周公「制禮作樂」,以及孔子及以後的儒家經典,如《禮記》、《儀禮》、《周禮》、《論語》、《春秋》、《尚書》、《孝經》等,都是在對夏商周之自發秩序進行搜集、整理、彙編基礎上,進行思考和提煉而成,它們凝結了自發秩序內含的規則價值,遂成為儒家主張的道德原則。在這裡,自發秩序被稱為「禮」,周公孔子等儒家聖人提煉自發秩序而形成的經典原則也被稱為「禮」,似乎禮從何來是一個問題。或是聖人所制,或是「野人」所成。其實他們是一致的。梁啟超(1873-1929)解釋說:「夫立法者既不可不以自然法為標準矣,自然法既出於天意矣,而人民之公意,即天意之代表也。」[48]而觀察記錄自發秩序,就是察之民意。誰來觀察記錄?自是聖人。為什麼聖人可以?因為他可以「盡人之性」,即他有「普通性」,「蓋儒家之意,欲使人人皆為能立法之人」。[49]普通人「立法」的方法就是通過互動形成習慣法。由此可解誰來「制禮」之歧義。「聖人制禮」也並非崇尚人治。「儒家固甚尊人治者,而其所以尊之者,非以其人,仍以其法。」[50]

梁啟超總結說:「禮也者,根本天地之自然法也。」[51]自然法,就是符合天道之理想規則。在這裡的「禮」,就是符合天道的純粹價值。從自發秩序透露出的規則價值中受到啟發制定的禮,與上述禮義是有區別的。「儒家謂自然法之道,為絕對不變者;謂人定法之禮為比較的可變者。」[52]人為制定的具體的禮雖然總體不錯,但是可以「損益」的;但禮作為理想的天道是絕對正確的。因此,肇始於夏商周,經軸心時代文化精英思考提煉形成文明經典,經秦火劫難,在漢以後經「春秋決獄」重回禮法體系,再經魏晉南北朝的禮法全面儒家化,形成隋唐的成熟禮法體系,以後一直至明清民國,此禮一脈相承,延綿不斷,只因它在總體上接近自然法之道,又可損益以糾其偏。

具體地,一個接近自然法的禮法體系究竟好在什麼地方?因為一個禮法體系龐大博雜,我們只能選幾個要點觀察。一曰財產權,一曰人身權,一曰對權力的約束。這三者是禮法制度好壞的基本要點。先看財產權。《詩經》有詩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53]已顯示在井田制中,有公田,也有私田。後來魯國「初稅畝」,將勞役稅賦改為實物稅賦,私田即擺脫井田制束縛,可自由買賣。到漢以後,對皇親國戚強買民田加以限制,對敢違犯者予以懲罰。到唐代,對私田的保護更明載於《唐律》之中,除了有禁止「盜耕種公私田」和「妄認盜賣公私田」,專有禁止「在官侵奪私田」規定:「諸在官侵奪私田者,一畝以下杖六十,……園圃,加一等。」[54]這一條款完全為《宋刑統》所繼承。[55]這說明,該法律包含了限制公權力侵奪私人產權的自覺。明代更將宋代開創的《魚鱗圖冊》制度化,丈量土地,標明四至,土地「被編上地號,便成為產權的法律依據」。[56]「各地保存的魚鱗圖冊,一直使用到民國年間」。[57]自宋以後,土地交易更為自由和便利,更可分層(分田底權和田面權)交易。這反過來是土地產權受到保護的結果。

尤其在《唐律》中,受保護的財產權不僅是土地產權,而且是一般的財產權。在《唐律》中有「六贓」之罪。六贓是指六種非法獲取或毀壞他人財產的犯罪,包括受財枉法、受財不枉法、受所監臨、強盜、竊盜和坐贓。其中「受財枉法」是指官員收受賄賂而枉法裁判,「受財不枉法」是指收受賄賂但沒有枉法裁判,「受所監臨」是指主管官員收受管轄範圍內的財物,「坐贓」則是指非主管官員的此類犯罪。「贓」指非法獲取或損壞的他人財物,等價於所有者的財物損失,這是一個侵犯財產權的一般性概念。「財物」(或「財」)在《唐律》中是一個指擁有產權的物品(尤指動產)的一般性概念。可以看出,這六種犯罪中有四種是官員尤其是負責官員的犯罪。這說明《唐律》認為侵犯財產權的更大可能來源於握有權力的官員,更為嚴加防範。而以「六贓」為基礎,通過比附和類舉,經加減等的調整,《唐律》將幾乎所有侵犯財產的犯罪納入到法律禁止和懲罰的體系當中,[58]因而財產——在《唐律》中稱「財物」受到了法律的一般性保護。

關於人身權,一般地表現為對人身侵害的防止與懲罰。漢高祖劉邦(202-195 BCE在位)之「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者及盜抵罪」即是對人身的一般保護。在《唐律》中自然包含對殺人、傷人、劫持人質、恐嚇敲詐謀財和夜間侵入民宅等的懲罰。更有對人口買賣的懲罰。如《唐律》〈賊盜律〉「略人略賣人」(總292條)規定:「諸略人、略賣人(不和為略。十歲以下,雖和亦同略法)為奴婢者,絞;為部曲者,流三千里;為妻妾、子孫者,徒三年。(因而殺傷人者,同強盜法)。」[59]「略」就是用強力,「略賣人」就是劫持拐賣。即使被賣者是自家成員,如妻妾、子孫也有重刑。同樣的規定也可以在《宋刑統》中見到,也為《大明律》和《大清律例》所繼承。

當然,人身權最有可能受到侵犯的是來自權力的侵犯。而來自朝廷或官員的侵犯一般是在民眾與政府打交道的場合,如涉及官司或牢獄。《唐律》〈斷獄律〉「囚給衣食醫藥」(總473條)規定:囚徒請求給予衣食和醫藥而不提供,家人探視而不准,應脫去枷索而不給脫的,就要受到懲罰,因此而致死的,要受到更重的懲罰。[60]〈斷獄律〉「八議請減老小」(總474條)規定:70歲以上15歲以下的人不應「拷訊」。[61]所謂「拷訊」,應是刑訊。〈斷獄律〉「訊囚察辭理」(總476條)對「拷訊」也有限制:「諸應訊囚者,必先以情,審察辭理,反復參驗。猶未能決,事須訊問者,立案同判,然後拷訊。違者,杖六十。」[62]即優先動之以情,對言辭邏輯進行審查,仍然不能判斷,在立案以後,才能拷訊。並且「拷訊」不能超過三次,每次要至少相隔20天,總杖數不得超過二百。如果囚犯「拷滿不承,取保放之。」即如果拷打數已滿,囚犯仍然不承認犯罪,就要取保釋放。這是因為《唐律》已經考慮到拷訊本身與罪罰可以互替,「杖罪以下,不得過所犯之數。」[63]如果所犯之罪的刑罰是杖一百下,囚犯在受到拷打滿數後,仍不承認,即使他真是罪犯也已經受到了懲罰了。

對於刑獄官員有可能不遵守規定的濫施刑訊的情況,《唐律》做了理性的規定,即如果「杖數過者,反坐所剩;以故致死者,徒二年。」即如果獄官拷訊數超過應杖之數,他自己就要受到超過杖數的懲罰,如果杖死,他就要領徒刑兩年。如果規避此規定,用其它方法拷打囚犯,就直接「杖一百」。[64]如此方法也用到不依法裁判的官員身上。如果「或虛立證據,或妄構異端,捨法用情,鍛煉成罪」,「若入全罪,以全罪論」,即如果虛構罪證,刑訊逼供,陷人入罪者,如果將無罪人判有罪,則該官員要承當他所判全罪的懲罰。如果是將輕罪判重罪,則該官員要承當重判部分的懲罰,「假有從笞十入三十,即剩入笞二十,從徒一年入一年半,即剩入半年徒,所入官司,各得笞二十及半年徒之類。」[65]《唐律疏議》還對各種不同形式的刑罰之間的數量換算做了討論。其立法本意,就是要制約官員不得以私意濫用權力,以法律名義濫施拷訊,枉法裁判,以促進司法公正。

《宋刑統》在這方面顯然繼承了《唐律》,並且有所發展。為了進一步保證司法公正,宋代發展出了「鞫讞分司」和「翻異別勘」制度。前者是指「審與判分離,審理案件的人不能檢法斷刑,檢法斷刑的人也無權過問審訊的事宜」,以「防止官員舞弊」;[66]後者是「當事人……只需在審理過程中或判決執行之前翻供,案件就會自動進入復審的程序」,且復審由另一法院進行。這種「翻異」的權利可多達五次。[67]這一制度一直延續到清代。發生在光緒七年(1881)的王樹汶案就是一個使用翻異別勘權利的著名案例。王樹汶被枉判搶劫正犯,擬斬立決,他臨刑呼冤,得以復審,查明弄錯人身,最後得到昭雪。[68]關於清代法律制度,張之洞(1837-1909)在其《勸學篇》中稱讚:「一、無滅族之法,二、無肉刑,三、問刑衙門不准用非刑拷訊,犯者革黜」,其重要結果是死刑數量大減,「一歲之中勾決者,天下不過二三百,較之漢文帝(180-157 BCE在位)歲斷死刑四百,更遠過之。」除了上述各制度外,還有一個制度原因是,對「失入」「失出」的懲罰不同。「失入」即無罪判有罪,「失出」則相反。對「失入」的懲罰比「失出」重十倍。[69]這繼承了《唐律》「官司出入人罪」的基本精神,即在司法體系註定不完善的情況下,對冤案的避免要遠遠優先於對漏判的避免。

對於官員的約束,不僅體現在政府消極職能上,還體現在積極職能上。如《唐律》〈雜律〉「失時不脩堤防」(總424條)規定:如不及時修護堤防,「主司杖七十」;「其津濟之處,應造橋、航及應置船、栰而不造、置,及擅移橋、濟者,杖七十;停廢行人者,杖一百。」[70]這是將河道堤防,造橋,或購置船舶以便行人過河視為政府的職責,官員失職則要受到懲罰。這種基本原則一直延續到了清朝法律,並且有一了進一步的規定。《大清律例》「盜決河防」第二款增加了對失職者的經濟懲罰,黃河或運河的「承修官」賠償重複費用的四成。[71]「失時不修河防」增加了「若毀害人家漂失財物者,杖六十;因而致傷人命者,杖八十」的懲罰。[72]這說明,該法律將維護公共物品的正常功能視為政府必完成之工作,官員失職就要懲罰。清代的一個案例證明了這一懲罰是落實的。如「嘉慶十五年(1810)七月永定河大水,王念孫作為時任永定河道員,被撤職查辦,……但河道漫溢的損失,仍需由直隸各級衙門賠償,王念孫需要承擔其中三成,總計一萬七千餘兩限五年繳清。」[73]

而在官方法律體系之外,有著更為廣闊的禮的空間。老百姓日常遵循習慣法,出現糾紛時以禮俗規則進行裁判。禮——習慣法更是中華土地上的更為經常使用的行為規則。由於禮——習慣法經常沒有文字記載,所以我們知之甚少。不過還是有些文獻。如梁治平的《清代習慣法》作了部分的記載。對習慣法的討論,與其說側重習慣法的具體內容,不如說是習慣法的空間有多大。梁治平指出:「律典中有關繼承或土地交易的法律規定甚少,而且完全沒有系統性。」[74]這也是該法律與其它民間禮法關係的寫照。「律文與其說是針對所有臣民的一般規定,不如說是對官吏的指示。在通常被西方學者譯為『民事法』的『戶律』裡面,與現代民法有關的事項多半是因為與戶部的主要職能——稅收有關才被排列在一起。」[75]反過來說,朝廷並不想管與它無關的民間禮法關係,因而為習慣法留下了巨大空間。儘管習慣法受到了國家法或多或少的影響,許多國家法仍是建立在習慣法的基礎上的。梁治平強調連結國家法與習慣法的是地方官,他們要「體問風俗」,方可「情法兼到」。[76]風俗就是習慣法。

所以歷史地看,自周形成的禮樂制度及文明經典,經過秦的曲折,自漢以後至隋唐逐漸將法律儒家化,形成較為完備的法律體系。這個禮法體系一脈相承,從周到清、民國。它總體是一個好的禮法體系。一個證明是,它曾對周邊國家作出了示範,如日本學習唐文化,一個重要內容是學習了《唐律》。宮崎市定(1901-1995)在其《中國史》中說,「唐代因為制定實施了日本王朝時代法律的樣板『律令』,特別受到注意,甚至有將兩者都稱為『律令時代』的說法。但實際上,律令在中國早自漢魏、晚至明清都得到實施,並非只限於隋唐。其在日本之所以被注意,似乎更是因為唐代律令中包含的土地制度,即均田法。」[77]他說得對。但只有到了唐代,中華禮法體系才臻於成熟。日本此時派遣唐使正當其時。《唐律》對當時的日本建立律令體系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據研究,飛鳥(592-710)、奈良(710-794)時代的《近江律》就基本上照抄了《唐律》,其後雖然《大寶律》對《近江律》做了「大規模的修改」,也是相對而言,只是依據日本國情,做了文字上、名詞上、量刑上的少數條款的修改,基本算是「損益」。「這種現象與中國古代宋朝統治者翻版《唐律疏議》而制定《宋刑統》的現象頗為類似。」[78]

我們一般稱頌唐宋,只看到了一些表面現象,如君主從諫如流,史官秉筆直書,士大夫犯顏直諫……,這些當然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一套仿效自然法的、接近公正的禮法體系。這套禮法體系,略去它的具體條款,重要的是它的基本規則價值,正是遵循這組規則價值,唐宋君臣才有了上好的表現。更為重要的是,這套禮法體系是成千上萬民眾每天要遵循和使用的規則,他們之間的衝突才得以公正和有效的化解,他們之間的競爭與合作才得以展開,他們的財富才得以增加,社會才得以繁榮。明清雖然在表面上看不如唐宋,並有令人憤慨的文字獄,但由於它們也是基本上繼承了《唐律》,以及更廣泛地繼承了中華自古以來的習慣法,加之當時的技術(如印刷術)已較唐宋有進一步的發展,明清社會相對來講在經濟上更為繁榮。這一現象已為不少國內外史學家所注意。

例如,拉蒙.邁耶斯(Ramon H. Myers, 1929-2015)指出:中國人口從1400年的8,000萬人增加到1913年的43,000萬人,遠遠突破了「馬爾薩斯迴圈」。其含義是,經濟不發展時的人口增長會降低人均收入,進而減少生育率,人口也隨之減少,於是人均收入又上升了,但又會增加人口,從而減少人均收入。如此迴圈不已。只有出現了真正的經濟發展,才會在人口增長時不減少人均收入,才會使人口持續增長。中國人口在500年間增長了四倍,邁耶斯倒推中國在明清時期存在著經濟發展。這與主流的看法很不同相同,因為亞當.斯密說過中國是一個停滯的帝國。邁耶斯說是因為當時中國有一個全國市場,而維繫這個市場制度運轉的是習慣法體系。他說:私人間簽約在明清時期已有充分的發展,「清朝官員甚至根據地方的習慣法裁決契約中的爭端」。[79]他列舉了幾份明清、民國時期的契約來說明,並總結道,「隨著習慣法在中國被廣為接受,帝國對這種活動也予以首肯——甚至同意裁決私人間的違約——這些私人契約作為一種有效的工具,大大減少了交易費用。因此,如果交易費用在17世紀末和18世紀降低了,那麼家庭間的資源交換則肯定得到了急劇的增加。」[80]

近些年,一些中國學者也開始關注明清時期的經濟與法律。如邱澎生討論了一個重慶的產權糾紛案。他首先引用文獻描述了康乾時期(1683-1795)重慶趨向繁榮,「吳、楚、閩、粵、滇、秦、豫之貿遷來者,九門舟集如蟻」,「計城關大小街巷,二百四十餘道,酒樓、茶舍,與市闥鋪房,鱗次錯落」。[81]在重慶的這個案子發生於乾隆五十六年(1791)。具體是原告訴被告否認自己合夥身份,拒絕歸還股金。「巴縣知縣受理後,開始展開調查,並委派重慶城的外省商人,針對原告、被告提出的各種證據,進行查核協商,巴縣知縣在厘清各項證據之後,最後乃做判決。」[82]其中所說之「證據」,就是當事人之間的各種合約和私信。依據這些私人合約和信件,查明原告系誣告,知縣念原被告是同鄉,協商雙方同意原告接受被告「幫銀八十兩」,雙方取了「甘結」,即都接受判決。[83]這一案例可以看作前述邁耶斯判斷的一個注腳,即民間依據他們之間的合約行事,出現糾紛就告官,法官依據私人合約裁決。

五、從歐洲法律史看為什麼禮法體系可以跨越朝代和政體

我們知道,歐洲的主流禮法傳統是羅馬法傳統,說它是「禮法傳統」是說它也是從習慣法發展而來。這種習慣法在羅馬早期被稱為「市民法」。隨著羅馬帝國的擴張,這些市民法也隨之擴張到它的統治全境。在這一過程中,湧現出了很多法學家,他們對市民法這種習慣法進行總結和提煉,形成了不少法學理論。羅馬皇帝有時會頒發「法令」,這些法令是法學家幫助草擬的。在西羅馬時期也曾出現過法典彙編,彙集了大量帝國法令和市民法。到了東羅馬查士丁尼時期,他主持編纂了《民法大全》,將羅馬以往的市民法,帝國立法文本,法學著作進行增刪損益,彙編成冊。與羅馬法平行,基督教的教會法也發展成一套成熟的禮法體系。在基督教成為羅馬國教以後,基督教在歐洲得到普及。教會法和羅馬法在長期並存中互相滲透。

在西羅馬帝國衰亡後,基督教並沒有退場。「教會法主導了羅馬法的繼續存在」,「許多修道院和教堂學校依然講授羅馬法,並且視之為法律權威的來源。」[84]毀滅羅馬帝國的是日爾曼人,在不存在羅馬帝國的時期,他們有巨大空間實行自己的法律,即日爾曼法。它「受到儀式和習俗的強烈影響」,也「曾經受到羅馬法和基督教的強烈影響」[85]。7世紀中葉出現了一本「融合了羅馬法,教會法和日爾曼法的經典範例」——《法律全書》[86]。到了10世紀,「人們很難再把日爾曼法與羅馬法分開來,同時,也很難再把日爾曼法與教會法分開來。」[87]也就是說,在羅馬帝國衰亡以後,羅馬法仍然在歐洲大陸存在著並發揮著作用。這一歷史事實說明,一種禮法傳統並不會隨著政權更迭而廢止,也不會隨著統治者的民族身份而變化,它有著超越朝代和民族的品性。

這種品性在英國的禮法發展史中也能看到。福蒂斯丘(Sir John Fortescue, 約1394-1477)說:「英格蘭王國最初由布立吞人居住,之後由羅馬人統治,復由布立吞人統治,之後由撒克遜人占領……。之後這王國又被丹麥人短暫控制,之後又歸於撒克遜人,並最終歸於諾曼人的統治,現在他們的後代擁有這個王國。經過了這五個民族及其王的歷史,這王國連續不斷地經歷了同一個習慣法的規範,……。這習慣法,如若不曾是最優的,那國王們總會有人要為了正義的原因或是出於任性而改變它,把它徹底廢除」。[88]從制度經濟學角度看,所謂征服是一個軍事集團從另一個軍事集團手中奪取徵稅權,同時它也必須繼續提供公共物品,其中包括公正司法。已有的法律體系並不必然地與被打敗的王朝不可分割,毋寧說是一種現成的「資產」,征服者拿來繼續用來作為徵稅的對價。重要的是,征服者也必須考慮被征服者的「同意」。黑爾指出,「儘管武力可能是同意的一個近因,然而事實上這種同意是勝利者權利的真正基石。……很多時候,先前的法律、特權和財產都一一向被征服者確認,否則勝利者很少能夠在新獲得土地上長久且和平統治而又不用產生極端的消耗」[89]。

那麼在政治制度發生變化後,原有的禮法體系是否在主體上適用呢?英國的例子似乎又可以拿來討論。在查理一世(Charles I, 1600-1649)被砍頭和詹姆斯二世(James II, 1633-1701)被逐出以後,在英國出現了對普通法的權威來源——王權的質疑。這似乎動搖了普通法的合法性。問題是,在王權不再代表正義以後,相應的法律是否應該廢棄?塔瑪爾.赫爾佐格(Tamar Herzog)記錄了當時司法系統對這種質疑的回應。首先是,「普通法並不是王權干預司法的產物,而是植根於早在諾曼征服之前就遍布英格蘭各地的習慣法」;並且,「普通法規則不僅規定了國王可以做什麼,而且規定了國王不能做什麼」。[90]這顯然意味著,國王在普通法之下,它更不可能是國王任意操縱的體系。通過柯克(Edward Coke, 1552-1634)等人的努力,「這種對於普通法的重新塑造使得英格蘭的法律不必再因王權而存在。」[91]相反,「17世紀的政治動亂正是因為國王們突然拒絕尊重這一古老的法律傳統而爆發的,他們無端地要求改變這一傳統,這些國王違背了他們與臣民之間的政治協議,理應被罷黜,甚至被推上斷頭臺。」[92]

上面的例子說,普通法傳統不僅不是國王的僕人,卻是超越歷史、高居於國王之上的價值標準。詹姆斯一世(James I, 1566-1625, 1567-1625任蘇格蘭國王〔James VI〕)在兼任英格蘭國王(1603-1625)以後曾希望建立一套新的法律制度,「英格蘭法律專家堅決反對,他們提出的理由是:就連諾曼人都不敢這麼做;此外,自羅馬時代到諾曼征服之前,英格蘭經歷過無數次外族入侵,曾經入主英格蘭的統治者不管來自哪裡,全都不敢這麼做,而是統統選擇維持英格蘭既有的法律。」因而,「普通法所體現的並不是個人(國王)的意志,而是代代相傳的經驗和智慧,這些經驗和智慧十分完美地滿足了英格蘭社會在不同時代的基本需求。」[93]因而,普通法作為一種禮法傳統具有一種超越時代、民族和政體的一般性和基本性,即憲法性。從習慣法中,人們可以比照人們之間的契約關係,將國王與民眾的關係看作「政治協議」,一旦出現違約,就要懲罰違約方。而更有可能的違約方是國王,因為民眾不是一個人,他們綜合起來是不會違約的,也沒有能力違約。一旦國王違約,就應遭到罷黜。而違約的表現,就是違反習慣法。這就憲政體制的基本道理。

美國革命締造了一個嶄新政體。它廢棄了國王,建立了明確的三權分立體系。沒有一個分立權力是高高在上的,它們都服從於憲法的權威。而憲法其實就是將行之久遠的普通法隱含的基本原則用文字表達出來。其核心思想是,國家是一個統治者與民眾之間的政治協議或社會契約,統治者負責保護民眾的權利,一旦他不能履行這一協議,就會因違約而被罷黜。依據這一習慣法的原則,北美人民廢棄了英國國王作為北美殖民地的統治者。而他們所說的「權利」被列舉在了十項憲法修正案即《權利法案》中,包括「宗教信仰自由,言論自由,集會自由,訴願自由,組建民兵組織的權利,攜帶和持有武器的權利,防止軍隊駐紮民宅的權利,防止無理搜查和扣押的權利,重申刑法中的若干項權利保障措施(……),以及在刑事和民事案件中均由陪審團進行審判的權利。」還包括在《權利法案》中沒有提及的權利,和沒有賦予聯邦的權利。[94]而這些權利多是從普通法傳統中繼承和總結而來的。

而在歐洲大陸,法國革命廢除了君主制,直到《拿破崙法典》的頒布,標誌著法國政體變化以後法律的延續性。該法典雖然標榜理性化和「不應當依賴任何傳統資源」,並且僅依賴於國家立法機構進行立法,「事實上,它把羅馬法、習慣法和革命法的因素摻雜在了一起。」[95]。這種結構就是對中世紀歐洲共同法的「損益」。而另一歐洲近代法典的典範是《德國民法典》,它強調法的歷史因素,重視對法律傳統淵源的繼承。這既包括對羅馬法的繼承,也包括對日爾曼法的繼承。這一法典的制定也主要依賴於法學家,他們對龐雜的習慣法資源進行系統化和組織化,最終形成的法典不僅「整個結構是羅馬式的,而且其中一些重要的領域,例如債法,更是極度羅馬化。不過法典之中另外一些領域,例如家庭法,則基本植根於日爾曼傳統。」[96]我們注意到,《拿破崙法典》和《德國民法典》並不因所謂「資產階級」性質,而完全拒絕繼承從遠古走過來的禮法傳統。

在歐洲大陸的另一端,俄國人建立了另一種新政體——蘇聯。其宗旨是消滅私有制和建立計劃經濟。這是有史以來對羅馬法的最大挑戰。因為羅馬法優於希臘法律的精華就在於它創立了財產權制度,承諾對財產權進行保護。然而,就是在蘇聯,羅馬法的精神原則仍然在延續。江平(1930-2023)先生在20世紀50年代到蘇聯學習法律。據他回憶:「有兩門必修課的設立很出乎我的意料,也是學起來很難的:一個是羅馬法,另一個是拉丁語,其他如『資產階級國家民商法』,那是選修的,而且內容都是有批判性的,而羅馬法卻不是批判性的,是作為歷史性質的課程必須掌握的。」[97]其原因之一是列寧(Vladimir Lenin, 1870-1924)所說,「我們今天的社會就是建立在歐洲文明基礎之上的」。因此「即便是在蘇聯這個意識形態很強的國家,……他們不否認蘇俄的民法是繼受羅馬法的,羅馬法是歷史淵源。……列寧說了,羅馬法是歐洲文明的一部分,對於歐洲文明誰能去批判?!」[98]蘇聯這一極端政體的例子再一次證明,以羅馬法為代表的歐洲大陸禮法傳統,不僅超越朝代、民族、政體,還超越基本經濟制度。即使是在實行公有制的蘇聯,也將其作為自己法律的淵源。

歐洲禮法傳統之所以一脈相承,從希臘羅馬時期一直延續到現代,是因為它最早起源於習俗、習慣和慣例,起源於習慣法。習俗或習慣法為什麼是好的?這是有關制度生成理論所證明是有效的和公正的。哈耶克說自發秩序是好的,因為它是經過民眾間長期互動形成的行為均衡。經濟學假設人是經濟人,他們只會堅持對他們有利的行為,而修正對他們不利的行為。在互動中他們不斷調整自己的行為,直到最後他們之間都不會做對彼此不利的事情,而結果是皆大歡喜的。因而習俗或習慣法是好的。[99]歐洲禮法傳統,無論是羅馬成文法還是英國判例法,或是對習慣法的記錄或提煉,或是對習慣法的直接採用,都是來源於習慣法。對習慣法進行研究的法學理論仍包含了習慣法的規則價值,它們反過來對國家制定法進行指導,使得後者不太偏離習慣法。因而儘管後來出現的《法典》看來不是來自民間的習慣法,卻仍與其相去不遠。現代歐洲大陸法系的法國和德國兩種類型「都未能逃離歐洲共同法這一即存法律傳統的影響」,例如「它們都規定了嚴格的權力分置、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合同自由、法律平等等原則。」[100]

當羅馬法因羅馬帝國的衰亡而暫時退卻時,不僅教會法替代了它成為承載習慣法規則價值的載體,而且各地方也從本地的習慣法中吸取規則價值。「至12世紀至13世紀,很多法學家都有搜集各地口述習慣的愛好,他們把這些彈性十足的習慣改造成正式的、成文的規範。14至16世紀之間的法學家努力清查歐洲各地的習慣法,樂此不疲。他們挖地三尺,把那些潛藏於鄉鎮、市井以及王國各個角落中的習慣法找出來進行驗證,厘清其中的規範性因素,然後用文字將它們固定下來。」[101]直到近代,民族國家在建立本國的法律體系時,不僅要繼承羅馬法的傳統,也要挖掘本國本地的習慣法。如《拿破崙法典》的一個法源就是法國的習慣法(尤其是《巴黎習慣法集》〔Coutume de Paris〕)。至於英國,它普通法體系最大的特點就是陪審團裁判。而陪審員們所依據的規則,主要來自當下的習俗價值,因而是一直保持著鮮活的習慣法特徵。因而,歐洲禮法傳統是一個不為朝代、民族或政體所中斷的超長歷史的制度。

六、清末民初的禮法傳統的修改和繼承

自1840年中國與西方出現碰撞以後,就開始出現禮法體系的衝突。到甲午海戰中國戰敗,朝野上下開始懷疑中華禮法制度的優越性,並在解除列強治外法權的動機下,出現了對清朝所延續的中華禮法傳統,尤其是法典部分進行修改的要求。有幾十年刑部工作經驗的沈家本(1840-1913)受命主持法律修改。他推動對西方諸國法律的譯介,並基於他對中華禮法傳統的深厚理解,提出了修法方案,並部分地被接受。總體來講,清末修法的基本性質和取向在沈家本對修法的基本態度中得到體現。他在其《歷代刑法考》中扼要地表達他的基本態度:「夫吾國舊學,自成法系,精微之處,仁至義盡,新學要旨,已在包涵之內,烏可弁髦等視,不復研求。新學往往從舊學推演而出,事變愈多,法理愈密,然大要總不外情理二字。無論舊學新學,不能舍情理而別為法也。所貴融會而貫通之,保守經常,革除弊俗,舊不俱廢,新亦當參,但期推行盡利,正未可持門戶之見也。」[102]他不將中西法律視為截然對立的體系,也認為新舊之間有著演化繼承的關係,基本作法應是「保守經常,革除弊俗,舊不俱廢,新亦當參。」

甚至他提出的修法方案並非是在西方列強壓力下的被迫修改,毋寧說是借用了西方的典範恢復儒家的基本價值。如廢除淩遲等酷刑,廢除肉刑等修訂,無疑是對「漢文廢肉刑」精神的弘揚。沈家本說:「漢文除肉刑,千古之仁政也。」[103]儒家的仁政主張,在禮法傳統上,具體表現為「德主刑輔」、「慎罰」和「無刑」。沈家本說:「《舜典》所記刑制,頗稱完備。《國語》:『展禽曰: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疑舜之刑制當日亦曾承堯命者也。後來刑法,其宗旨悉出於舜。罰弗及嗣,即文王『罪人不孥』之法也。宥過無大,刑故無小,即《康誥》『非眚惟終,非終惟眚』之意也。罪疑惟輕,即《呂刑》『刑疑有赦,罰疑有赦』之制也。『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二語,尤為用刑者之所當尋繹。……近來泰西之法,頗與此旨暗合」。[104]上古的一些基本原則,如懲罰不應牽涉家人,疑罪惟輕等,與當代西方禮法精神相合。廢除肉刑,夷族等殘酷刑罰,則是仁政精神的恢復。

又如將夫妻在法律上的不平等改為平等,也是儒家本意。沈家本引《說文解字》在解釋「妻」字時說:「婦與夫齊也。」這是說妻與夫在地位上是相同的。其實這種主張有更權威的出處,那就是《禮記》〈哀公問〉章記載孔子有關娶妻親迎的一段話。當魯哀公問,「冕而親迎,不已重乎?」正裝親迎妻子,是否過於隆重了?孔子正色回答道:「合二姓之好,以繼先聖之後,以為天地宗廟社稷之主」,「天地不合,萬物不生。大昏,萬世之嗣也。君何謂已重焉?」親迎的隆重禮節正反映對妻子及其家庭的尊敬,被如此隆重親迎之人豈會被看作低人一等?如果我們注意到孔子的年代時,歐洲還實行搶婚制,羅馬人還以強擄薩賓婦女為榮,我們就知道男女平等、尊重妻子的傳統在中國年代悠久。只是後來在現實中男人的暴力優勢滲透到了禮法之中,是應該去除的東西。

對於因身份尊卑而區別對待的法律予以廢除,對「不孝」罪的廢除,也並不違背儒家精神。儒家強調孝,也並非不允許對父母有所批評。如《孝經》云「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儒家主張孝是禮的基礎,禮是實行孝的形式。而刑法是強制性手段,它看似強化孝悌原則,實則因其過分的形式而破壞了孝悌的基本精神。孝悌是對人的內心的要求,就像宗教信仰是內心的一樣,如果強迫,就如強迫改宗一樣,宗教已經變味了。用強制性的法律推行孝悌觀念,儒家孝道也就遭到了褻瀆。將孝禮法律化,是儒家原教旨主義做的看來很儒家、實則反儒家的作法。即使如此,在歷代司法中,也很少有真正用法條懲罰「不孝」的作法。《名公書判清明集》記載,有若干母告子不孝案件,法官考慮親情從輕裁判。如有一母親告子之案,「本合重作施行,以正不孝之罪,又恐自此母子兄弟不復可以如初矣,且押下廂,……,仍令四鄰和勸。如再不改前非,定當照條斷罪。」[105]另有一案,「罪該極刑,姑與從輕,杖脊二十,髡發,拘役一年」。[106]可見,在司法實踐中,將對「不孝」的懲罰法律化,也是行不通的。

關於廢除刑訊,也符合儒家的「無刑」、「慎罰」的基本精神。實際上,如前所述,早在《唐律》之中,就有對刑訊的限制,如必須在情感啟發和正常詢問仍無法判定的情況下,最多不能超過三次,每次要間隔20天,15歲以下和70歲以上不能刑訊,鞭笞總數不能超過對應罪罰的數量,且如果受足刑訊仍不認罪就該釋放,等等。清末修法改為:「除罪犯應死,證據已確而不肯供認者准許其刑訊外,凡初次訊供時及流徒以下罪名,概不准刑訊,以免冤濫。」[107]是對刑訊的進一步限制。

關於「罪刑法定」,也是中華傳統禮法中的一個原則。沈家本引《晉書.刑法志》中劉向(77-6 BCE)所說:「律法斷罪,皆當以法律令正文,若無正文,依附名例斷之,其正文、名例所不及,皆勿論。」[108]《唐律》〈名例律〉「斷罪無正條」(總50條):「諸斷罪而無正條,其應出罪者,則舉重以明輕;《疏議》曰:斷罪無正條,一部律內,犯無罪名」。[109]是說如果某種犯罪行為沒有法律正文的規定,可按相類行為推斷。如果該行為比法律正文規定的無罪行為為輕,則該行為無罪;如果比法律正文規定有罪行為為重,則該行為有罪。近代以來西方的「罪刑法定」原則有進一步的嚴格限制,即「刑法不得類推解釋或類推適用」。[110]沈家本的評論是:「今東西國之學說正與之同,可見此理在古人早已言之,特法家之論說無人參究,故稱述之者少耳。」[111]區別只在程度上,它們共同的取向是防止司法濫權。《唐律》之規定甚為合理,只是其類推要在合理的範圍之內,超出了就是濫用司法權。

對於對買賣人口的禁止,自《唐律》就有對「略賣人口」的禁止和懲罰條款,且懲罰非常嚴厲,一直到清並未改變。如《唐律》〈賊盜律〉「略人略賣人」(總292條)規定:「諸略人、略賣人為奴婢者,絞;為部曲者,流三千里;為妻妾、子孫者,徒三年。」[112]劫掠人並出賣給他人為奴婢者,處以絞刑。其它依被賣身份不同而懲罰逐輕。根據這一法條,至少從唐代起,奴隸制就是非法的。只是在民間,有因經濟困難而賣兒賣女的現象,和非法的略賣人口的犯罪還是有根本區別,[113]卻因其有一定合理性而被默許;有些豪強掠賣人口卻仗勢不受懲罰,而長期不能禁止。清末制定新法「禁革買賣人口」只是對《唐律》傳統的再一次確認,並非是從西方的輸入。在羅馬法中,奴隸是一種法定的存在。在西方,掠賣奴隸是一個歷經400年的大規模營利活動。如果按法律史的時間尺度,對奴隸貿易的禁止還是不久前的事情(1806),奴隸制的廢除也還是剛剛發生(1865)。「沈家本認定歐美各國,尊重人格,均無買賣人口之事。為革除舊習,各國之法實可採取。」[114]似缺少這一縱向歷史視野。

而在《刑法》方面,中華禮法比西方法律可能更優一些。馬士(Hosea Ballou Morse, 1855-1934)在其名著《中華帝國對外關係史》(Th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the Chinese Empire)中說,在鴉片戰爭前後時期,「按英國的法律,不必說是偷羊或盜馬,就是盜竊數目超過十二『辨士』的、以及其他類似罪行,都要判處死刑,……殺人未遂、縱未傷人,或者意圖殺害而露出並扳動實彈的槍械,也是一種可以處死的重罪」[115];「與當時的西方的觀點相反,中國法律是非常合乎人道的。預謀殺人犯處以斬首,殺人犯處以絞刑,誤殺罪需給予賠償,自衛殺人者不予追究。」[116]區別在於,雙方在司法上對罪名的認定有分歧。中方傾向於認定較重罪行。這不是《刑法》問題,而是司法問題。據某些研究,當時所謂「治外法權」問題,並不是清朝政府迫於西方的壓力而作的讓步,實是「中國主動予之」。[117]原因之一是:「我國過去成例,外人在中國訴訟,常由外人自辦。唐律名例律,有『諸化外人同類自相犯者,各依其本俗法,民類相犯者,以法律論』之規定。」[118]但治外法權一旦給出,在現代意義上就是主權的喪失,且有被彼方不斷擴張應用之憂。所以到清末沈家本主持修改法律時,《刑法》的修改常與收回治外法權相關。

而《民法》部分在中華傳統中並無成文法典,只表現為民間的習慣法,即禮。因而在修法過程中,主持修法的沈家本組織對國內民商事習慣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查,「遍歷直隸、江蘇、安徽、浙江、湖北、廣東等省,博訪周諮,究其利病,考察所得多至數十萬言,館中於各省商情具知其要」。[119]再翻譯介紹西方諸國及日本民法,對比法國民法典和德國民法典兩大典範,沈家本認為:「德國民法典晚於法國民法典近一個世紀。由於德國民法典吸收了法國民法典的立法經驗,隨時損益,又增加了不少適應新時局的條文,因此德國民法典被公認優於法國民法典。」於是,「《大清民律草案》主要採用德國民法典」。[120]而如前述,德國民法典側重習慣傳統,雖是異國傳統,也有一些共通的地方。這種作法實際上是吸收了民事關係之間的一般規則,又保留了中國民間習慣法的大部分規則。而且,即使有所謂「民法典」的出現,在中國民間,仍是以習慣法為主要的行為規則。

至於憲法部分,不少人認為中西之間差距很大,實際上儒家傳統一直認為公權力的源泉來自民眾。如作為政治合法性的「天命」,是高於帝王的權威授予的,那就是「天道」或「天」,而「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基本上是以「民」的眼光對統治者加以判斷。而「王」或「君」的設立只是為了「民」;「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121]這暗含著,在民眾與君王之間有一個交換,有一個社會契約。如果君不為民,也就沒有為君的合法性了。正如堯禪讓舜時所說,「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122]意思是,上天讓你為君,你要把握好禮法制度;如果搞得民眾窮困,上天就不再發你工資了。這顯然與西方的憲政含義——上帝讓統治者在遵循自然法的前提下治理國家,一旦他違反了自然法,上帝就會讓他下臺——非常接近。只是歷代統治者都是靠武力上臺的,他們自然要誇張他們的統治權的絕對性,但不會為儒家所接受。儒家的「革命」,就是對暴君違背天道時的手段。所以清末在國內外壓力下也能接受「立憲」,而中華民國雖形式上仿效美國等共和政體,卻仍有儒家思想作為其文化基礎。

在修法工作尚未完成時辛亥革命爆發,沈家本的工作被中斷,但大部分被中華民國的法律所繼承。「民國成立,僅刪除與國體抵觸各條,其餘暫准延用」。[123]後經多次修法,1929年以後,《六法全書》基本完備,並通行於中華民國時期。雖然《六法全書》是參照歐洲大陸法律體系的分類,尤其其中《民法》部分參照了歐洲的民法,同時「為修立民法,前北京政府司法部曾在全國範圍內進行民商事習慣調查,時間約在1920年前後。有關調查報告後經民國司法行政部編定,於1930年印行,名為《民商事習慣調查報告錄》。該書民事部分共分四編……,總計3,432則,涉及當時19個省、區的民事習慣。」[124]1926年之《民法第二草案》,「債與物權,大抵採用大陸法成規,親屬繼承則頗保存舊制」[125]。總體來講,《六法全書》也只是對中華禮法傳統的「損益」,《民法》只是用成文法部分地滲透到了習慣法領域,並未完全替代習慣法。而在民間,仍有習慣法通行。對當時一些民間合約的觀察發現,「它們的形式與清朝、明朝甚至唐宋時期的契約幾乎沒有差別。甚至由官府印製官契及由民間出版標準契式的做法都如出一轍。」[126]

總之,清末民初的修改法律,與其說是在中西法律對抗中接受西方法律,不如說是「授西入儒」,即借用西方法律的相應安排,加強對中國法律之偏離儒家價值的部分進行修改,並未改變中華禮法的基本原則和規則價值。從幾千年的長程歷史來看,這就是對發源於夏商周的中華禮法傳統的「損益」。

七、中華禮法傳統的被否定和以羅馬法資源的替代接續

1949年以後,情況發生了急劇變化。新政權完全廢棄了《六法全書》,但並沒有及時用新的法律取代。後來學習了蘇聯的法律,卻沒有學習它繼承羅馬法傳統的做法。江平先生對這一轉變做了個人化的記錄。他回憶說,當50年代初他去蘇聯留學前夕想購買幾本中文法律書、以做對照時,「立刻遇到當頭一棒。當時的紀律中有一條,就是不准帶任何舊法的書籍。……中國的舊法已經完全被廢除,舊法體系也被打爛,舊法的思想更不能繼承。」[127]當時新政權的邏輯是,舊法律是與舊政權緊密聯繫在一起的,若打倒舊政權,就必須完全廢棄舊法律。並且新政權的意識形態是建立公有制和計劃經濟,跨越了舊的經濟制度,因而法律也必須是全新的。不僅如此,在「破舊立新」,「移風易俗」和「與傳統徹底決裂」的口號下,對民間尚存的習慣法也以「封建落後」為理由完全禁止,加之「土改」運動消滅了大量的精英——他們是鄉村習慣法的專家,習慣法也被消滅殆盡。至此,傳承幾千年的中華禮法傳統被完全中斷。

但這種中斷中華禮法傳統的作法,卻不是獨立的、偶然的事件。而是近代以來、尤其是「五四」運動以來完全否定中華傳統的思潮所致。這種思潮認為,中國之所以在近代工業革命以後失去先機,經濟和技術發展落後於西方,在軍事對抗中失敗,全應由儒家傳統負責。由儒家主導的中華禮法傳統也自然是相對於西方禮法傳統的「古代的」、「落後的」傳統,應完全放棄,要實現中國的現代化,就是全盤接受西方的法律制度。而在這個大背景下,另一種「西方的」傳統,以「階級鬥爭」和「公有制」為意識形態特徵的思潮又被認為是「更先進」的文化加以引入,在政治上可行時就大行其道。它不僅蔑視中華禮法傳統,而且將傳續至現代的西方禮法傳統從根本上否定,它的根本目標是「消滅私有制」,自然與有著產權制度的羅馬法不相容,它的「階級鬥爭」理論用階級身份替代了人的權利,從而為無視人權提供了理由。從而,這種理論就可以完全否定東西方禮法傳統。

當然,這種作法與同樣實行公有制的蘇聯不同,後者強調禮法傳統的連續性,強調對歐洲傳統的繼承,也有一些個性化的原因。據江平,列寧是法學院畢業的,還從事過一段律師職業。他強調要繼承人類所有的智慧,他尤其對歐洲傳統充滿尊敬,他也自然知道羅馬法的價值。[128]而M(1893-1976)沒有上過大學,也不徵詢法學家的意見,僅憑自學獲得一些不太完整的教育,根據自己的個人經驗憎恨鄉村傳統,憎恨家族。他的成功只是軍事上的成功,並不具備治國所應有的知識結構。他對馬克思主義所知不多,對其描畫的理想境界——共產主義只有著浪漫的想法,沒有具體制度和技術的考慮。所以當時中國與蘇聯的作法迥然不同。在中國,是全面廢除包括民法在內的舊法;而蘇聯,則是基本保留民法,而用特定法,如《土地法》、《勞動法》部分地替代和縮小民法適用範圍。

而一個禮法體系是要經過相當長時間才能發展、改進成熟。僅靠數年、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是無法建立一套不同於傳統的、成熟的新法的。即使從蘇聯照抄,如果它也是在短時間匆忙建立的,也會缺乏基礎。況且當時還是有選擇地學習蘇聯。如江平記述,當時中國當局既沒有學習到蘇聯對羅馬法的尊重,也沒有受到它的陪審團制度的影響,甚至對它的「一般監督」——對官員監督的制度予以排斥。一個明證就是,一個到蘇聯考察後宣揚「一般監督」的人被打成右派。[129]由於把一切舊法視為「落後」、「反動」,因而「法」本身就成為了一個負面的詞彙,而「無法無天」則是具有革命性和先進性。儘管當時的領導人也表面承認應該有法律,但把立法放在次於他們直接命令的位置,一切以他們的方便為準,他們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甚至在三年饑荒以後,雖然認識到了社會規則和秩序的重要性,也並不重視立法。這表現為在新政權成立後雖也曾幾次組織法學家起草《民法》,但都因給「運動」讓路而無疾而終。[130]

在另一方面,發端於「五四」時期的文化過激主義,產生了一種對「禮」全面否定和蔑視的觀念。這起源於魯迅(1881-1936)小說《狂人日記》中在「仁義道德」的禮教中看出「吃人」二字的經典語句。而魯迅是即使在文化專制最極端的日子裡也被讚美的幾乎唯一的民國作家。他的主張在當時受過中小學教育的學生心目中產生洗腦一樣的作用。在那之後,「禮」就是一個負面詞彙。民間鄉下的幾乎所有習慣法都可以被冠之為「封建禮教」加以否定。與民間家庭或家族相關的習俗,也會被稱為「封建宗法關係」而作為革命之對象。宗教活動及習慣也被加之「封建迷信」之名而禁止。在新政權建政之初的1951年,中央政府就下令將全國各地的家族祠堂和其它族產收歸政府,鄉村習俗的組織資源一旦消失,這些習俗也會迅速消失。鄉間與政權抗衡的力量消失後,民眾作為個人或小家庭更沒有抗衡權力侵犯和改變規則的能力。新政權代之以基層黨組織,它們是盤踞在鄉間的權力的代理,對個人或小家庭又起著直接監視和壓制的作用。

這種「無法無天」的狀況給中國大陸帶來了一段沒有法的時代。無數人死於非命,土改被非法奪去的生命據說約有500多萬,反右也使許多人失去生命和自由,文革的規模更大,據說有2,000多萬人失去生命,不計其數的人遭受迫害受到折磨。只剩下一個規則,權力就是公理。這時如果有《唐律》,如果有民間的習慣法,大概不至於如此吧。土改中喪命的500多萬地主富農究竟犯了什麼罪?他們的財產被剝奪,生命被踐踏,經過了什麼法律程式?在短短不到十年的時間裡,土地權利被無償地大規模地轉移了兩次,一次是從地主富農手裡轉到其他人的手裡,一次是從普通農民手裡轉給「集體」,其實就是轉給了「權力」。土地實際上歸國家所有,但代表「國家」的是不受約束的政府及其官員,他們可以制定任何比例從農民手中奪取糧食,沒有任何法律約束他們不這樣做。據我們的估計,自1954年「集體化」以後,「實際田賦率」為25-30%,最高的1960年達49%。[131]直到出現大饑荒,餓死數千萬人,才讓決策者有所收斂,但決不承認自己有錯。

文革結束以後,中共高層決定進行改革開放,即市場化的改革。對法治的要求提到了議事日程。才有制定各種法律的動力。以《民法》為例,又開始啟動制定過程。只是當時認識到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才改為先制定《民法通則》。然而,這時仍然將民國的《六法全書》排除在法律淵源之外,也沒有進行大規模的習慣法調查,而是聘請了一些法學專家;在後來起草《民法通則》時,只聘請了四位法學界權威人士。立法涉及的諮詢範圍只是所謂「三結合」——立法機關、學者和實際部門。所謂「實際部門」是指法院、檢察院等。[132]因而這是既排除中華文明的規則價值,又排除現實發生的習慣法的立法過程。然而這個《民法通則》還是比較成功的。除了江平先生在其基本原則價值方面的評價外,還有它基本上為當時正在發展的市場制度提供了基本秩序,這又由改革開放的成功所支持。這又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在這裡有羅馬法資源的替代。

在起草《民法通則》的四位法學家中,有前面提到的江平先生。他曾在蘇聯學習了羅馬法。另一個是王家福(1931-2019)曾留學蘇聯,他想必也學習了羅馬法。另外兩個法學家,佟柔(1921-1990)和魏振瀛(1933-2016)畢業於中國的法學院。但前者對外國的民法有深入研究,而後者則除諸國外,還對臺灣民法有所掌握。而在大陸中國所說的「外國民法」,一定是歐洲大陸法系的民法,還可能包括日本的民法。只有臺灣民法還包含了傳統的中華禮法。但不會有英國的普通法。因為普通法作為一種判例法缺乏清楚明晰的法典化,移植性較差。所以在改革開放後重修法律的過程中,羅馬法的資源還是主要的,歐陸民法實際上也是繼承和包含了羅馬法的基本精神。而臺灣法律是對中華民國法律的延續,其中也包含經歷清末修法對西方法律的引進。可以說,在文革後,重續法律的努力中,雖然很少有中華禮法傳統的資源,卻主要由羅馬法的精神和原則加以支撐,它彌補了一個市場經濟需要一套法律體系的需求。以羅馬法為主要資源的歐陸法雖然有不少缺陷,但比起「無法無天」的狀態,還是好得許多。

八、為什麼還要接續中華禮法傳統?

既然羅馬法已經充當了現在大陸中國法律體系的法律資源,而改革開放的成功也證明,這個法律體系總體來講是好的,還有必要提復興中華禮法傳統嗎?應該說,以羅馬法為基礎資源的法律體系雖好,卻也有較重要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它的立法形式問題。它是由政治權力主導的、由若干法學家起草、表面上由立法機關制定的國家制定法。最重要的問題,是它壟斷法源,將作為真正法源的習慣法一概排除在外。由於它的法源來自國外,與本土沒有關係,它就是一種被外在強加的法律。所以在大陸中國經常聽到政府宣導「普法」,就是告知作為「法盲」的一般民眾法律是什麼。而這種普法暗含著把中國民間看作是沒有任何規則的蠻荒之地,更不把它看作是法律的源泉之一。這就一舉排除了在中國本土發展適用數千年的禮法傳統,把這個極其豐富的本土秩序資源一掃而光。當國家制定法由於借助於國外的法源,雖然在基本規則上大致不差,但不能適應民間的具體情況,並且與實際存在的習俗相衝突。在這時,國家制定法就以國家權威否定民間習俗,而可能以更高的成本、更不適宜本地認為合適的方法解決衝突。就如蘇力借「秋菊打官司」所揭示的問題一樣,按照鄉間習俗,村長只要賠個「不是」即可,但按照制定法,他就得蹲監獄。[133]

第二,它顛倒了「發現」規則的源流,顛倒了規則價值的主次,以國家立法形式誤導民眾,以為只有國家或法學家才有資格和能力「制定」法律,一般民眾不僅與此無關,而且只能仰賴天恩,被動接受。這帶來廣泛的心理錯覺或自卑,懷疑自己心裡對是非的判斷,而盲目崇拜自上而下強加的「法律」。這給人一種制定法優於個人之間的同意或合約的錯誤看法。如蘇力在〈法律規避〉一文中所引「私了」的例子一樣,男青年約會時強姦了女青年後,兩家私了,卻被不少法律學者斥為「不知法」。蘇力指出,「私了」所依據的規則實際上是一種「民間法」,[134]即我們所稱的習慣法。所謂「不知法」實際上是指不遵循制定法,但一定遵循了別的法,或者兩者之間的協議具有法律效力。這種用制定法否定習慣法或民間協議的作法,就是顛倒本末,遮蔽了法的真正來源。這種傾向具有普遍性,例如在著名的於歡案中,濟南公安局說「法是法,情是情」,言外之意,法優於情。

第三,羅馬法的外在形式——法典化雖然有彙集習慣法和其它法令的好處,卻帶來了法律的僵化。由於人類社會是變動和發展的,許多新事物、新的技術和制度,新的社會關係,人們之間的行為規則也會發生變化或細化。法條是相對不變的,而人們的互動是經常的當下的發生的,如果法律不能隨之發生變化,就會限制人們的創新行為。又由於人類的行為千差萬別,情境多種多樣,再多的法條也無法涵蓋眾多具體情境,因而雖然法典似乎包羅萬象,實際上相當簡略,不足以應對具體情境。在這方面遠不如普通法靈活。如「就侵權行為而言,《法國民法典》只規定了三條,《德國民法典》也只規定了十幾條,而我們參照《美國行為法重述》,就有九百多條」。[135]法典化也較難修改錯誤的法條。修法要經歷較長的修法過程,而在未修改期間,仍是錯誤的舊法條在起用。而普通法依賴陪審團的判斷,他們可以採取一種「陪審團廢法」的形式,廢除錯誤的法律,因而能夠靈活地調整法律。

第四,法典化的法律體系,只強調唯有國家立法機關才能立法,國家制定法才是唯一法源的立法機制,不僅排除了普通民眾的立法權——即他們參與習俗形成的過程,而且會在形式上被權力加以利用。它更多地依賴於具體立法者的個人偏好、傾向或動機。最善意地說,主持立法的政治人物,或直接起草法案的法學家,或立法機構成員,可能會根據自己的偏頗的理解而影響立法。據江平回憶,在審議《物權法》時,有人對拋棄物屬於誰的條款持否定態度,說「拋棄物不就是往外扔垃圾嗎,規定它幹啥!」[136]更嚴重的影響是,某些利益集團——尤其是行政權力利益集團通過法典化的立法將有利於它們的私利塞進法律。尤其是在大陸中國的立法機關成員構成上,行政官員占據大量席位的情況下,所立之法會更有利於權力。例如《土地管理法》嚴重壓縮了公民的土地權利,而擴張了管理部門的權力。它給了權力部門強行徵購農民土地的藉口,造成了幾十年來農民土地被侵奪的大量悲劇。又如《城鄉規劃法》極大地誇張了規劃的作用,將規劃權淩駕於基本產權之上,也為權力機構強拆民房提供了藉口。這種「部門立法」的現象已相當普遍且愈演愈烈。例如農業部設立「農管」依據的「法律依據」,就是將設立許可與罰款規定塞入的「立法程式」。[137]這一趨勢會最終瓦解為建立市場經濟而建立的法典體系。

第五,由於羅馬法的法典化特徵,它很容易被掌權者用來將有利於自己統治、而偏離公正行為規則的法律,以立法、編纂法典的形式加入到法典中。這在歷史中就曾多次出現過。而在今天的政治環境下,如果權力受到的約束較弱,國家制定法律、法典化就更容易成為獨裁者的工具。尤其是在立法機構壟斷制定規則的權力以後,同時否定其它法源——民間習俗、習慣或契約,剝奪了民眾的「立法權」——即形成並遵循習俗的權利;再濫用權力直接干預立法機構成員的選擇和選舉,甚至直接操控或控制立法機構的投票;立法機構就會成為獨裁者的橡皮圖章,為他披上「合法性」的外衣。而在尊重習慣法的時代或國度中,習慣法本身就是對權力的一種約束。利用所謂立法,將制定法置於優於習慣法的位置上,會在政治結構中出現有利於極權和獨裁的情形。

第六,中華禮法傳統是自軸心時代以來一個成熟文明的基礎性秩序,也是世界若干成熟禮法傳統中的一個,它的存在和發展不僅關乎該文明的存續,也是世界的多樣化文明的一支資源。社會體系很複雜,人類發展的路徑是多樣的,絕非在某一歷史階段占有優勢的文明就絕對的好,處於劣勢的文明就一無是處,它們各自都包含著優缺點,只是多少不同。人類已經遇到的問題只是無數可能性中的一小部分,在人類文明資源中現在看來暫時沒用的、或顯得劣勢的資源也可能在以後的發展中發揮它們的作用。人類不可以暫時的勝負決定取捨。中華禮法傳統是經上千年的發端、曲折、醞釀、最後成熟於隋唐,以《唐律》為成文範本,在民間以習慣法為基礎;這一禮法傳統在唐以後又被傳承和延續了上千年的時間,一直到中華民國。這樣一個經歷數千年的禮法傳統肯定經受了時間的大浪淘沙,有著不可磨滅的規則價值,實在不可輕易拋棄。

前面已經討論了,禮法體系是一種超越政權、民族、政體和經濟制度的長程歷史的制度,它是制度結構中處於基礎位置的制度。因而近代以來在中國出現的否定中華禮法傳統、進而否定它的文化背景——儒家思想的論點都有點似是而非。有人說,儒家及中華禮法傳統下中國沒有率先發展工業化,進而在對外戰爭中戰敗,導致喪權辱國的結果,證明這個傳統是落後的、甚至是反動的,中國要實現現代化,只能拋棄這個過時的傳統,擁抱西方的傳統。這種看法是極端自尊心理受挫後病態反彈,走向極端的文化自卑。從數千年的尺度看,中華文明相對來講還是穩健前進的,受到一些挫折,並不算太大。然而一旦受挫,也許文化自尊心就無法容忍,走向反面的極端——對該文化全面否定。殊不知,按照這樣的邏輯,希臘被羅馬武力征服,它的文明也應不值一提;羅馬被蠻族滅亡,羅馬法也不值得仿效;以色列國被羅馬征服,它的神廟被羅馬人毀棄、耶路撒冷被夷平,猶太教以致基督教也不值得信奉。然而就是在蠻族得勢數百年後,他們的後代發現了希臘文明的輝煌、羅馬法的優越,猶太教—基督教的高尚,並將這三者燴為一爐,掀起三R運動——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和羅馬法復興,最後成就了西方的現代化。

而實際上,以《唐律》和民間習慣法為代表的中華禮法傳統,又有著不同於羅馬法和普通法傳統的結構特徵,值得加以傳承。首先是,這種以成文法法典出現的國家制定法,和以禮的面目出現的民間習慣法形成了默契的、卻鮮明的邊界與互補。梁治平在其《清代習慣法》一書中指出:「研究《大清律例》的學者發現,律典直接按照中央各部名稱分類,而其律文與其說是針對所有臣民的一般規定,不如說是對官吏的指示。在通常被西方學者譯為『民事法』的『戶律』裡面,與現代民法有關的事項多半是因為與戶部的主要職能——稅收有關才被排列在一起。……正是這種情形造成了本文開篇就提到的習慣法與國家法之間內容上的『分工』格局。」[138]這個分工的原則就是,凡是涉及政府應該干預或裁斷的事務,才需要由成文法典明確規定,而不需要的,則法律絲毫不予涉及。更深一層的含義是,凡是可以由民間當事人之間自願達成協議的、或民間仲裁傳統可以解決的糾紛,政府都不要介入。他發現「律典中有關繼承或土地交易的法律規定甚少,而且完全沒有系統性。」[139]這說明在實踐中,政府確實很少干預土地交易和繼承的糾紛。這正反映了民間習慣法的有效性。

中華禮法傳統的這種二分法——涉及政府職能部分的規則秩序採取成文法典形式,而涉及民間民事關係的部分採取禮即習慣法的形式,正好介於歐陸法典化和英國普通法兩種形式的中間。歐陸法系企圖將所有社會秩序全都納入成文法典,無一遺漏。這是對人類理性能力的過分誇張,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即使做到了完全的法典化,也會一方面增加政府干預的範圍和規模,一方面又會降低解決糾紛的公正性和有效性。而英國的普通法看來是對習慣法的全面承認,卻不得不建立政府的法庭予以裁斷糾紛,並且在涉及政府的部分仍要用明確的文字來宣示規則。如繼承普通法傳統的美國,仍要頒布一部成文憲法,而美國的若干州,仍進行了法典化運動。這正說明,完全的判例法也不能全面承擔禮法體系的重任。

有人會問,中華禮法傳統不是已經被中斷了許多年,還能接續嗎?從法律史的尺度看,中華禮法傳統實際被中斷的幾十年不算長,只是一瞬間。羅馬法從正式制度的角度看,被中斷的時間是更長的。從西羅馬帝國傾覆的5世紀到11世紀開始的羅馬法復興運動之間,有約五、六百年的時間。雖然其間有東羅馬帝國的延續,但在西歐地區卻不存在作為正式制度的羅馬法了。但羅馬法的學問還在基督教的修道院中傳承,羅馬法的程式和形式還在地方習慣法和封建法中遺存,羅馬法的研究還在法學家中間延續。當然,相對來講這是羅馬法的低潮時期。但當11世紀以後,古羅馬法的文獻又被重新發現,掀起了對羅馬法研究的高潮,作為結果,羅馬法也復興了。更何況,早有中國學者指出,中華法系本來就有著超越暫時中斷或式微的歷史,「國家亡而復興,玉律金科,自創之而自保之,不毀於兩度入主之異族」。[140]這說明,禮法傳統既然是長程歷史的產物,它的文化和文字載體也具有著長效功能。即使在一段時間內它在司法實踐中處於邊緣,也可以依據它的文字文獻加以恢復。這一歷史事實說明,中華禮法傳統不僅應該復興,而且能夠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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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iquette and Law as Institutions of Long-standing History

SHENG Hong

This article views the system of etiquette (li 禮, customary law) and law (fa 法, statutory law) as the complete set of rules that order a society. It is a foundational institution that has developed over a long historical period, originating in ancient times and being compiled and refined by cultural elites during the Axial Age, ultimately forming a set of classics. Written law founded in these classics, together with customary law, comes to constitute the legal order. This process spanned thousands of years and was not interrupted or replaced by changes in dynasty, ethnicity, political system, or economic structure; it represents the most valuable institutional wealth of a society. The Chinese system of etiquette and law, like those of other civilizations during the Axial Age, has been generated, developed, evolved, and honed to maturity. The Tang Code (Tanglü 唐律) serves as a typical representative of statutory law, being a deeply rooted institution in successful dynasties such as the Tang and Song. In modern times, under the impact of the West, this etiquette and law system faced challenges; after 1949, it was largely abandoned, leading to significant disasters. Given the need for a system of etiquette and law adapted to a market economy following China’s reform and opening-up, and in the absence of resources from the Chinese etiquette and law tradition, new laws were formulated by borrowing from Continental Roman law. While this new system has to some degree supported the market economy, certain deficiencies in the Continental legal system have rendered it less than satisfactory. The solution lies in the revival of the Chinese tradition of etiquette and law.

Keywords:  etiquette, law, institutions, China, history


* 張守東教授和黃春興教授對本文的初稿提出了有益的建議,特此感謝。

** 天則經濟研究所研究員(1993-2019),山東大學教授(2001-2014),現為獨立學者。

[1]  高明註譯,《大戴禮記今註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4修訂初版),第41篇,〈哀公問於孔子〉,頁32。

[2] 清.朱彬撰,饒欽農點校,《禮記訓纂》(北京,中華書局,1996)卷1,〈曲禮上〉,頁3。

[3]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 二版修訂本)隱公十一年,頁76。

[4] 清.劉寶楠撰,高流水點校,《論語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90)卷15,〈顏淵第十二〉,頁483。

[5] 王夢鷗注譯,《禮記今注今譯》(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1),〈第十一郊特牲〉,頁226。

[6] 明.黃宗羲,《明夷待訪錄》(收於《黃宗羲全集》冊1,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原法〉,頁6。

[7] 《禮記今注今譯》,〈第三十二緇衣〉,頁480。

[8] 《禮記今注今譯》,〈第十四明堂位〉,頁285。

[9] 弗里德利希.馮.哈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著,鄧正來、張守東、李靜冰譯,《法律、立法與自由》(2冊3卷,北京,中國大百科出版社,2000)第1卷,頁115。

[10] 哈耶克,《法律、立法與自由》第1卷,頁113。

[11] 轉引自高明士,《中國中古禮律綜論:法文化的定型》(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頁3。

[12] 轉引自高明士,《中國中古禮律綜論》,頁8。

[13] 轉引自高明士,《中國中古禮律綜論》,頁9。

[14] 曾憲義、馬小紅,〈中國傳統法的結構與基本概念辨正——兼論古代禮與法的關係〉,《中國社會科學》2003:5(北京),頁70。

[15] 朱塞佩.格羅素(Giuseppe Grosso)著,黃風譯,《羅馬法史》(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9修訂版),頁75。

[16] 《禮記今注今譯》,〈第九禮運〉,頁193。

[17] 費孝通,《鄉土中國》(1947初版;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5),頁50。

[18] 梁治平,〈從「禮治」到「法治」?〉,《開放時代》1999:1(廣州),頁78-85。

[19] R. M. 昂格爾(Roberto Mangabeira Unger)著,吳玉章、周漢華譯,《現代社會中的法律》(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頁85。

[20] 梁治平,《清代習慣法》(桂林,廣西大學出版社,2015),頁3。

[21] 曾憲義、馬小紅,〈中國傳統法的結構與基本概念辨正〉,頁68-69。

[22] 哈耶克,《法律、立法與自由》第2、3卷,頁49。

[23] 哈耶克,《法律、立法與自由》第1卷,頁197。

[24] 哈耶克,《法律、立法與自由》第2、3卷,頁500。

[25] 盛洪,〈習俗的有效性證明〉,《制度經濟學研究》2021:1(濟南),頁215-234。

[26]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4冊,長沙,嶽麓書社,1997)冊1,頁118。

[27] 高明士,《中國中古禮律綜論》,頁9。

[28] 曾憲義、馬小紅,〈中國傳統法的結構與基本概念辨正〉,頁73。

[29] 瞿同祖,《瞿同祖論中國法律》(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頁31。

[30] 瞿同祖,《瞿同祖論中國法律》,頁9。

[31] 高明士,《中國中古禮律綜論》,頁5。

[32] 周天勇,〈三十年前我們為什麼要選擇改革開放〉,《學習時報》(北京),2008.9.25。

[33] 梁治平,《尋求自然秩序中的和諧:中國傳統法律文化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34] 蘇力,《法治及其本土資源》(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頁21。

[35] 錢穆,《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頁12-13。

[36] 庫朗熱(Fustel de Coulanges)著,譚立鑄等譯,《古代城邦:古希臘羅馬祭祀、權利和政制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頁100。

[37] 庫朗熱,《古代城邦》,頁115。

[38] 塔瑪爾.赫爾佐格(Tamar Herzog)著,高仰光譯,《歐洲法律簡史:兩千五百年來的變遷》(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9),頁51。

[39] 張晉藩,《中國古代法律制度》(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頁212。

[40] 馬修.黑爾(Sir Matthew Hale)著,查爾斯.M. 格雷(Charles M. Gray)編,史大曉譯,《英格蘭普通法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頁55。

[41] 馬修.黑爾,《英格蘭普通法史》,頁56。

[42] 張晉藩,《中國古代法律制度》,頁287。

[43] 張晉藩,《中國古代法律制度》,頁463。

[44] 張晉藩,《中國古代法律制度》,頁454。

[45] 汪聖鐸,《兩宋財政史》(北京,中華書局,1995),頁443、599。

[46] 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頁93。

[47] 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著,馮棠譯,桂裕芳、張芝聯校,《舊制度與大革命》(北京,商務印書館,1992),頁93。

[48] 梁啟超,《梁啟超論中國法制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頁29。

[49] 梁啟超,《梁啟超論中國法制史》,頁27。

[50] 梁啟超,《梁啟超論中國法制史》,頁42。

[51] 梁啟超,《梁啟超論中國法制史》,頁50。

[52] 梁啟超,《梁啟超論中國法制史》,頁51。

[53] 高亨注,《詩經今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小雅.甫田之什.大田〉,頁331。

[54] 岳純之點校,《唐律疏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卷13,〈戶婚〉「在官侵奪私田」(總167條),頁206。

[55] 宋.竇儀,《宋建隆重詳定刑統》(哈爾濱,北方文藝出版社,2021),頁182。

[56] 趙岡,《魚鱗圖冊研究》(合肥,黃山書社,2010),頁10。

[57] 趙岡,《魚鱗圖冊研究》,頁17。

[58] 錢大群,《唐律研究新思考》(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23),頁286-293。

[59] 《唐律疏議》卷20,〈賊盜〉「略人略賣人」(總292條),頁315。

[60] 《唐律疏議》卷29,〈斷獄〉「囚給衣食醫藥」(總473條),頁467。

[61] 《唐律疏議》卷29,〈斷獄〉「八議請減老小」(總474條),頁467。

[62] 《唐律疏議》卷29,〈斷獄〉「訊囚察辭理」(總476條),頁469。

[63] 《唐律疏議》卷29,〈斷獄〉「拷囚不得過三度」(總477條),頁470。

[64] 同前註。

[65] 《唐律疏議》卷30,〈斷獄〉「官司出入人罪」(總487條),頁477-478。

[66] 張利,《宋代司法文化中的『人文精神』》(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頁120。

[67] 張利,《宋代司法文化中的『人文精神』》,頁122-123。

[68] 徐忠明、杜金,《誰是真凶:清代命案政治法律分析》(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頁127-191。

[69] 清.張之洞,《勸學篇》(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2),頁51。

[70] 《唐律疏議》卷27,〈雜律〉「失時不脩堤防」(總424條),頁429-430。

[71] 鄭秦、田濤點校,《大清律例》(收於劉海年、楊一凡總主編,《中國珍稀法律典籍集成》丙編冊1,北京,科學出版社,1994)卷39,〈工律〉「河防.盜決河防」,頁494-495。

[72] 《大清律例》卷39,〈工律〉「河防.失時不修河防」,頁495。

[73] 華喆,〈「科舉家族」的一次返鄉考試記〉,《讀書》2023:8(北京),頁47-55。

[74] 梁治平,《清代習慣法》,頁130。

[75] 梁治平,《清代習慣法》,頁130。

[76] 梁治平,《清代習慣法》,頁132-133。

[77] 宮崎市定著,焦堃、瞿柘如譯,《宮崎市定中國史》(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5),頁223。

[78] 鄭顯文,〈從唐律到日本律——關於日本律成立的幾個問題〉,《比較法研究》2004:2(北京),頁77-90。

[79] 拉蒙.H. 邁耶斯(Ramon H. Myers)著,曹之虎、朱慧萍、盛洪譯,〈晚期中華帝國的習慣法、市場和資源交易〉,收於盛洪主編,《現代制度經濟學(第二版‧上下卷)》(2冊,北京,中國發展出版社,2009)上卷,頁353。

[80] 拉蒙.邁耶斯,〈晚期中華帝國的習慣法、市場和資源交易〉,頁362。

[81] 邱澎生,《當經濟遇上法律:明清中國的市場演化》(臺北,聯經,2018),頁324。

[82] 邱澎生,《當經濟遇上法律》,頁326。

[83] 邱澎生,《當經濟遇上法律》,頁339-340。

[84]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77。

[85]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53。

[86]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81。

[87]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83。

[88] 福蒂斯丘(Sir John Fortescue)著,洛克伍德(Shelley Lockwood)編,袁瑜琤譯,《論英格蘭的法律與政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頁57-58。

[89] 馬修.黑爾,《英格蘭普通法史》,頁53。

[90]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216。

[91]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218。

[92]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219。

[93]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221。

[94]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270。

[95]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334。

[96]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344。

[97] 江平口述,陳夏紅整理,《沉浮與枯榮:八十自述》(北京,法律出版社,2010),頁90。

[98] 江平,《沉浮與枯榮》,頁91。

[99] 盛洪,〈習俗的有效性證明〉。

[100]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346。

[101] 塔瑪爾.赫爾佐格,《歐洲法律簡史》,頁199。

[102] 沈家本,〈法學名著序〉,轉引自李貴連,《沈家本評傳》(北京,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16),頁124-125。

[103] 沈家本,〈刑法分考〉,轉引自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136。

[104] 沈家本,〈刑制總考一〉,轉引自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128。

[105] 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宋遼金元史研究室點校,《名公書判清明集》(北京,中華書局,2002重印二版)卷10,頁386。

[106] 《名公書判清明集》卷10,頁383。

[107] 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72。

[108] 沈家本,〈明律目箋一〉,轉引自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244。

[109] 《唐律疏議》卷6,〈名例律〉「斷罪無正條」(總50條),頁108。

[110] 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245。

[111] 沈家本,〈明律目箋一〉,轉引自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244。

[112] 《唐律疏議》卷20,〈賊盜〉「略人略賣人」(總292條),頁315。

[113] 盛洪,〈「買賣」的歧義——由古代的「人契」說開去〉,《隨筆》2024:6(廣州),頁170~183。

[114] 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75。

[115] 馬士(Hosea Ballou Morse)著,張匯文譯,《中華帝國外交關係史》(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頁127-128。

[116] 小弗雷德里克.韋克曼(Frederic Evans Wakeman, Jr.)著,郝鎮華、劉坤一譯,〈廣州貿易和鴉片戰爭〉,收於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譯室譯,《劍橋中國晚清史1800-1911年上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第4章,頁203。

[117] 汪楫寶,《民國司法志》(1954初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頁18。

[118] 汪楫寶,《民國司法志》,頁19。

[119] 〈修訂法律大臣奉請派員分赴各地調查考察民事商事習慣摺〉,轉引自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100。

[120] 李貴連,《沈家本評傳》,頁126。

[121] 梁啟雄,《荀子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3 新一版)第27 篇,〈大略〉,頁376。

[122] 《論語正義》卷23,〈堯曰第二十〉,頁756。

[123] 汪楫寶,《民國司法志》,頁15。

[124] 梁治平,《清代習慣法》,頁45-46。

[125] 汪楫寶,《民國司法志》,頁16。

[126] 李倩,《民國時期契約制度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136。

[127] 江平,《沉浮與枯榮》,頁92。

[128] 江平,《沉浮與枯榮》,頁76~78,91。

[129] 江平,《沉浮與枯榮》,頁105。

[130] 江平,《沉浮與枯榮》,頁276-288。

[131] 盛洪,〈制度應該怎樣變遷——中英土地制度變遷比較〉,《學術界》2014:12(合肥),頁24。

[132] 江平,《沉浮與枯榮》,頁293。

[133] 蘇力,《法治及其本土資源》,頁23-30。

[134] 蘇力,《法治及其本土資源》,頁43-44。

[135] 江平,《沉浮與枯榮》,頁309。

[136] 江平,《沉浮與枯榮》,頁302。

[137] 盛洪,〈橋刑:義務是變成侵奪權利的權力?〉,「盛洪教授」,《微博》,2023.7.10。

[138] 梁治平,《清代習慣法》,頁130。

[139] 同前註。

[140] 周祺,《中國法制史講義》(中國公學大學部鉛印本),轉引自俞榮根、龍大軒、呂志興,《中國傳統法學述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25。

* Independent scholar; previously a researcher at the Unirule Institute of Economics (1993-2019) and a professor at Shandong University (2001-2014).

本文原载于《法制史研究》第42期(20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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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与普通法] 为什么要研究礼与普通法?|盛洪

为什么要研究礼与普通法?

—— 2018年4月28日第二期“礼与普通法沙龙”开幕词

盛洪

礼与普通法研究群是我提倡的,这是一个同仁个人组成的研究群。为什么要研究礼与普通法呢?是因为我的学术背景,一是哈耶克传统,其最重要的内容之一是批判近代以来从西方到中国的唯理主义的哲学观念,倡导的是重经验、重案例的自发秩序的思维方法;二是儒学传统。我对儒学经典作了大量阅读,后来读到《礼记》就有一个很大的发现,即其它儒学经典都是讲成熟的道德价值,而《礼记》讲的是这些道德价值是怎么来的。这两者在告诉我们,真正的法是什么。

一直以来,我们关于“法”的观念,就是法是政府制定出来的,无论是独裁政府发个命令,还是民主政府投票决定,都是在立法。哈耶克反对这种观念,他反对制定法,他说制定法不是真正“道”的那个概念,“道”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崇高和完美的概念,换中国的说法,指的是天道,就是“理想的秩序”的意思。

实际上,这样一种天道,人类是永远不可能完全把握的,为什么呢?是因为人类的理性有限。但人类可以从什么地方发现呢?是从“自发的秩序”。“自发秩序”这个概念对哈耶克来讲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一个完美的法,它用自发秩序来指称。这个自发秩序就是说会有那样一个完美的秩序,但我们也把握不了。第二层含义是,对应于人类社会现实中的自发秩序,他指的就是习俗、惯例、习俗,也就是中国人说的礼。

哈耶克说如果我们要去认识自发秩序的话,我们首先要从习俗、惯例、习惯去认识,这是一个重要的思路。而相反的思路,比如像通过无论是国王还是议会,政府制定这些法律,并不是真正的法源,其实是派生的。而且如果这些制定法与自发秩序不相吻合的话,那么就不是我们意义上的法。我们要去理解人类社会的秩序,肯定首先要从对自发秩序在现实世界的对应物,就是习俗、习惯、惯例的观察中,去发现和把握。

由于很多自发秩序,习俗、习惯和惯例形成于遥远的上古,要想了解它们,就要从已有的历史文献中寻找,就是人类早期的记载习俗、习惯、惯例的经典中寻找。中国有很多这样的经典,应该说形成于轴心时代,在中国就是春秋时期,其中包括《礼记》。其他文明,如希腊文明、希伯来文明,印度文明,都有很多经典。希伯来文明的经典就是《摩西五经》,即《旧约》。希腊文明有当时大量历史的、文化的和哲学的文献。这些早期的经典,包含了很多人类早期形成的习俗、习惯、惯例的记载,给我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资源,让我们去理解早期的自发秩序是怎么产生的。我们不能从现有的法条去理解法,我们必须从人类早期文明的这些经典去理解法。

与早期经典相比,普通法当然相对晚一点。英国相对来讲是一个后发国家,我们讲普通法,一般讲是从12世纪开始形成的那个法律传统。普通法继承或遵循了在12世纪以前英国的,包括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诺曼人的,丹麦人古老的习惯、习俗和惯例,并把它们提炼成了更一般的规则。

另外一方面,自发秩序还有一个含义,是说经验、案例给我们带来的信息,要远远优于文字给我们带来的信息。是文字就已静止,就可能僵化。所以这种思路包含了对当下经验和案例的重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在思考一个规则的时候,不能仅从现有的法条出发,而是从现有的案例、经验出发。你这样去理解,才能保持作为法的鲜活性。否则法条不过就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人的互动和实践,僵硬的甚至是偏离自发秩序的东西。

同时,我们要强调一点,我们一方面要对已经形成的文字进行研究,另一方面普通法是一种思维方法,这种思维方法首先是承认人的理性有限。人不可能去完全把握这个最完美的自发秩序,或者说最理想的天道,我们只能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去理解和思考我们观察到的自发秩序,从中抽象和提炼出规则价值,这是最重要的含义。因此,我们只能在我们理解的范围内,通过对习俗、习惯和惯例的观察和搜集去理解自发秩序,而同时知道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完全把握这个自发秩序,因而保持谦恭和敬畏。宁肯遵循经验,而不把自己对自发秩序的部分理解夸张为掌握了真理。这是一种人类避免犯较大错误的思维方法。

普通法思维方法在几个方面对我们有所帮助。第一,让我们理解什么是法。谈到法的时候,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都包含了两个含义。即理想的法和强制性实施的法律。西方的LAW既是指规则或定理,又是讲法律。比如孟德斯鸠《法的精神》,不能理解成“法律的精神”,是“法的精神”。这里的法就是天道。这是第一个层次。第二个层次的法,就是我们说的自发秩序在现实中的对应物,就是习俗、习惯、惯例,这是我们能够看到的、最接近天道的那个法。虽然它还是离天道有段距离,但它一定会比制定法更接近天道。

第三个层次是形成法条的制定法,这个法实际上不是我们追求的那个法,它是一个被人类发现、用文字描述下来,但是它多少有些缺陷。可能跟这些最理想的天道是有差距的。只有当制定法与自发秩序的规则相吻合时,它才有意义,否则从普通法思维方法来看,就不能称之为法。

第二,让我们理解法的起源。法的起源一定是在没有强制力的情况下,人们通过互动形成了某些习俗、习惯和惯例。到后来出现了制定法,已经非常晚了。而且如果它是正确的话,那么它一定是不太偏离由人们互动形成的习俗、习惯和惯例。如果偏离的话,它就什么都不是。既然自发秩序是法的起源,也就是法的价值的源泉。当自发秩序与制定法相比,就有着巨大的优越性和优先性。理解法的起源,肯定要研究礼与普通法。

再者,这也是研究法的方法。什么意思呢?我们现在看到成文法典的结构,这个结构实际上是不能让我们知道法是什么的,它只是结果,不是一个生成过程。生成过程实际上是它们由一些最基本的原则构成,这个在哈耶克的语言中叫“正当行为规则”,我们其实就是遵循这些正当行为规则,后来生成的那个结构虽然很复杂,但不是特别重要,我们最关心的是正当行为规则,我们相信遵循这规则就有好的结果。拿市场作个比喻。我们只要遵循市场的正当行为规则就够了,如平等谈判、自愿成交。我们其实不知道遵循这一规则所形成的市场结构和价格波动序列是什么样的,不仅不知道将要如何,即使看到过去的结构,也会因过于复杂和无规则可循,也不理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正当行为规则。

有一本书叫《一种新科学》,作者沃尔夫勒姆的研究方法就是用元胞自动机的一维三元两态模型来研究,也就是,用最简单行为规则生成很复杂的结构图案。他做了大量的思考,也认为宇宙可能是由最简单规则作为基础而构成,那种复杂结构就是由简单行为规则生成的。你不可想像这种简单规则能够形成那么复杂的结构,反过来无法从复杂结构发现简单规则。所以我们要真正理解法的话,我们就要研究最初的、最简单的规则,这是一条正道。而你在呈现出非常纷繁复杂的法条结构时,你是不能知道它的基本规则是什么。所以礼与普通法方法是一个重要的研究方法。

习俗、习惯和惯例优于制定法,为什么?我觉得至少有两点。

第一点,是在形成过程中没有强制性。在人与人平等的自愿的长期互动中形成的规则,就是当时最好的规则。相对于其他的规则形成形式,尤其是相对于强制性形成的规则,它是更优越的。经济学是可以证明的。市场中的平等、自愿的谈判所达成的交易一定是最佳交易。而强买强卖的交易一定不是最佳交易。这两者逻辑是一样的。所以习俗、习惯与惯例在形成过程中是优于制定法的,因为所有的制定法都有强制性。即使是民主的议会,投票决定,对于被否定的少数派也是强制的。制定法最好的结果就是和习惯法相仿佛,如果不一样就完全偏离自发秩序,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第二点,在实施中也是没有强制性的。为什么优越?一个社会如果大家自觉遵守规则的话,肯定比强制性遵守要好,是更有效率的。强制性不仅要动用更多的资源,也因强制性实施本身会造成损害,更可能被掌握强制性资源的人所利用。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从社会秩序结构的意义上来讲,习俗、习惯与惯例是更优的。

最后一点,那些法条一旦形成,就变成了某种僵化的文字了,可能和这个社会不断地变动所产生规则变化逐渐背离。所以我们要不断地关注这个社会当下鲜活的案例,我们现在的司法实践才不会拘泥于法条,能保持我们的法不断有源头活水,法条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应是与时俱进的,不是一个僵化的东西。这种僵化的法条限制了我们的发展,我觉得这是又一层意义。

这是我讲的重要性。但从近代以来至今我们法学界和其它学术界对礼与普通法的研究,应该说完全和它的重要性不相匹配。什么意思?很简单,第一,中国人在讲到“礼”的时候,不少人有非常大的偏见,因为近代以来中国人对在西方的冲击面前,对中国自身有很多过激的倾向,这种倾向导致了否定中国传统的几乎所有文献。所以,当你在谈“礼”的时候,有人就会说,你为什么要读一个2500年以前的东西。这在西方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没有人会对读《旧约》的人提这样的问题。这说明他们对礼是完全不理解的。当然这和近代以来的中国走的文化道路有关。鲁迅在中国大陆长时间是一家独尊,他对礼的文学化的、夸张化的描述深入人心。如在五千年历史的字里行间看到了“吃人”二字,所谓“吃人礼教”,把礼和吃人联系在一起。

近代以来中国的学者把大陆法系当成参照,回头一看中国,就产生了深深的自卑感。为什么?因为突然发现我们好像没有大陆法系那样一些法条,没有那样的法典,没有民法,然后就感到非常自卑。他们就完全没有去理解法到底是什么含义。法就是秩序,而这个秩序不要看它的外在形式,而要看它实际的功能,能不能解决问题,是不是更优?在相当长时间讲“中国没有民法”这句话,我觉得法学界可能是主导,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这种情况。大家几乎都忽视对中国传统习惯法的记述、讨论和描述,从《礼记》到后来历朝历代的案例等等,还有很多司法文书和契约文书等等,它们的价值都被低估了。

另一方面,对普通法,其实也是相对低估的。在中国大陆的法学界,应该说是以大陆法系为主。普通法现在有不少人在翻译和研究,相对来讲还是一个支流,它不是一个主流。而且普通法还有一个研究上的困难,它呈现为大量案例,不是一种法典化的表达,它在传播上有先天的困难。这就是为什么后来有人说移植的法律都是大陆法系的,很难去移植普通法系的,为什么?因为它就是一堆案例,杂七杂八,就跟中国过去这些的习俗、习惯、惯例,和过去的这些案例是很类似的东西,所以普通法同样没有得到重视。

这种现象恰恰是要改变的,因为太过于重视大陆法系的移植,而又以大陆法系的法典反过来否定中国的传统和经验,这是本末倒置的方法。应该说我们不能完全否定大陆法系的意义,它确实还是有巨大的问题,使得中国国内传统的法治资源不能被现代人所用,被我们所继承,被我们所发扬光大,其中有很多好东西被丢掉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觉得我们开展礼与普通法的研究,就是在弥补我国近代以来对法律研究的某些偏差和缺失,而这样一种研究方向可能会带来巨大的研究成果。甚至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不仅是法学界的事情,其实还是一个整个学界的事情。因为我们对大陆法系的偏重,我们研究的偏差确实和唯理主义的认识论相关。而唯理主义的认识论在中国大陆学界仍然占主导地位,所以我们不仅是在开展一个法学研究的方向,我们也开展一个新的文化方向,这可能有特别重大的意义。

当然同时我也强调,在这个方面已经有很多学者作了很多贡献,比如像梁治平,我觉得他的贡献是最大的,还有很多非常优秀的法学前辈们。我看了有很多研究,包括关于中国民事习惯的研究,明清契约文书的研究等,都作了大量的研究。我们这样一个礼与普通法的研究,要跟法学界已经开展的研究一起开出法学研究的新方向,开出中华文化发展的新方向。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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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维护“第二十条”不能光靠检察官,也不能光靠律师|盛洪

盛按:我有不少律师朋友。他们的职业使得他们对“权利”格外敏感。在行政吞噬司法、进而滥用司法权侵犯权利的背景下,他们的工作就是尽力保卫权利。虽然在强大的权力面前他们的成功率很低,但他们的功绩不是用胜诉多少来衡量的。当初美国社会废除种族隔离的民权运动,其前奏是之前的司法个案。个案虽少却意义重大。律师们的另一个作用,是在舆论上对抗法律界的恶意文化。他们会敏锐地批评和抨击那些心怀恶意的立法和司法。恶意司法例如射击教练走私武器案,那些法官作为普通人应该很容易区分武器和体育器材,但当穿上法袍以后却在裁量空间中选择恶意的一端。恶意立法更是心存不给人留活路之恶意,例如对异地上学的学生,本地户籍和原籍学籍的双重限制,使他们没有在本国上大学的通道。在马年伊始,我祝律师们的工作取得更大成效。我 在本文中说:“公正不能仅靠个别人的良心,而要靠司法体系和程序的平衡,而律师是这个体系中的一维。”缺少他们,就没有法治。(2026年2月25日)

盛按:最近张庆方律师被吊销律师执照是一个重大事件。我看了张律师的《声明》,他承认他有的地方做得有点“过激”。在我看来,这些“过激”并不违法。他用“过激” 作法对抗的是违法行为。那些权力强迫当事人接受它指定的律师,而不是自己选择律师。这违反了《刑诉法》第33条宣示的嫌疑人有在受到强制措施的第一时间就可以委托辩护人的权利。这种违法行为本应受到惩罚。用“过激”的作法对抗违法的行为,受惩罚的却是前者。这是更高阶的犯罪——违宪的犯罪,其危害是摧毁宪法和法律构筑的司法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原被告对抗,检察官与被告律师对抗,法官居中裁决,是一个形式上中立的机制,保证这个机制的平衡,就是保证裁决结果的公正性。而当局认为公检法是体制内的人,是“自己的人”,而律师是体制外的人,是异己;体制内的人要顺从体制的意志。曾经有地方当局宣称要在行政诉讼中零败诉,这就成为它属下的公检法的任务。滥权是既简单又愚蠢又邪恶的方法,长此以往它们也就拙于依据法律与律师们争锋,它们就不惜滥权打击它们执行任务的障碍——律师,因此而摧毁司法体系的重要一维,这是对国家的最大犯罪。(2024年10月21)

电影《第二十条》在普通观众中引起了感动,而在律师群体中却引起了愤怒。感动的是,现有司法体制主持公道,还正当防卫者以清白;愤怒的是,这一维护“第二十条”的功绩本是律师们建立的,却在电影中没有表现,只有一个不堪的律师形象。这种扭曲正是在司法体系无法捍卫宪法和法律的背景下形成 的。这个背景就是电影要经过政治审查,它的标准是是否歌颂现有体制。这不是《宪法》原则所赞许的,它的第35条宣示了表达自由原则,第41条宣示了批评政府及其官员的权利。电影审查和只准歌颂的所谓主旋律显然违背了这种宪法精神。

又要坚持法治原则,又要歌颂现有体制,显然为难了张艺谋。但是难不倒他,不然他就不是艺术大师了。首先是选题。一般的法律题材显然不能出奇制胜。如果只是抓小偷,大概没多少人感兴趣。涉及到正当防卫,却是比较复杂,充满争议的。本身就具有戏剧性。本来在现实中,大多正当防卫案件被判有罪,这是时代背景。而导致这样的错误的,表面上看,是检察机关和法院,实际上是它们背后的所谓“政法委”或“上级”。据一些人的揭露,检察官和法官其实是演员,他们只要在公开审理中背台词就可以了(董伟,2005)。那为什么“政法委”要诬正当防卫者为罪犯呢?我们不得而知。一个可能的猜测是,有大量正当防卫的案件,是行政当局滥权侵犯公民权利引致的,如非法强拆导致的反抗。既然法院和检察院只是它们的下属机构,自然要被指示判正当防卫者有罪。这一倾向会延伸到私人侵犯导致的正当防卫案件。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错误,它不是枉法裁判了个别案件,使个别当事人蒙受冤屈,而是泯灭了中华民众捍卫权利和见义勇为的精神。长此以往,将使中华的民族性变得懦弱,会沦落为没有反抗精神的民族。不能保卫自己权利的人怎能捍卫国家?稍稍可以与之对抗、援引刑法第二十条为当事人辩护的,恰是律师们。例如轰动全国的于欢案,他因母亲受辱而奋起反击,一审被判故意伤害罪,无期徒刑,二审经律师据理力争,山东高院改判防卫过当,五年徒刑。还有很多此类案件,律师努力了也是徒劳无功,恰是因为律师虽然是现有司法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却被视为体制外的异类,律师的辩护经常被法院和检察院看作制造麻烦,它们也经常滥权打击律师,甚至开展打击律师的运动。这就使在司法机制中的律师一维处于弱势。他们为正当防卫辩护的成功率自然就很低。

对律师的打压也反映在这部电影里。本来正常的司法程序是法庭上的控辩对抗,最后法官或陪审团裁决。但反映律师光辉形象不符合所谓主旋律的要求,所以用检察官替代,他们是主旋律的“自己人”。光有检察官没有律师怎么展现了司法过程?张艺谋有主意,就用“公开听证会”替代。这样控辩对抗就变成了“公开听证会”上检察官自己之间的辩论。平心而论,控辩对抗是所有法政片最吸引人的地方,它刺激,精彩,唇枪舌剑,充满悬念,还经常有翻转,更有最后陈词将剧情带向高潮,是任何戏剧或电影不可放过的重要情节。张艺谋自然也不想放过,只是碍于审查,他将它用“公开听证会”替代。它也有某种辩论,算是“模拟法庭”吧。再把这个“公开听证会”的影响再扩大,就是电视实时转播。于是我们看到韩明的慷慨陈词被他的儿子、妻子,王永强的妻子,张贵生的女儿含泪聆听。可以想见,更多的人及时知道了检察官认为这是正当防卫的消息。

了解现实的人觉得这简直是个梦幻。在“公开听证会”上,我们没有看到一个报社记者、社会公众,只有公检法这些“体制内”的人坐的满满的。这是“公开的”吗?这好象是一个内部会议,他们在商量怎么判决这个案子。这样的会能够电视直播吗?据法律界人士说,前些年还有些庭审直播,现在越来越少了。这个内部讨论会更不可能公开直播。在会上,韩明讲了他的心路历程。他的儿子因在学校制止霸凌者,却被对方家长报警,面临刑事处罚;他判的一个冤屈者,作为一个公交司机制止小流氓欺负女生,却被判入狱,最后死在上访路上。这些个人经历对他产生了重要影响,使他更理解王永强的处境。于是他主张王永强是正当防卫,不予起诉。这显然是一个概率很小的个案。如果不是韩明这个检察官恰巧负责此案,如果他没有这些感同身受,他就不太可能有这么坚定的信念,顶住会场上的相反意见。这样的结果是极为脆弱的。因为韩明的道德水准及其个人经历是偶然如此的。

在这方面,电影《第二十条》与现实其实相差不大的。电影中是偶然的成功,与现实中大量错判的失败不相矛盾。问题是,人们是生活在现实中。那些没有韩明的理解和感受的检察官坚持要将正当防卫者判罪怎么办?现实中,就是律师们接过来。他们在法庭上对抗检察官,为正当防卫搜集和出具证据,强调刑法第二十条的适用,会使法律的天平稍微平衡一些。应该说,这是常态。律师们抱怨《第二十条》可以理解,但是他们只强调律师的功劳也有问题。应该说,功劳应该归于控辩对抗、中立裁决的司法程序。一个涉及正当防卫的案件相当复杂和微妙,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之间界限模糊,事实也往往零散不清,只有一方的努力不可能使定罪和量刑恰到好处。一个理想的法庭,一个接近公正的判决,是律师、检察官和法官(或陪审团)共同努力的结果。这不是哪个人群的功劳,而是制度的功劳。

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制度规则,仅靠相关个人较高的道德水准才能正常运转,就远不如一个制度规则公正而有效,但相关个人的道德水准较低的社会。一个可以参照的影视作品就是美国的法政片《波士顿律师》。在这个反映普通法案例的电视剧中,主要人物是律师,两个主角,艾伦和丹尼,都是浑身缺点的人,他们好色,贪财,利用法官和陪审团的心理弱点,但从结果看,他们辩护的立场却基本既符合美国宪法精神,也兼顾具体情境,其中大多都胜诉了。其中就有一集涉及正当防卫。老年妇女凯瑟琳 ∙ 佩珀用平底锅打死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曾经杀过人。艾伦为她辩护,理由是她害怕他杀她,所以正当防卫,他说“佩珀在她恐惧之中做了非常人性的事情”。结果陪审团判她无罪。这拿到大陆中国来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被杀者没有任何企图杀害佩珀的举动,遑论有什么凶器。

我不想说,上面这个案子的判决完全没错,但我相信它接近正确。因为它不是由一个人决定的。艾伦做了很大努力,但这只是在与控方律师的对抗中显得稍占上风,最后还得经陪审团的一致同意。如果艾伦错了,还有陪审团这关,陪审团有12个人呢。包括艾伦,参与司法过程的所有人,包括法官、陪审团还有证人,他们都是凡人,有各种各样的缺点毛病。有意思的是,在这个片子里,法官也不是一脸正气,也有人性弱点。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在法律正当程序这一制度框架内,却演出了有声有色的正义之戏。这使人越发相信,保证公平与正义,最重要是小心呵护法律正当程序,维持司法架构的平衡。丹宁勋爵在其名著《法律正当程序》中说,他曾裁决过一起原被告都以“法官过度干预”为由不满判决的上诉。他说“一名法官要想做得到公正,他最好让争诉双方保持平衡而不要介入争论。”(1980,第52页)

回到《第二十条》。张艺谋用“公开听证会”替代控辩对抗,虽然能蒙住外行人,但稍有司法常识的人就能看到显见的破绽。例如韩明在为王永强辩护时,说死者刘某多次强奸王的妻子,并且每次还将王永强用铁链拴在门口。在电影中,这段指控用画面播出。对于观众来讲,这就是铁打的事实。而从法律角度讲,这还不是事实。因为观众看到的,只是导演想让观众看到的。就跟侦探片一样,大侦探的火眼金睛形象是靠向观众隐瞒事实达到的。这叫作“叙述者诡计”。如果在法庭现场,控方律师立刻会说,“请拿出证据”。于是辩方律师就提出了三个证人,王永强妻子,王永强,还有刘某的小跟班(假定他已同意)。如果没有这一过程,刘某强奸还不能成为法律上的事实,这一事实对是否正当防卫至关重要。所以,虽然张艺谋变通腾挪使《第二十条》播出,引起全民对正当防卫条款的关注,功莫大焉;然而他却以偷梁换柱、偷工减料的方式试图使人们相信,落实这一条仅靠检察官的良心和“公开听证会”。

我们想象一下另一个情景。韩明没有那些正当防卫遭诬的经历,或韩明没被指定该案件的负责检察官,或者法院领导说上级的意思是判故意伤害,结果还会是这样的吗?这相当于将公平正义建立在偶然性上。没有这种偶然性,我们看不出有什么机制能够让我们相信判决会朝着接近正确的方向。如果没有令人信服的司法体系构架和法律正当程序,影片中一再出现的“法不能向不法低头”不仅可能是一句空言,而且可能被“不法”利用。因为谁能决定什么是“法”或“不法”?在没有保证公平正义的制度规则时,就是权力说了算,它说什么是“法”,什么就是法。没人可以纠正它。实际上,什么是“法”,不仅是法律条文中的文字,而且要靠制度和程序来认定。所以“法不能向不法低头”这句豪言壮语,就不如“请遵循法律正当程序”这句话拙朴实在。

最后,我们虽然说《第二十条》美化了现实,但“美化”也有些积极意义。因为这究竟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记得秦晖说过,“伪善”比“伪恶”好,这意味着知道什么是“善”。附庸风雅,然后才能风雅。影片用“公开听证会”模拟法庭对抗,用直播“公开听证会”掩饰庭审直播的减少,究竟认为这样更好看一些。说明张艺谋或他背后的审查者心中仍有善端。我们更善意地理解,他电影中的扭曲、粗陋之处是留给那些了解现实、善于思考的观众,更深入地挖掘现有司法体系的弊端,振奋司法改革的斗志。当然,影片中扭曲的部分也有可能是审查者对法治的认知上限,它真心地认为只有靠韩明这样的好人,单凭检察官和法官就可以保证审判的公道。这种看法就妨碍了大众对实现公正方式的理解。不过,没关系。电影终究是电影。事实最教育人。公众最终会知道,异地异地

参考文献:

董伟,“一场被法外力量左右的审判”,《中国青年报》,2005年12月7日。
丹宁勋爵,《法律正当程序》,法律出版社,1980。

2024年2月20日于五木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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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为什么“满街都是圣人”?|盛洪

盛按:最近特朗普在“封口费案”中被陪审团一致同意判为有罪。据说12位陪审员中有两位是特朗普支持者。这引起不少中国人的惊叹,也有人不屑地视为“政治斗争”。不过正如拜登总统所说,怀疑陪审团裁判结果是危险的。普通法及其陪审团制度是有近千年根基的久经考验的制度,民主共和两党及其政治人物不过是这个规则下的演员。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们运用的手段是在制度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就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因为这个大浪淘沙磨炼出来的制度已经包含了应对这种可能性的能力,况且双方都可以使用同样的手段,所以是公平的。陪审团制度借用了人的天生良知,习惯法,人在聚光灯下珍惜自己道德形象的心理,不同人之间片段知识的互补,贯之以一致同意规则,制度性地尽量保证判决的公正性,以致被称为“上帝的声音”。我不敢说陪审团不会犯错误或绝对正确,但我敢说它比其它司法制度更可能接近正确。本文对普通法及其陪审团制度做了较全面的讨论,供感兴趣的朋友参考。(2024年6月2日)

王阳明有一个读书不多、但悟性很高的学生叫王艮。有一天他从街上回来,很兴奋地告诉他的老师说,“今日见一异事”。什么异事呢?“见满街都是圣人。”王阳明听了很高兴,这正是对他的学说通俗且扼要的表达。他一贯教导学生,每个人都有良知,只要拂去遮蔽良知的灰尘,良知就在心中。他曾说,“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学知”即学而知之;“生知”即生而知之。为什么?“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这需要时时努力,因而是“学之”。“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本体之知难泯息”。但他们一般不能靠学习去除障蔽,只是靠天生的良知。因而叫“生之”(《传习录》,中国文联出版社,1995,第310~311页)。

当时与此种想法最相近的人,竟在千里之外。自西元十二世纪到十六、七世纪,在英格兰已经发展出一种相对成熟的司法制度,即普通法制度,这个制度源自古老不列颠岛上的习俗,它相信在习俗中包含了社会秩序的原则,这些原则之所以好,是因为它们既古老,又经验。古老,意味着经历了时间长河的荡涤,洗磨掉了多余且无益的部分;经验,意味着直观,可靠,可操作和可预见。与这种信念相配套的,是陪审团制度;即在街上找十二个人来作陪审员,将有罪还是无罪的关键性判断交给这十二个人。若不是“满街都是圣人”,怎敢将如此重任交给他们?

许多人可能不解,为什么没有受过法律专业训练的人可以决定嫌疑人的有罪无罪呢?为什么街上的普通人可以成为圣人?这样的问题起因于对法律的起源、进而一个社会的文明规则起源的深深误解。而这种误解又植根于现在主流的西方法律体系和哲学思想之中。这里主要指的是欧洲大陆的法律体系和哲学思想。人们一般知道,欧洲大陆法系的特点是法典化,而法典之法似乎主要来自立法机关的立法程序。即对立法草案进行表决,法定多数通过则为有效。这些草案一般是由法律专业人士写出,他们受过法学的训练,有着严密的逻辑和体系性的哲学思想。

然而,这种看法扭曲了对法的性质和来源的理解。就英语LAW的本意和广意来说,是规则、定律或天道,即一种理想的社会规则。而其狭义才应被翻译成“法律”,即一种强制执行的社会规则。那么,人们靠什么才能知道天道或理想的社会规则呢?迄今为止,理性有限的人类并不能无所依凭地窥知天道,但他们发现了一种简单的办法,这就是在大自然透露的一些信息中寻找。在人间社会中,人们在长期的互动中形成了一些习俗。大家之所以遵循它,是因为会给人们带来好处,至少会减少纠纷。到后来,聪明的人会发现,这正是大自然透露给人类有关天道的秘密。仔细思考,习俗中包含了有关社会秩序的信息。

正是这一朴素的发现,导致了轴心时代。《轴心时代》一书说,到西元前8世纪,以色列的“经师们开始建立王室档案以保存古老的传说和习俗。”(101)《摩西五经》(后来基督教《旧约》的主体部分)已开始写作,最后成典于西元前550~前450年,其中的重要部分是对习俗的记载。这显然是犹太先贤们注意到了习俗的重要性而加以收集。在中国,孔子生活的年代相当于西元前551年~前479年。他“少而好礼”。而“礼”就是习俗。中国人对礼的记载和收集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至今为我们留下了三本有关礼的汇编,即《礼记》,《仪礼》和《周礼》。这是在孔子前后形成的,但开始记载的年代很古老。这里既包含了对礼的原始记录,也包含了孔子及其学生的转述,到后来还包含了孔子对礼的文化价值的揭示和提炼。

孔子曾说,“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是说礼乐的最初形成是靠一般民众的互动;而在知道了礼乐存在以后,文化精英对之进行记录、揭示和提炼,形成了更一般的社会规则。这也是习俗走向文明经典的过程。在中国,上述《三礼》本身,就有着很好的对礼的解读。其主要特点,就是从礼的外在形式中提炼出价值原则来。如《礼记》记载孔子说,“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也说是说,“哀”和“敬”是礼的精神内核,比外在形式更重要。

在希伯来-基督教传统中,这表现为从《旧约》到《新约》过程。基督教与犹太教的区别,就是不再要求信徒遵循后者的清规戒律。然而不遵循清规戒律并不是不遵循规则,而是把习俗的外在行为抽象为表现精神价值的行为准则;这是一种提升。《马太福音》载耶稣说,“莫想我来要废掉律法和先知。我来不是要废掉,乃是要成全”;“就是到天地都废去了,律法的一点一画也不能废去,都要成全。”意思是说,即使外在形式都没有了,内在规则却不仅要保留,而且要发展完善。完成了《新约》,希伯来-基督教的文明经典才基本完整。

耶稣与孔子的表达异曲同工。孔子所谓“三无”,即“无声之乐”,“无体之礼”和“无服之丧”却是礼的极致。显然,这一过程的关键角色是理性,否则习俗只是习俗,不会成为文明经典。而理性,只有在文化精英大量出现以后,通过对大自然信息的讨论、问答、辩驳和静思,才能起作用。在中国,这表现为儒家的兴起。后来被奉为“四书”之二的《大学》与《中庸》都出自《礼记》,另外两部经典是《论语》和《孟子》。其它经典,如《尚书》、《诗经》和《春秋》等则在记录历史的同时,部分地记录了礼,也形成了由礼而生成的价值原则。这些经典,加上其它经典和对经典的解读,如《春秋》“三传”,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的文明经典。而这些经典,据传都与孔子及其学生有关。

而其它文明也有类似过程,只不过似乎都没有中华文明留下的经典文献丰富、齐全和完整。例如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也有一些经典,但是没有专门收集习俗的“礼记”或“旧约”。但这不意味着希腊罗马没有相关的记录,这些记录都散见于各种经典,如戏剧、史诗和神话中。有幸的是,十九世纪有一位天才的历史学家,法国人库朗热写了一本《古代城邦》,从埃斯库罗斯,欧里庇德斯,索福克勒斯等人的戏剧作品,《荷马史诗》,希罗多德的《历史》和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撤战争史》等历史著作,以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西塞罗等人的学术著作中,提取了大量有关习俗的资料,成为一本有关古希腊罗马习俗的专门文献。

在古典记录相对缺乏的情况下,古希腊的文明经典依然形成。同时幸运的是,希腊文明不仅来自埃及等亚洲地区,而且一直保持着与中东地区的互动,因而犹太教的影响很早就出现了。到了后来,希伯莱-基督教传统更成为欧洲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因而后来的文明经典多是以两希文明为基本资源。罗马时期的奥古斯丁和中世纪末期的阿奎那是重要的里程碑式的人物,他们的著作也成为了西方世界的文明经典。奥古斯丁将基督教传统与柏拉图哲学结合起来,而阿奎那则将大量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思想应用到对上帝和上帝之道的思考中。到了近代,那些思想大师几无不在这样的文化传统下思考,因而他们的著作多是两希文明相融合的产物。

当文明发展到出现国家时,就意味着社会已经复杂到不能光靠非强制性的礼或习俗解决所有冲突。国家或其实施的法律就是强制性实施社会规则的制度安排。国家的法律从哪来?很自然,国家诞生于前国家的社会中,那里已经生成了丰富的礼或习俗,是现成的社会规则资源。国家制度的很多部分都是从民间拿来就用,如祭祀仪式等。在多数情况下,国家会承认民间已有的礼或习俗继续起作用;只是涉及到非强制性实施便不能实施的情况下,才要由政府强制执行。这时法与礼在规则内容上没有实质性区别,两者的唯一区别是强制还是非强制。这当然又决定了礼与法的不同外在形式。习俗表现为一种自然法,而法律则表现为一种人为法。人为法只能仿效自然法而生成。在这时,由于法律需要一般性,从习俗中提炼出价值原则的文明经典就有着重要作用。

在中国历史上,习俗和经典入法的过程被记载为“春秋决狱”,自董仲舒始。汉朝廷将一些疑难案件拿给董仲舒,听取他的意见。董仲舒根据《春秋》经的原则予以裁断,实际上就是用“合礼”还是“非礼”判断是否有罪。这里的“礼”既是民间的习俗,也是儒家将习俗经典化的道德原则。于是习俗及其儒家提炼的原则进入了法律。据一些历史学家,这一过程持续了数百年。同样的过程也在古希腊罗马出现过,只是没有代表性的事件引人注目。据历史著作的记载,在城邦时期形成的法律,是由家庭或跨家庭秩序,即被称为“市民法”的习惯和宗教传统,经过僧侣集团的解释而与城邦这种人为组织结合起来的产物(朱塞佩·格罗索,《罗马法史》,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9,第75页)。

然而在罗马,法律与习俗之间的这种直接的关系很快就消失了。法律资源主要是法学家“经君主批准的解释权”,元老院决议或君主谕令。元老院成员与法学家有很大重叠,他们的立法方式是根据文明经典发展出来的法学理论。但随着君主制的发展,君主谕令逐渐成为单一来源,“‘法律’开始成为成文法的统一的、活生生的(仍具有创造性)的表现”。在另一方面,习俗已经被边缘化,其“效力仅限于补充法律,不能违反法律”(第438页)。而从此,法律不再杂乱无章,不再漫无边界,而可以梳理成一个体系,成为法典。法典化过程自西罗马时期就开始了,到了东罗马的优士丁尼大帝时达到了顶峰,其成果就是《国法大全》。他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体系化的罗马法遗产,同时也决定了现代大陆法系的基本缺陷。

应该说,罗马法体系是在两个文明经典的基础上形成的,除了希腊罗马文明,还有希伯莱-基督教文明。但为什么还会有缺陷呢?这是因为,虽然文明经典是在对习俗的思考与提炼中形成的,但并不意味着理性已经穷尽了经验带来的所有信息。人的理性有限,人们只会对习俗包含的部分信息加以思考和提炼,只注意当下有用的部分,而忽略目前看来多余的部分。并且,理性抽象的原则并不一定完全正确,然而由于理性表达在形式上更为优美和体系化,所以更有误导性。再则,习俗内含的规则一旦法典化,就凝固了;而习俗还会在每天的民众互动中演变,法典与习俗就会逐渐脱节。哈耶克说,“我们的文明实乃是以我们都从我们并不拥有的知识中受益这个事实为基础的。”(《法律、立法与自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第13页)即人们忽略了他们并不真正理解、但实际赖以成功的习俗。

而最重要的是,法律是伴随国家而产生的,后者一旦出现,就有了独立于社会的自己的利益。国家被授权使用的暴力,不仅要用于对法律裁决的强制性执行,首先要用于对反叛国家的镇压,这是原来习俗中不能完全包含的。霍布斯注意到了这种国家与习俗的对立,但坚决站在了国家一边。他说“法律就是拥有主权的一人或多人的命令”(《一位哲学家与英格兰普通法学者的对话》,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第37页)。这在表象上很符合罗马法形成的事实。如上所述,君主谕令已经成为罗马法律的主要来源。一旦如此,法律形成的机理与习俗形成的机理就大相径庭。

习俗形成于平等人之间的互动,而法律形成于高居于民众之上的国家统治者的意愿。尽管在现实中,国家法律多要咨询法学家,甚至经他们之手形成,就如“经君主批准的解释权”一样,但由于表现为抽象文字的法学已长期脱离了活生生的互动,更由于没有互动对手的统治者的私利和暴力手段,国家之法就不可避免地会偏离天道或上帝的正义。即使在民主制度下,由于实行多数规则,通过的法案也经常包含了对少数人的侵害,包含了强制性因素。而礼或习俗,正如前面所说,是人们之间长期互动、试错和磨合的结果,没有强制性因素掺杂其间,就像自然法一样接近天道。那么很显然,礼与法相比,习惯法与制定法相比,前者远远优于后者。

回到英国的普通法。相对于轴心时代,它肇始和形成于十二、三世纪,晚近许多。正因如此,我们对它就会有更多了解。十一世纪攻入英国的威廉大公的后代要巩固他们的统治,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争夺司法权。十二世纪时,亨利二世通过派遣王室巡回法庭到各地去接受诉讼,并通过国王令状争夺和划分王室法庭与领主法庭的司法管辖权限。而这时也是一个法律资源青黄不接的时候。欧洲的文艺复兴没有开始,罗马法更多地通行于欧洲东部,对英国的影响甚微。王室法庭的法官们无所依凭。他们或者采取古老的神判,或者求助于民间。偶然地,也是明智地,他们想起了诺曼人的陪审团。当然也有所改进,当时的陪审团不仅提供事实,而且提供习俗规则。以习俗为基础,形成了普通法。

那么英国统治者为什么没有走罗马统治者的法典化道路呢?这确实是一个历史的异数。人类社会及其历史的复杂性告诉我们,多样性才是真实的。因为当时占主导地位的是大量领主的法庭,英王室不可能用强力去取消它们,为了与领主们在司法上竞争,最好的办法就是提供更为公正的法律服务。英国国王最初曾直接作过裁决,但经常会因不了解具体情况和当地习俗而错判。国王很快就调整了策略,不再对案件进行直接的裁决,而是对程序和管辖权提出要求;而让陪审团及参照陪审团意见的法官去裁决。这样做是成功的,一个证明就是王室法庭在与领主法庭的竞争中占据了优势,更多的人转向它寻求正义。

当罗马法复兴横扫欧洲时,已是西元十四世纪。此时虽然来自欧洲大陆的罗马法对英国产生了强烈影响,但似乎为时已晚。这时普通法体系已渐成熟。尽管与罗马法相比,普通法似乎处处劣势。一个最为明显的外在缺陷就是,普通法没有法典化。因而它表现为一堆杂乱的法律文件;而以罗马法为基础的大陆法则“更为概念化、学术化,更多运用概念、定义、特征等进行运作”(卡内冈,《英国普通法的诞生》,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3,第114页),因而就更具一般性,适用范围更广。这在一般情况下会影响对外来法律体系的接受。如卡内冈说,这“使得伟大的现代化设计者明治时期的日本转向了大陆的法典。”(109)但英国人则不同,一个原因是,普通法是他们自己的,因而最终没有接受罗马法。

这还要归功于,在普通法的发展成熟过程中,英格兰出了一些英杰人物。如十二世纪的格兰维尔,他辅佐亨利二世搭建了普通法的制度框架,写下了第一部普通法著作《论英格兰王国的法律和习惯》。他深谙普通法的优势,同时又熟读优士丁尼的《法学阶梯》,这说明他是在有比较的情况下肯定普通法的。第二个人是福蒂斯丘,他生活于十五世纪,参与过大量法律活动,并跻身于政治高层。他写的《英格兰法律礼赞》是呈送给爱德华王子的。从题目就能感受到他对普通法的赞扬。他在论述普通法优点的时候更是抓住了要害:因为它古老。它值根于其中的习俗,罗马法、威尼斯法和基督教法“都没有如此古老之历史根系。如此说来,英格兰的习惯法不仅是好的,而且是最优秀的。”(58)

福蒂斯丘“古老即好”的逻辑包含了这样的信念,任何征服者都不能不遵从这些习惯法而有效统治。黑尔在《英格兰普通法史》中专辟一章来讨论“英格兰普通法如何在威廉一世国王到来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形成并傲然屹立的”(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第49~76页),延伸和加强了这一思路。黑尔将征服分为“对人民的征服”和“对君主的征服”。对于后者,征服者只能获得同被征服君主一样多的权力,而“无权更改人民的法律或剥夺他们的自由和财产”。即使对于前者,“强行改变被征服者沿袭已久且珍惜无比的习惯是一件非常困难也是非常过分的事情”,“他们发现入乡随俗能使他们的征服活动变得更容易”(第54页),因而征服者威廉“无法废除或者改变王国的法律”,就像合法且和平地继承王位无法如此一样(第54~76页)。

这种对历史的观察,也许是爱德华·柯克主张的“王在法下”经验基础。他生活在十六、十七世纪之交,是普通法历史上最耀眼的人物。“王在法下”不是一个政治等级问题,而是一个自然法的结果。既然古老的习惯如此优越,任何人,包括王们也不能轻易改变它,否则就会有负面结果。由此也可以推出“议会在法下”。因为议会中的立法者与王一样是凡人,也代表国家与习俗对抗,但他们的有限理性不足以与世世代代人在实践中显现的智慧相抗衡。这就是“普通法至上”,即普通法高于议会的制定法。柯克甚至不承认议会能够制定法律,认为它只能够宣示普通法(小詹姆斯等,《普通法与自由主义理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第59~60页)。当议会的制定法可能出错时,还要经过司法体系依据普通法对之加以审查(第21页)。显然,罗马法作为一种王的制定法,一定在普通法之下。

应该说,普通法在英国的最终胜利还是取决于它的司法结果,即民众认为这种法律制度更能带来公正。潜移默化,优越的普通法制度使英国民众逐渐产生了自豪感。那为什么普通法制度会更公正呢?除了前面说过的普通法生成于习惯法,从而更接近天道以外,让我们更详细地看一看陪审团制度。这种制度最基本的信念就是“相信普通人”。这听起来似乎很玄,实际上早有更好的例子。这就是市场。经济自由主义坚信,众多分散的普通人根据利害判断达成的交易最后收敛形成的价格体系,要远远优于由经济学家组成的计划委员会制定的价格。五常教授曾说,“市价没有租值消散”,无论多么优秀的专家对市价进行管制都会带来效率损失。

习俗很类似于市场交易。只不过市场中交换的是产品;而习俗中交换的是行为。只要普通人认为于已不利,就可以拒绝一项交易或一个习俗。这避免了无效率的交易或无效率的习俗,从而使市场价格是最好的价格,习俗就是最接近天道的社会规则。而普通的陪审员来自民间,习俗就是他们的常识;所谓法律——普通法不过是源于习俗的社会规则,因而普通人不是“法盲”,而是法的源头。正是依赖于这些陪审员,英国才最终形成了普通法体系。更为重要的是,普通法不是一组僵死的法条,而是一种方法。它一方面把已经形成的习俗包含的古老智慧吸纳进来,另一方面又利用当下的互动创造新的习俗。

今天的普通法早已超出了盎格鲁-诺曼传统。如在美国这样的一个移民国家,组成陪审团的人可能是来自各个种族、宗教或阶层的人,他们不仅有权认定事实,而且有权选择法律,甚至创造法律。有一种很重要的现象叫作“陪审团废法”,即陪审团认为某一法律不适用,他们可能采取否定事实的方法实际上废止该法的使用。表现形式则是把根据法律应判“有罪”的案件判成“无罪”,而无需说明理由。实际上,这不是“废法”,而是用新创造的习俗替代已有的法条。在这时,每一个背景不同的陪审员将自己的文化传统下的正义感纳入到与其他成员的一致同意之中,形成了不同习俗整合起来的新习俗。而这种“废法”形成的案件,又会成为先例,为后继的案例所仿效。这正是使法律保持新鲜活力的源头活水。

当然,普通人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成为“圣人”,陪审团制度的两个关键要素使得它成功。一个是“十二人”,一个是“一致同意”。为什么是十二个人,不是十一个人,或十三个人?显然,在基督教传统中,十三是不行的;而耶稣有十二使徒。但这不是原因。爱德华王子曾援引《马太福音》质疑司法大臣,耶稣说只需两三个证人即可,为什么要十二个?(福蒂斯丘,《论英格兰的法律与政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第46页)。另一个古老的先例则是雅典的战神山议事会,有一个由十二位神组成的陪审团。但当十二世纪普通法制度在英国形成的时候,还没有文艺复兴,所以这样的传统还可能不为英国人所知。其它传统,如中国的十二生肖,十二地支,更不会影响到英国。

但这可能使我们理解,“十二”大概是一个描绘全方位的数字,如空间、时间、职业、性格等。这意味着,这个制度并不假设所有的陪审员都经验丰富、聪明睿智,而认为他们都会从各个角度观察和思考某一具体案件,最后能合成一个全方位的观察和思考,从而可能优于最顶尖的法律专家。因为后者无论多么博学和公正,也由于理性有限和兼有肉身,仍不免失之片面。乔纳凯特教授说,“多样化的人员集合应该在克服偏见和识别证据中表现最佳。”(《美国陪审团制度》,法律出版社,2013,第62页)如果要让每一个角度都不缺失,就要一致同意。按一般说法,一致同意是保证排除任何一个合理怀疑。但一致同意又是很难的,美国大概有5%的案件会陷入僵局(《上帝的声音:陪审团法理》(电子版),1095页)。然而从创造习俗即立法角度看,这是值得的。

可以想到的要素可能还有,这十二个人互不相识,以及他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决定。互不相识可以保证陪审员们的独立性,使每个人的思考受别人干扰的可能性降至最低。这使从众心理或者勒庞所说的乌合之众效应不起作用,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个人的理性。而在众人围观时,每个人都会尽量显示自己是公正的。这又是勒庞的群体心理效应,但这一回是正面的。正因为他们被验明身份并记录在案,就不可能像乌合之众时那样有浑水摸鱼的心理,反而知道自己要对结果承担责任。正如乔纳凯特教授所说,“本质上陪审团是一小部分陌生人的集合,这种情况下很多人会表现出最好的一面。”(第62页)

然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回答,那就是,如果习俗因是世世代代的智慧而被证明包含着优越的社会规则,那么陪审员一次性的决定为什么会优于国家的制定法?这又回到了他们为什么是“圣人”或我们为什么要“相信普通人”的问题上。当阳明先生发现“心即理”时,这个道理也在欧洲被反复思考,最后在康德那里集大成,即他所说的“先天综合判断”。这似乎很玄。但现在计算机的发展提供了一个形象的比拟。先天综合判断是经过亿万年演化人类形成的“硬件”能力,而后天的经验和教育则是输入的“软件”。只要“拂去灰尘”,正心诚意,一个普通人是能做出相对正确的判断的。

更重要的是,当我们讨论陪审员的能力时,并不是要讨论它多么完美,而是相对于其它形式是否更好。我们在这里又回到了习俗与国家对抗中,以及习惯法与国家制定法孰优孰劣的问题上。当初那些逃离英国的殖民者带着普通法及其陪审团制度到了美洲,同时也携带了“王在法下”的文化基因。王都不能改动的普通法不仅更公正,而且有利于他们排除来自宗主国的国家压迫,陪审团制度也使英王不能用司法手段镇压他们对不公正税收和关税的反抗。1735年,陪审团判批评纽约总督的彼得·曾格无罪;殖民地时期那些被英国法律认为是走私的人也经常被陪审团宣布无罪(乔纳凯特,《美国陪审团的制度——法律出版社,2013,第28~31页)。

美国的国父们很清楚,普通法和陪审团制度不仅是对付“另一个国家”,而且是对付“国家”的法律武器。所以在他们的《宪法》第3条第2款中规定,“对一切罪行的裁定,除弹劾案外,均应由陪审团裁定”;在《宪法》“第6修正案”中又说,“在一切刑事诉讼中,被告人享有由犯罪行为发生地的州和地区的公正陪审团予以迅速而公开的审判的权利。”这是一个双保险的宪法权利。仔细阅读《美国宪法》就会发现,它由一系列对国家的限制组成。如《宪法》“第一修正案”规定,立法机关不得立法禁止言论、出版、集会和请愿的自由与权利。这就是在限制国家的制定法。而在这之外,就是普通法的天下,也就是民众的天下。记得康德曾说,民众的政治权利最主要地体现在立法上。普通法才真正实现了民众的政治权利;陪审团制度就是这种政治权利的具体行使。

从这个意义上讲,国家的领域是制定法通行的范围,在此之外则是民间社会。柏克曾说,“治理国家并非主要依靠法律,更不用说依靠强力了。……从根本上说,二者的作用都是辅助性的。”(《自由与传统》,译林出版社,2012,第184页)所以在传统社会中,国家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如此说来,当儒家强调“礼者政之本与”时,就是在限制制定法,就是在限制国家。更重要的是,礼是以非强制的方式发挥作用。而强制性本身,除了用来解决非强制性无法解决的冲突外,没有什么正面价值。一个社会的最优原则是,如果能使用非强制性手段就绝不使用强制性手段。自愿的、非强制的互动不仅在规则形成过程中优于强制性过程,而且在实施规则时也是如此。

如此,我们就能正确地而不是望文生义地理解孔子的“无讼”。这就是尽量不要到政府法庭去诉讼,因为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恶。一方面,人们可以通过遵从礼而将潜在的冲突化解于无形;另一方面,当有冲突时,也可以采取民间自治的方法,适用礼的原则去解决。从政府的角度,孔子又提出“为政先礼”,即政府在提供公正的公共物品时,要优先采用礼这种非强制形式,实在无法用这种形式解决问题时,才应考虑法律这种强制性形式。我在《天道之法》一文中提到,“为政先礼”意味着,“儒家理想的政府就是,有权运用强制性手段,但它的全部努力就是,通过对礼的推行,将使用强制性手段的情形降至最低。”

这不仅是理想,而且是儒士们的努力。余英时在《士与中国文化》中提到,汉代到各县担任公职的儒士们,兼有“吏”和“师”两种身份,而他们更倾向于担任后者。余英时说,“以‘教化’代替‘刑杀’是汉代儒士的共同要求。”(2003,第157页)即使不得不庭审时,他们并没有一套“法典”,而是根据礼的原则裁决。梁志平说,在民间诉讼方面,传统中国“更多是法官的自由裁断。当然,自由裁断并非无所依凭,…… 只是在更多的情况下,他依凭的并非法条,而是礼。”(1997,第223~224页)更不用说在大量“无讼”情况下的乡间遵从礼的自治。礼的天下就是民间社会。

不过,讽刺的是,礼或习俗这种可以导出“王在法下”和限制国家的天然资源,却在近代中国遭到围剿,“礼”似乎是一个万恶之源,而“法”则是一个令人崇敬的高尚价值。理由却是“现代化”。这显然是对现代化的极深误解所至。一是将在西方占主导地位的欧陆哲学与法系视为“现代化正宗”,而忽视了英国的普通法传统。不少人深以中国没有“民法”而羞愧,而不知礼是远优于法的规则形式。一是对英美的宪政结构,只看到其结果,而没有或不愿看其形成的过程,以为现代的政治结构就是一部成文宪法,一个民选的议会,一部法典;无论采用什么手段,最好一步完成。全然不知这一切是始自习惯法,成型于“王在法下”思想,确立于“普通法至上”精神。

忽略别人的习俗与传统,更会忽略自己的习俗与传统;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取向,也会把中国的历史当成一个没有过程的静物。一些看似对君主制的义愤,反而会导出某种不正常的君权至上的历史观。如认为二千多年的中国社会只是皇帝一人君临一切,而用所谓的“现代化标准”完全否定在这一过程中礼在民间秩序中的主导作用,以及在国家层面逐渐形成的制衡机制。这样做实际上是放弃了文化精英在制度变迁中的真正责任,即从习俗和传统中提炼文化价值。他们只愿接受一个标准而简单的“现代化”药方,不愿做格兰维尔,福蒂斯丘,或柯克那样明智但又辛苦的事情;也不愿做中国先贤们曾经做过的事情。他们不愿经历一个过程,也认识不到历史就是一个过程。

从柯克可以看出,在习俗基础上的文化精英的理性是多么重要。当习俗透露出社会秩序的奥秘时,精英们要能抓住它,并用于对制度变迁的推动上。沙里有金,淘金人不会抱怨金子只占万分之一。柯克被形容为有着时代错位的眼光,经常把古老的案例当成是新近的,不顾可能会削弱法理价值,而对法的古老资源加以想象和再阐释。一个例子就是柯克“把《大宪章》中仅仅保护贵族的条款整体解释为保护所有臣民的条款”(Steve Sheppard, Introduction of The Selected Writings of Sir Edward Coke, Liberty Fund, 2003, xxvii)。我们知道,荀子早就说过,“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王,以为民也。”其中的“民”大概不仅包含贵族。看样子,不是中国没有“大宪章”,或许是近代中国没有柯克。

孔子在发表了野人君子之于礼乐的一番议论后说,“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如要发现礼,还要回到草根社会。梁启超发挥说,“盖儒家之本意,欲使人人皆能为立法之人。”(《梁启超论中国法制史》,商务印书馆,2012,第27页)这说明儒家深知规则的根源。这种源自民众的价值不是用一次就完,其理性不及的部分永远令人崇敬。陪审团裁决则在普通法国家被认为是“上帝的声音”,从理性不能穷尽经验所蕴含之信息而言,普通人的经验具有神圣性,即包含人类暂时或永远不可认知的天道。所以王艮又讲“百姓日用即道”。能认识到这一点也不容易。王阳明对王艮说,“你看满街是圣人,满街人到看你是圣人在。”若我们真正相信普通人,知道真正的文化价值来源于他们,并在实际中信赖他们立法和司法,我们就不那么普通了。

2017年3月11日于五木书斋

原载于2017年第7期《读书》

[礼与普通法] 习俗的改变和礼的生成|盛洪

习俗的改变和礼的生成

——在礼与普通法沙龙 (第 1期)上的评论

两个问题都是非常好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你不赞成这些习俗,我刚才讲你可以不去遵循,或者你不赞成别人去做,你也可以抵制。这个肯定会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有多有少,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比改变强制性实施的规则的代价低得多,不是说完全没有代价。举个例子,我自己个人经验,比如我们楼道里面总有人把垃圾扔在门口,我的方法就是或者我找物业,我说你给他打一个电话,或者我们就敲门。我经常会这样,但是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人扔了。所以他们是什么情况?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新搬来一个人,平常他就这样,但是我这样做了,我的邻居不高兴,我就调整了,对于我来说我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我的做法好象有点儿得罪他。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比这个更严重,比如说近代的,比如说对同性恋看法的改变,那个代价很大的,但是法律并没有规定说同性恋是不对的。

言午:我发现在这个社会文明人比较吃亏,但是有时候撒个野问题就解决了。举个例子,我在清华住的时候,对门是一家人,就是三口人。他有一个习惯,关门的时候很响,但是楼道像现在这个天气,窗户都关的很严,空气被“砰”一下以后整个楼里面窗户都在摇晃,我提出好几次,我说白天这样可以,但是夜晚就不合适了,好几次把我都震醒了,我说这个对你们家的门保护也是不利的。他们找人来修了,后来又这样,我发现这个不行了,我把楼上的教授叫下来,我说我们俩骂他去,就把门敲开了,“你妈的!你总这样不行!全楼被你吵的都没法睡觉”!一撒野,没事了。

盛洪:但是还是比法律规定强制性规则好,因为你有一种希望可以改变,可以逐步收敛。但是我还没有碰到像章润那个邻居这么顽固的坏习惯。

言午:他人也不是坏人,就是粗陋。

盛洪:我也做过这样的事,但是我是比较客气的,首先要尊重他。还有手机放振动,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个经验,很多人就是手机放振动,早上他这个手机就一直在那振,你知道这个振动比响的时候更影响别人,可能是有共鸣或共振。有一次我就写了一个条贴在我们门洞和旁边门洞,我说谁这样影响不好,结果就不振了。虽然这个做法要付出一点成本,但是总比法律强制性规定改变好得多。但是有的时候会更好一点,更文明一点,更客气一点,有的时候像章润这样,但是无论如何比改变法律规定要好很多,这是没问题的,但是你确实有一点成本。还有刚才我讲的同性恋,那个代价更大,就不说了。

第二个问题,中国古典这些经典一般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圣人制礼作乐,就是周公制礼作乐。这个“礼”不是周公作的嘛?还有一个说法就是这个“礼”是远古就有了。这两种说法透露了“礼”是什么东西。一个是远古就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二是不知道谁作的。为什么?因为“礼”一定不是一个人做的,“礼”一定是一群人做的,这个逻辑很简单,不能说一个人发明“礼”,不可能,他必须跟人互动。所以说这个远古不知道有多古的礼可以理解。周公制礼作乐的意思是什么?与制定法是一样的,就是国王、皇帝或立法机关立法,他就是依据在他出现之前的习俗。国家是后出现的,前国家的习俗是早就出现的,他面对着已经生成的这些习俗、这些社会秩序,对这些社会秩序进行某种描述、提炼,甚至规范,然后显得是周公制礼作乐。因为周公不是凭空作出来的,周公之前有很长时间呢。这恰恰印证了我们今天说的自发秩序和普通法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在我看来就比较清楚了,就是自发秩序肯定还是自发秩序,但是这些文化精英和政治领袖也功不可没,包括亨利二世什么的也功不可没,但是它的根源是习俗,他发现了,把它正确提炼出来,甚至形成某些法典的东西,这就是所有圣人作乐的来源。

 2017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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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与普通法] 形成礼与普通法的元规则|盛洪

形成礼与普通法的元规则

在礼与普通法学术沙龙(第1期)上的讨论

盛洪

张滨提了几个问题,第一个是当下对法的需求是如此急迫,等不及习惯的形成。其实我觉得可能有几点:第一,你可能根本没有看到习惯,它其实是存在的,按你的思维方法你是看不到的,你觉得没有,其实他有。这种习惯就是当事人之间的同意,就是合约,这个不需要很长时间,我们俩都同意,我们谁也没有抱怨,谁也不吃亏,这是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合约的同意也是很重要的一个东西。第二,我们并不是在初始的社会,我们是有很悠久的文明,像梁老师的很多著作,《清代习惯法》等等很多都是有的,包括我们的文明经典,其实已经从习惯中提炼出很多价值原则,你把这个拿过来就可以用。还有一个最当下的例子就是互联网上的习惯,你跟互联网公司聊,比如跟阿里巴巴聊,他说99.9%的纠纷都是自己解决的,没有政府介入。其实互联网的习惯就是这些年互动形成的。你要跟他们沟通的话,你会发现很多很有意思的互联网中的规则,包括阿里巴巴的规则,那不是政府管的事,他自己跟这些电商和消费者之间有互动,我觉得这个是我对你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第二,你的意思好象说大家很期待政府的角色。还是这个意思,确实要多一点普通法思维,其实刚才梁老师和许老师都讲了,这个社会实际上在法律之外,还有很多规范大家行为的规则,这个社会才能运转。但是如果只看到只是法律约束你,这是一个视角问题,这个可能也要注意。就是你要换一个视角看一看现实中怎么约束的,怎么有的。你看最有意思的是土地制度,你到农村问问农民,他对这个土地什么看法?他说这是“我们家的地,那个是他们家的地”,你跟他说不对,按照法律来讲这是集体的土地,你只有承包权,他不跟你讲这个的。

    还有你讲的那个问题,李老师刚才讲的很清楚,普通法实际上是一套程序,普通法体现为法律内容也体现为程序原则,我们更看重的是程序原则。“礼”也有两部分,其实礼法体系,一部分是规则原则,你应该这样做,不应该那样做。但是他对“礼”的态度是和普通法体系一样,普通法,国王无非是说这个事我不定什么规则,看老百姓什么规则,这是原规则,规则的规则。在中国说这个是我们朝廷不出规则,看老百姓怎么做。老百姓认为这个符合“礼”,你就按照这个来就行了。孔子有一句话就是“礼者政之本与”。就是“礼”是公共治理的基础,为什么?还是那个含义,如果有“礼”的存在,我们这些政府官员,我们这些朝廷派来的官干嘛还要另外定规则呢?我肯定遵循已有的规则更好。还有一点就是所谓的非强制性,我如果能按照民间“礼”解决这个问题,我作为政府官员为什么还要插手呢?就没有必要了。所以在更大的背景下是这样的。

然后那个问题你讲的是对的,如果最后变成了有国家了,有权力了,有法律了,有强制性的规则了,这个时候其实这个国家,这个权力,这个统治者,这个执政集团也必须这样做。比如英国普通法产生的亨利二世时期,在中国就是“春秋决狱”的过程,也是统治者必须这样做的,这是聪明的统治者,也恰恰是现在我们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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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与普通法] 争权的动机和聪明的选择|盛洪

争权的动机,聪明的选择

——在礼与普通法沙龙 (第 1期)上的评论

盛洪

谢谢李教授的发言和章润的评论,非常精彩,给我们很多启发。实际上普通法是一种程序,是一种方法,这是更重要的,而不是说普通法的法条到底规定什么。按照我们的说法叫作规则的规则,就是元规则,就是生成法律的规则是什么,这个比法律是什么更重要。其实这个涉及到亨利二世当时的背景。所以关于那段历史特别值得去探究,所以红海正在翻译,首先应该看第六章格兰威尔时代,那就是普通法生成时期。

我大致看了一下,亨利二世开始的动机是对的,这个动机就是要争权夺利,他要巩固他的政权,因为威廉打进英国,第二代要站稳脚跟,他的方法是聪明方法,这一点很重要。聪明的方法就是说不是在行政手段上或者其他手段上搞中央集权,而是在司法领域站稳脚跟,站稳脚跟的方法不是直接干预司法审判,而是确实要寻找一条道路使得我的司法体系比别的要公正,因为当时面临着领主法庭的竞争,要跟他争权夺利。所以这里包含了很多含义,一个含义就是很多人认为现在的法律体系是只有立法机关立法以后才会生成。其实很多人不相信说怎么国王能够有一个公正的法律?我觉得这个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辨析的东西。它实际上是英王,尤其是入侵的这个英王进来以后逐渐建立的。

第二,什么样的方法使他能够建立一个更公正的体系,因为当时的实践是很有意思的,开始他也想建立自己的法庭,王室巡回法庭,甚至他直接去决定案子到底怎么判,到后来他发现是不对的,因为他太不了解情况,太不了解习俗,很多恶人先告状。当然我不知道这个过程中到底格兰威尔起到什么作用,逐渐他退到了只就程序和管辖范围发表意见,就是他的令状。他发令状非常聪明,他不是说甲赢或者乙赢,他说你在某天到我的巡回法庭,这是我的管辖范围,还有应该是什么程序,逐渐就形成这个东西了。所以这个是特别好去理解普通法的一个时期,我觉得提醒我们注意这个是很好的。而且所谓有政治目的也不全是坏的,政治目的就是要巩固政权,这不是坏事,关键是你怎么做,其实这是最聪明的巩固政权的方法,是在司法上集权了。原来只是打进英国去而已,但是在治理上没有一个很好的权力的集中,但是在司法上集权了,这是非常启发人的。

  2017年1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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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与普通法] 如何读礼记?|盛洪

如何读《礼记》?

—— 2018年4月28日第二期“礼与普通法沙龙”主题发言

盛洪

我这个题目叫做“如何读《礼记》”。我的身份不是一个《礼记》专家,是跟你们一样的非《礼记》专家。如何读《礼记》是我自己的经验。如果是专家的话就不敢讲了,幸亏在座的好像都不是专家。

我今天拿的这本书是《礼记今注今释》,王梦鸥注译,是台湾的新世界出版社出版的,这个版本的优点,是它把注释搁在旁边了。我们的古文不好,看古文可以看旁边的翻译,非常地方便。

我刚才讲的是《礼记》怎么读,有好多读法。一种读法是从第一章开始读,每句话你要把它搞懂。我们群里的张崑,他说他在法国就参加了《礼记》研读班,读了好几年好像还没读完两章,极为困难。当然这是一种读法。

我介绍另外一种读法叫粗读。《礼记》一方面是古文,另一方面它的记述非常繁杂。作为一个阅读的材料不见得很好,由于它有很多很繁杂的记述,这种记述不见得很有趣味。所以我建议是粗读,粗读的一种方法叫做“听”,我粗读一遍是听的,我是用听书的软件听的,我跟大家坦白。但是听有一个好处,让你对这本书有一个全貌式的了解,将来可以再细读。全貌式的了解让你会有一个判断,对这个文献在历史中的位置的判断。

有一个概念叫“文明经典”,这个概念是非常重要的。它叙述的是人类文明发展过程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或者阶段。也就是说,人类文明怎么发展呢?最开始我们的先民就是在互动、试错、探索,到最后就形成了某些习俗。形成习俗的过程,应该说当时的人是无意识的。就像哈耶克讲的,大家其实都是只判断当下的利害,不会对全景有一个了解,也没有目的。所以他叫“非目的的行动”,形成了看似有目的的这样一种秩序,所以是这样一种过程。

也就是说,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了这样一些习俗,或者叫做秩序。后来人其实在遵循这些习俗和秩序。但发现一个好处,我们遵循了这些秩序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比较和谐,我们这个社会就能够发展,甚至走向繁荣,大家就尝到了遵从习俗的好处。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积累到相当程度的时候出现了一些聪明人,我们叫做“文化精英”,他们就有一种意识,意识到这习俗实际上是好东西,我们遵循它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和谐,生活就幸福,社会就繁荣。那么他们就有一种想法,认为这是很棒的东西。当然他们不会知道这些习俗是怎么来的,因为生成过程大家不知道。但他们知道这些习俗是好的,而且我们如果忘掉这些东西就很可惜。

在那个时候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条件,就是发明了文字,把这些习俗记录了下来。这大概是在西元前1000年左右发生的事情,当时大家就陆续在记录。中国从西周开始,大概是商到周这个阶段。犹太人实际上也是从《摩西五经》开始,基督教称为《旧约》。《摩西五经》开始初步成书是在西元前500年,在那之前可能有几百年的积累。古希腊也是一样,古希腊的黄金时期是在西元前500年左右,当时有很多经典出来。在这之前大家都在做记录,一个非常简单的笨方法,“我不知道习俗为什么有好处但就记录下来了”。

很多文明经典最开始是一些繁杂的记录,《礼记》的第一章叫“曲礼”,按张岩的意思是细礼,就是很小的礼,记录得非常繁杂,第一章是这些东西。所以你要看,你就觉得怎么这么无聊,还有很多。比如说你在走路的时候前面两个人站着,你是不能从他们两个人中间穿过去的。你去一个人的家,你进去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你进门以后也要把门关上。你进去的时候这门是开着的,你就要保持它开着。你在家应该怎么跟父母吃饭,你怎么去做客等等,非常繁杂。我不再列举了,有很多例子。有很大一块是亲子关系,就是父子关系,非常多。还有朋友关系、邻里关系。我刚才也解释了,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小,但是你遵循它至少没有坏处。

文明经典的一大部分是这样的东西。回头看《摩西五经》,你也是看不下去,跟大家坦白地讲我也是听的,这是非常好的方法。因为反正就是听一耳朵过去,让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就行了。看是又用眼睛还得用心力。听有时候走点神没关系,但知道是什么东西。其实有大量是这样的东西,这是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在我们记录大量的杂七杂八的习俗以后怎么办?接下来就是要思考,就有好多讨论。《礼记》就有很多孔子和弟子之间的讨论,如“檀弓”、“曾子问等章”。为什么这个礼是这样的,为什么那个礼是那样的,这也是很有意思。在犹太教、基督教经典中也很类似,《旧约》里是有很多记录,《旧约》里也有一些讨论,为什么如此这般?还有《新约》,更多的是讨论和价值提炼。

大致一个经典应该包括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完全是习俗的记述。
第二部分:是对习俗的讨论。
第三部分:是对这些习俗的提炼,提炼出它的经典的描述,对道德价值经典的描述。

《礼记》基本上就包括这三块,第一就是记述,记述也包括了三部分内容。我们知道中国有“三礼”的说法,《礼记》是其中一个,还有《仪礼》和《周礼》。

《仪礼》就是仪式,比较复杂和重大的仪式,比如说婚礼、觐见礼、士冠礼等等,比较重要的又稍微复杂一点的仪式的记述。这类仪式是非常重要的。在古代的民族,从一开始非常细小的、繁杂的习俗,走到后来,在一个较大的社会中,在人生的重要节点中就要有些仪式,当然包括丧礼、祭礼等等,逐渐形成比较复杂的仪式。这些仪式有非常重要的功能。比如说祭礼。祭礼实际上就是在祭拜共同祖先,它是借助于对祖先的追思和祖先的超越性,来拉近共同祖先人之间的关系,促成相互之间的一些合作。所以这种仪式在上古社会非常有重要。在中国商和周的时候,商实际上就是一个祭礼非常之多的社会。这是人类社会发展中非常重要的活动,这种活动要仔细分析,我作为经济学家说它有经济价值。当然它也有精神价值,这是毫无疑问的。这需要人们提供礼仪服务。

大家知道最早的儒家就是专业化地提供这些仪式服务的,举个比较直观一点的例子,就跟现在的婚庆公司是一样的。你要办一个婚礼,你找这个公司,他们全套的都有。你要办丧礼也有,现在比较全面。他们这些儒家最开始就干这些事情。

所以你看《礼记》里孔子与弟子之间的问答,弟子经常问“这个礼为什么这样的?”孔子是礼的专家。你要知道孔子是什么人,孔子是殷人的后代,是宋国贵族的后代,当然这个后代已经是没什么地位的了,这是多少代的血缘不断淡化形成的结果。

他首先继承的就是殷商传统。殷商是祭祀礼仪特别多的社会,所以形成了专业化的群体,即儒家群体,这个群体就是专门来提供这种服务的。而提供这种服务必须有它的核心技术,这种核心技术就是这些婚丧礼仪。这些礼仪因为相对复杂,必须用文字记录下来。就跟我们今天的婚庆公司一样,它肯定有一个脚本。《仪礼》里有“士婚礼”,“士婚礼”就是一个脚本。儒家就是给你提供各种仪式或祭祀仪式的服务,所以必须有这些仪式脚本。所以《仪礼》很类似于儒家这个群体为大家提供仪式服务的脚本。

关于儒家这方面的讨论确实有很多人,包括胡适。胡适有一篇文章叫《说儒》,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这帮人一开始就是提供祭祀仪式的专业群体而已,而孔子这个人是殷商的后人,从而自己从小就学礼,“少儿好礼”。后来是“入太庙,每事问”,见到太庙了,什么事都问问。实际上是一流的礼学专家,非常懂礼。而且他也是一流的提供仪礼服务的专家,很多事情到了细节,他都是知道的。

三礼中还有一本书叫《周礼》,《周礼》主要介绍的是当时的政府制度。当然也有人说这是理想的政府制度,不是真实的。不管是不是,《周礼》的伟大之处在于,在那个时代提供了一个非常完备的有关于政府制度的文字描述,这是非常不简单的一件事情。所以,“三礼”就是《礼记》《仪礼》《周礼》。

《礼记》也很有意思,它应该也有很大一部分在描述礼仪的、具体仪式的程序、过程。它还在解释这样一些仪式,它的意义是什么。如“昏义”,“乡饮酒义”等章。还有一部分是在介绍政府制度,比如《礼记》中的“王制”,“月令”这两章。所以这本书又是“三礼”的浓缩,你看这个可以不看那“二礼”,就看这“一礼”,这也就被称之为经典。

如果横向对比,它相当于《旧约》加《新约》,如果按照犹太教、基督教这样一个标准来看。我说得再准确一点,《礼记》加《尚书》大约等于《旧约》加《新约》。因为《礼记》缺少历史的描述,而《旧约》是有历史的,《尚书》是有历史的,《尚书》和《礼记》加一起大约等于《旧约》加《新约》。

第三部分就是对价值的提炼和表述,在《礼记》中就非常之多了。比如说我们知道“四书五经”的四书,就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其中《大学》和《中庸》就是《礼记》中的两章,大家要知道这很重要。在“四书”里头,有“两书”是出自《礼记》的。大家要看《大学》和《中庸》实际上就是一个道德价值的描述,是对最初的习俗、习惯、惯例收集、思考、讨论,最后提炼,提炼出来了这些道德价值,这是非常重要的方面。

我刚才为什么说它等于《旧约》加《新约》呢?因为《新约》很多都是耶稣的话,那基督徒很多就是要读《新约》的,因为记录了很多话,它是他们的文明经典,他们的基本规则。

《礼记》里不仅有《大学》《中庸》,作为文明经典,它还有一些章节是作为价值提炼的经典,还有一些比较精彩的片段。有一章叫“哀公问”,第27章,就是鲁哀公向孔子问问题。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讨论。哀公讨论的问题之一,是关于婚礼中的亲迎。什么叫亲迎?男子娶媳妇要亲自到女方家去接她。现在的中国还是这种制度,大家娶老婆还是要亲迎,这就是“士昏礼”中就有的,非常重要。

那么,孔子与鲁哀公讨论了什么呢?鲁哀公说士昏礼规定,新郎要穿戴盛装,亲自到新娘家去接她,这是否过于隆重了。原文是,“冕而亲迎,不已重乎?”“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乎?’”孔子立刻正色回答他,娶妻是结合两个家庭的百年大事,目的是让你们的列祖列宗后继有人,使宗庙社稷香火不断。你怎能说过于隆重呢?孔子等于是告诉他亲迎的道理。

哀公请孔子再说一些。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也,君何谓已重焉!”夫妻不合,你就没有后代。没有亲迎的婚礼就是有缺陷的,就不能保证夫妻和谐。坚持有关迎的好的婚礼,就能够子孙万代了。总而言之,孔子在强调亲迎的重要性。他说亲迎主要是表示对妻子的尊重,对妻子家庭的尊重,因为妻子对你的家庭太重要了。

孔子说:“妻也者,亲之主也;子也者,亲之后也,敢不敬与?”妻子是夫妻两人中最主要的人,就是家庭的主人;丈夫的子女实际上是妻子的子女。你能不尊重她吗?也许这还有点要传宗接代的功利色彩,但别忘了,这是孔子在说服别人。再说,这也许是当时世界上最敬重妇女的话了。

我觉得孔子在这里讲了亲迎的道理,至少这么几千年过来了,我们看还是非常重要的。可能有人会批评说,为什么是父系,为什么是女到男家?这种现象应该是差异现象,不是歧视性现象。什么意思?或者是男到女家,或者是女到男家。就跟你开汽车一样,或者是左行或者是右行,没有差别,只不过偶然是这样的。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是偶然的。为什么全世界基本上是父系?可能和男人在暴力上的优势有关。但是既然已经选择了父系家庭制度,这不是孔子能够决定的,我觉得就只能强调对女方的尊重,从礼上对可能的不平衡作些弥补。所以这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我们要想到亲迎制度确实是在西周就已经形成了,大概西元前1000年就开始形成了。要知道当时的背景,全世界其它地方还没形成成熟的家庭制度和婚礼制度。罗马时期还是抢婚制。我们去佛罗伦萨能看到有一个非常著名的雕像,叫“强掳萨宾妇女”,“强掳”英文就是rape,只不过是群体性的,就是抢婚。罗马人搞了一个大的聚会,邀请萨宾人来,结果把萨宾的妇女全抢走了,叫强奸也好,叫结婚也好。这是当时的背景,所以亲迎在当时的背景下有非常大的价值。

还有“孔子闲居”一章,比较精彩的是“三无”概念,“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没有声音的乐,没有形体动作的仪式,不服丧服的丧礼。这是什么意思呢?实际上高度地提炼了礼的精神价值。也就是说,最开始的习俗是有具体的动作和言词,但是孔子对这些动作和言词内含的精神价值作了提炼。他说其实核心是精神价值,行为只是外在形式,我们讲的礼是它的内在精神。所以,无声之乐,关键不在于声音怎么样,而在音乐所表现的精神价值是什么样的。后面他讲了很多这些话。如,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

虽然没有听见声音,但是它的气质在,它的精神在。虽然好像没有任何形体动作,但实际上是有威仪的,威仪就包含了内在精神。我虽然没有穿丧服,但我心中悲戚。这样一种提炼,实际上就是把礼从外在的形式提炼出了内在精神价值。而这个过程又特别重要,这是文明的发展过程。一开始人们拘泥于那些礼的外在形式,我必须要遵循这种外在形式。经过文化英雄的提炼,让人们透过外在形式看到内在价值是什么。告诉人们,只要你掌握礼的内在精神,不用太拘泥外在形式。

在文明经典中都是这样。比如说在《旧约》中,耶和华与亚伯拉罕约定,说犹太族的男人要行割礼,要忠诚耶和华。到了《新约》就说,割礼其实是精神上的,割礼的目的就是要洁净,只要精神上洁净了,就行了精神上的割礼,不必拘泥于实际的割礼。《新约》最大一个特点就是把《旧约》中具体的外在形式,提炼为精神价值的一种解读。耶稣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就是到天地都废去了,律法的一点一画也不能废去,都要成全。”他的意思就是,我把外在形式全毁掉了,但实际上内在的精神并没有一丝一毫地受损,而是我把它完善了。这是一个文明经典有意思的方面。

还有一章,叫做“儒行”,这章也非常精彩,是后来儒家士大夫遵循的一些基本原则。“儒行”也是孔子跟鲁哀公的对话。鲁哀公问孔子,你们儒家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穿特殊的衣服、戴特殊的帽子。孔子说我没有穿戴什么特殊的衣服帽子,我就是殷人后代,穿着殷人的服装,穿着家乡的服装,我到了鲁地戴着鲁地的帽子,大概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们与别人最重要的区别是行为不同,这是很有意思的,然后他讲了很多原则。

我举几段:“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言必行行必果,走路时不与别人争道路的难易,冬天夏天不与别人争温暖或凉爽的地方。我不轻易去死,但我等待那个值得我死的时刻;我还要健健康康活着,有一天我会有为。

再念一条,“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我的忠信是保护我的甲胄,礼义是武器,我就是有忠信、有礼义,有仁有义。这是我有底气的地方,这是我的武器,所以即使有暴政,我也不会畏惧暴政,远避他乡。这很漂亮。

再念一段,“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我是行道的,我不是为天子或诸侯服务的。你封国裂土给我一块封地,我看得一钱不值,我最重要的职责是行天道。

这是“儒行”。很多内容都很精彩,时间关系我就读这三段,这也是非常精彩的文明价值的表达,而且凝练、有力、漂亮。在世界文献中,也应该说不是太多。

(邱澎生:同志同志,就是未来的“儒有合志同方”。)

对,中国现在的很多语言词汇也是从这些经典中传下来的。“孔子闲居”还有一段也比较精彩,我再跟大家说一下。

“子夏曰:‘三王之德,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于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什么是“三无私”?公平地对待所有人,没有对任何人有偏私,太阳月亮普照了所有的人,公共部门应该奉行这样的天地日月的三无私,就是这样的公。这些都是非常漂亮的描述。大致介绍这些,我当然还要去仔细看。粗读了一遍,应该说《礼记》是一个非常丰富的宝库,我们必须读。

当我说要读《礼记》的时候,有人问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读2500年以前的东西?其实在中国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西方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当你看一个基督徒在读《旧约》时你问这样的问题吗?他会觉得你很奇怪。其实这是中国人对自己经典的不尊重。这个经典绝对是世界级经典,非常精彩。从我的感受来讲,这本书的描述是最漂亮的,作为文明价值的描述是最漂亮的。我不贬低别的文明,我也没资格评论其它文明,我只说我的感受。我认为《礼记》的描述是最漂亮的。

为什么要读古代的经典?很重要的一点,在上古的时候人类是比较纯的,包括那些开创型的文化英雄,像孔子、释迦牟尼,耶稣这样的人。他们在那个历史背景下思考和表达,他们的动机很纯,思想也很纯,语言也很质朴。确实是在反映根据当时的那些习俗,那些大家认识到的规则提炼出的东西,确实没有太多的偏差。但是越往后,它越会存在问题。

各种宗教后世发展的很多东西,我认为附加了很多偏私的东西。不是在传播道理,而是拿来赚钱。举个例子,比如像佛教,后来的佛教很多经典,以及很多繁文缛节,完全偏离了当时佛陀创立佛教时的朴素和简洁,那种直观、让你靠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去发现真知识的取向,而变得非常繁复,弄了各种各样的仪式。其实在我看来,它偏离了最初的主张,而把宗教变成了一个赚钱的东西。很多宗教后来都有类似倾向。所以为什么要回到当初、回到上古、回到当初那个经典文献,因为你看后来那些文字、那些仪式就看不明白了,不仅不能更接近天道,反而被搞糊涂了。你去拜佛,有人告诉你应该左转还是右转,应该磕几下头。那都不是精神内核,那都不是当初的东西。

所以我说为什么要回头读《礼记》这个上古的经典,其实有非常重要的含义,更何况这个经典实在是太棒了。我出于此目的给介绍一下。而且也让大家知道礼是什么东西。因为“礼”这个词在中国应该说是被糟蹋了。一说礼,就是很陈腐的、很僵化的,压抑个性的等等,但它不是这样的。我们中国人要感谢礼这个概念,礼这个概念是中国人从上古就总结了的一个非常大的概念,它涵盖了所有的习俗,仪式,甚至包括政府制度。全包括了,整个秩序可以用礼这个概念来概括。

而我们不能用一些狭窄的概念去理解礼,因为过去有很多不同的角度去讨论礼。比如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个礼就是皇帝的礼,不是老百姓的礼,只是一个较窄的礼的概念。但我们看看《礼记》的概念就不是这么窄。礼就是习俗的意思。后来像费孝通,梁治平都非常清楚讲了这个问题,礼这个概念就是习俗。所以礼实际上是最接近民间,最接地气的秩序,而且是最生动的,所以我们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礼。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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